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阿兰逝去的那夜,只求我能够来陈州救你出来,我未允,阿兰就说,”陈国公顿了一下,将茶水退到陈琉眼前,自己端起那杯茶,也不细品,只低着眼看着水杯里的倒影,因为杯子的水面忽悠雾气蒙蒙的,倒不叫人的眼眶酸涩了。
“阿兰说,狠极我了。”说罢,茶水送入口中。
在谈话间,一只孔雀偏着头慢慢走了过来,最后在陈国公背后不远处停下脚步,左看看右看看。
陈琉没能拿起那杯茶,也没能阻止眼泪滴打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我是阿兰的丈夫,是陈琉的父亲,但我也是陈国公府的国公,是族人的信仰、依赖与保护……”
这话无疑是说,无论谁来求,陈国公都不得不放弃父亲的角色。陈琉并不觉得陈国公不近人情,她觉得是因为她年少无知所犯下的错连累了自家父亲。即便如今的陈琉年近四五十,但她还是陈国公的女儿,一个被关了十几年的女儿罢了。
眼见着就要涕泗横流了,陈琉再也止不住吸嗦起来,对面的人及时递过来帕子。
陈碧玺找到孔雀的时候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姨娘,不远处就瞧见她爷爷陈国公和那女子聊的颇为开怀,也就没有走近去打搅了,转身便走。
“那个孩子,是?”哭了一场,陈琉现下心也就安了下来。她起初认为陈碧玺是饲养孔雀的丫鬟,但见那女子行退有节,不像是下人。
陈国公扭头一看,道“是你四哥的孩子,碧玺,她还有个孪生姐姐玲珑。”说道这儿,陈国公略略低头,没有继续说下去了,且从袖子中拿出一封信来,放在陈琉眼前“这封信你拿回去再看吧,路怎么走都由你自己决定……”
陈琉脸上由刚才的欣喜刹那沦为失落,默默的接过那封信,就听到陈国公继续道“你现在已不年少了,很多事情自己该知道如何选择。”看了看天色,陈琉将剩余的竹叶青依旧包好,递给陈琉“天色不早了,我要去书斋看看孙儿们读书读的怎样了,你,自己回去罢。”
陈琉迟疑的点点头,然后陈国公果真拄着他的拐杖便离开了,只余白发苍苍的背影。
相比于进陈国公府前的揪然不乐,现下在客栈的陈琉,也是眉头紧蹙。
那封信,是她同门师姐留下的。
她、拓跋珰是伽蓝子最得意的两个弟子,本来,五毒教要陈琉接管,但因为陈琉铸成大错,被关押十几年,便落在了本应该在南疆皇室的拓跋珰身上。
看着夕阳西下,陈琉最终往萧家主一行人落脚处去,萧家主嗅到满身酒气的陈琉,倒也没多问,只当是人被放出来一肚子的不满,借酒消愁去了。
到第二日,收拾干净的陈琉便去找期盼已久的颜兮,但让颜兮失望的是,陈琉没来得及和颜兮诉衷肠,只说“我要、走到你们对立面去了,兮兮,对不起。”在颜兮不可思议的眼神下,陈琉默默偏过头,继续道“或许从一开始,你的师兄们就不是好人,利用我也在利用你。”
颜兮木讷的摇摇头“不,师兄们对我是真心的……”
陈琉浅浅一笑“或许对你是真心,但却委实利用了我,你记得当年我告诉你的我们陈家有一对孪生姐妹么?你记得我师门除了拓跋珰和我还有一位师弟么?”
“琉儿……”
陈琉看着人潮涌动的街头,摇摇头“兮兮,站在你师兄们后面罢。”说罢,转身而去。
徒留颜兮一个人在街上。
陈琉要去的地方不是陈州,而是南疆,不过在此之前她要先带走一个人,一个现今困于阴暗寒冷地方的人。
紧了紧披风,确保凤容梵没有邪风入侵后,韩明站起来走到屋外。
“出来吧,你们的对手是我,屋里面可不好打斗。”话一落,刚追踪来,且正犹豫要不要暗下杀手的人听了这话,齐齐跳将出来。
“东海蓬莱岛。”韩明探知对方底细后,皱眉道。
这些人没料到被知晓了来历,为首的人站出来道“看来音公子让你身负二子蛊,并非没有道理。”
八子蛊中两两对立,身负一蛊,像萧忱等人就会影响心智终日沉浸于梦境之中;而像拓跋珰等人则机会没有影响,只有在他们将死之时迅速啃噬骨血罢了。但,几乎无人身负两蛊,可能是韩明身上是两对立的子蛊,相互之约加上他本身武功奇高,是以现在看着没什么影响一般。
“东海蓬莱岛,现下是和西戎肖家堡联手了?”
