次日,大军进城。
城门通往皇宫的道路上到处都是欢呼的百姓,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真切的笑容,我知道他们是发自肺腑地高兴,毕竟谁也不想过天天担惊受怕的日子。混在人群中,我和阿铮看着旌旗招展,骑马的将士由远及近,心情复杂,远不及周围的百姓高兴。
旗手开道,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上官备、上官钊父子,他们身着闪亮的铠甲,高头大马耀武扬威,好一番志得意满。看着二人脸上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得意笑容,我不禁愤愤:便是猫儿狗儿也知道爱护自己的子女,抛弃亲生嫡子,实在是枉为人!然而这样的人偏偏能得老天爷眷顾,高官厚禄,活到现在一路顺畅,老天怎么就不长眼呢?
上官父子二人身后是一玄甲小将,身姿端正地坐在匹乌骓马上,他神情冷峻,在周围口角含笑的将士中显得格外醒目。
阿铮惊道:“阿琛!他果真从军了。”
真的是阿琛,他长高许多,仍剑眉星目,只是眼睛里不见了从前的温润之意。阳光下,他身上的铠甲折射出幽幽寒意,腰间佩剑与之碰撞,发出无情的锵锵声,拒人千里的气场叫我感觉是在面对一个陌生人。
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他似乎感觉到了我们在看他,把目光转向我与阿铮的位置。我匆忙低头,拉着阿铮就走。
“阿铮!阿铮!”
谢琛还是看见我们了。
我只好随阿铮留下,跟他一同行礼。阿铮道:“恭喜谢二哥哥,此番得胜归来,算是功成名就了。”
谢琛在马上拱手回礼,目光若有若无地瞥过我,“阿铮,明日有空吗?我去找你,咱们手谈一局如何?”
阿铮爽快应下,“好。不过我如今住在布政坊,可不是从前的珠玑院,没有好茶招待。”
谢琛一笑,“你的事情不用说,我也猜得到。阿铮,咱们之间不会变。”他目光坚定,但我心里却想着,这世上哪有什么东西是不变的,人情更是如此,无非变好或是变坏而已。
谢琛拱手告别,然后策马追赶前方的上官父子,自始至终,他没有和我说一个字,没有认真看我一眼。身份不同,连朋友都没得做,我自嘲一笑。
回到布政坊,我远远听见一阵马嘶,阿铮愣了一下,便丢下我飞跑过去,“赤霄,赤霄——”
我跟在后面,也满心欢喜地往院子奔去。赤霄的名字是我起的,它就是那匹伴阿铮练习骑射的小红马,长大后俊逸不凡,跑起来风驰电掣。尽管如此,它很听我的话,原因无二:我舍得用糖喂它。可惜我现在,连自己的饭食都成问题。想到这个,双腿沉重,我停下脚步,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一人一马。
阿铮扭头对我笑,眼睛亮得像夜空中的星星,“是赤霄,真的是赤霄。”摸了摸它的肚子,心疼道:“瘦了不少。”
“七郎君,您眼里只有赤霄,好歹也看看金戈呀!”地上站起个脏兮兮的乞丐。
我惊道:“金戈?你怎么成了这样?吴钩呢?他在哪儿?你们从哪儿过来的?夫人上哪去了?”
金戈道:“夭夭姐姐,我得一件一件慢慢说。”他端起石磨上的瓢,咕嘟咕嘟灌了一气,再次坐在地上,道:“我和吴钩都被夫人骗了,走到第二天才发觉不对劲。吴钩为了能让赤霄回来,就留在夫人跟前遮掩,我偷偷骑了马溜走。七郎君,赤霄不是一般的马,有灵性!以前从不让我骑它,这次一点也不闹,还认得路,哎呀,真是匹好马!”
我听的着急,“欸,先说要紧的,你怎么才回来?是不是路上贪玩了?”
“哎呀!哪敢?还不是路上暴民造反,到处抢东西,仆好容易到了城外,又赶上围城,根本进不来。”金戈辩解道。
见我面色稍缓,金戈对阿铮道:“七郎君,吴钩叫仆跟您说,夫人有把世子之位给大郎君的意思,还为他张罗婚事,都是京中有名的贵女。”
我诧异,“难道,她与龙姨娘和好了?”
金戈看了我一眼,赞道:“夭夭姐姐料事如神!夫人接了龙姨娘,一路同行,好得很!”
把嫡子扔下,和小妾亲亲热热?行事不光明正大,只知道搞小阴谋,这李夫人实在不像正妻,上官这一家子……真是叫人牙疼。
阿铮冷然道:“想必各自得了什么好处,是我们不知道的罢了。”
我知道他早就对上官这个姓氏冷了心,现在恐怕根本不打算回家,这样也好,不伤心就好。
次日,谢琛要来找阿铮,于是我一早就跑出去到处瞎晃悠,直到傍晚肚子饿得不行才回来。
“夭夭。”
谢琛还没走!我抬头,勉强笑道:“谢二郎君,和阿铮手谈过了?呵呵。”
斜阳下的谢琛没了昨日的冷峻,但眉间却有着深深的纹路。别家的少年正鲜衣怒马,而他却早早开始了自己的谋算。我心中一酸,浑身力气尽失。
谢琛近前道:“我过来只为见你一面,你难道不明白吗?”
我深吸一口气,道:“谢二郎君已经是有妻室的人了,既然仰仗妻族,就要好好待她才是。”
谢琛道:“夭夭,我和母亲说了,过早圆房对身体不好。至于将来,我想法子谋个驻守边疆的职位,留她独自在谢家做夫人好了。”
“不,这样对她不公平。”我打断谢琛的话,“而且,我不愿做妾,不愿低人一等。”想起阿娘,我抬起头,“我要活得光彩夺目,不管能不能做到,总要试一试,才不枉此生,不负阿娘的嘱托。”
谢琛疑惑盯着我看了一会,问,“你是不是想嫁蓝将军?因为他想做个纯臣,不打算联姻?”
原来蓝将军还有这个打算,而不仅是思念亡妻,对我有好感。没关系,不重要。“阿琛,我要靠自己,而不是靠所嫁之人活在世上。”
谢琛眼里闪过不解,“女子出嫁前靠父兄,出嫁后靠夫君、孩儿,难道不是天经地义?”他严肃起来,“阿铮不得他父亲欢心,世子之位可能很快会落到上官钊手里,你还是跟我走的好,也省得拖累他。”
阿铮会被上官钊拿走世子之位?想起王十三娘也倾向于上官钊,我也觉得他前景黯淡,心里更加沮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