那为首的人颇为忌惮的看看韩明,随后道“识相的,就交出子蛊来。”
韩明拔出剑来,摇头“出招罢。”
话一落,那为首的人带着身后小弟一同冲了上来。韩明不急,他存心想套路对方招式,在速度、拆招、出招上都放水了,打斗了近百招,路数已基本掌握,便开始携带内力打斗了。那为首的男子这才发觉刚才人家都是在摸武功路数,这会儿动了真格,当下心惊,且打斗也从出招与对方持平向着以拆招为主,到后面几乎是只能抵挡了。
但就在韩明想要结束的时候,韩明忽然觉得胸口一闷,当机立断,韩明一手杀开缠斗的一干人等,一剑抵挡从背后而来的梨花针,但此时他内力真好消耗道最低处,也没料到有人背后放箭,还是受了几针,但这也不能让韩明倒下。
韩明看着地上的暗器,抬头开口“你……”
还没吐出一个字,一股熟悉且十分强劲的力量直接震晕过去,他最后的意识是有人扶着,但他不晓得那个人是谁。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韩明身处装饰颇为精致的房子,还没等他翻身而起,有人急匆匆赶上来。
“你醒了?”
“……”又是李三宝,韩明有几分不想搭理的坐起来,一边穿衣一边道“这是陈州?”
看到李三宝,韩明就知道当时他倒下的时候,自然是谢意出手了。但其实,谢意赶到的时候,除了还在屋子里谁家的凤容梵和倒在地上的韩明,就没有其他人了。
“嗯!这几天你一直昏迷,梵姐姐说你着急去陈州,然后直接放马车里来陈州了。”陈般若连忙解释道,并帮着把韩明的鞋子找了过来。
韩明穿上鞋子站起来,道“她在哪里?”
“在院子里晒太阳、啃果子。”陈般若迅速闪身不拦着韩明去桌子旁喝水,然后也没什么其他话,就颇为难色而纠结的密切跟着韩明。
韩明喝足了茶水,放下水杯道“你想说什么?”
陈般若下意识的摇摇头,但在韩明了如指掌的眼神下越发的心虚,最后默默上前半步,轻声道“你、你是不是认识云梵?”
韩明偏过头,屋外阳光灿烂,院子里一片绿意,似乎从春天才破土而出的萌动之绿眨眼之间就成了强劲的翠绿。
“认识,很久之前就认识,但是她讨厌我。”说着,韩明走出屋外,果真看到坐在石凳上啃果子、看草药书的凤容梵,后者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韩明,然后继续看图去了。
“你们有什么需要的,找谢意便好了。”韩明回身对陈般若道。
陈般若呆若木鸡的点点头,目送韩明快速远去。
韩明一走,竖起的草药本平摊在石桌上,端起一旁的凉茶,一饮而尽解了口中的腻甜,凤容梵这才道“我回去睡个回笼觉。”
事实上,这一路上都是凤容梵看着韩明的,虽然她不需要做什么,但一直关注人家经脉是否出问题并加以纠正,就不容许她这几天能够安生休养,这会儿人家已经清醒,且刚才瞅着韩明精神头儿十足,当是没有问题了,凤容梵自然要去歇息了。
但陈般若不解,眼见着凤容梵抱着书进了她现下安歇的屋子,眨巴眨巴眼睛:他怎么觉着,韩明和梵姐姐之间,很奇怪!
至于为什么奇怪,那就要问当事人了,不过陈般若不敢问。
许是因为心中舒坦,这一睡竟然睡到了半夜,要不是有人就在自己身边,凤容梵或许还不会醒。
夜色很浓,今夜无月无星,明日有雨。凤容梵如此想到。
“没想打搅你,只是想起来还要传你内功。”就在一旁的人,开口道。
凤容梵不想起来,依旧那样躺着,回答道“你身上有伤。”
“我答应过的事情总归是要做到的。”说着,韩明背过凤容梵,走到一旁小塌,不欲打搅凤容梵整理,只不过在韩明行走间,有细微的环佩丁玲声。
两人一路而来相处颇多,凤容梵不觉尴尬;韩明也不会对凤容梵的身姿产生什么邪念,绝大一部分是因为韩明尊重凤容梵,另一部分是凤容梵这轻易挤进墙角里的身材,也不会在韩明眼里突出是个女子。
凤容梵虽然坐起来,但不是穿好衣服,而是只披着一件外套,打了个哈欠,清醒之后道“你不用输内力给我了,我不需要。”
“你没有内力,我不放心。”说着韩明走了过来。
凤容梵叹了口气,继续劝道“这里,那个大叔和拿剑的人似乎武功很高,我也不会乱跑的,你尽可放心。”
韩明摇摇头,然后一抬手就打在凤容梵睡穴上,不过凤容梵没有倒下去,而是抬头看着韩明大概的位置,韩明一皱眉,再次点下睡穴,凤容梵这才全身一软,倒了下去。
等凤容梵再次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了床上。事实上,凤容梵从昨晚韩明离开后才开始入睡的,但韩明传完内力后还呆坐了许久,这就导致凤容梵也没有睡多久。当然,韩明不知晓凤容梵没有睡着,毕竟,韩明可不认为他点了睡穴的人还能够清醒。
略躺了会儿,凤容梵便起床穿衣,收拾齐整出来的时候看到不远处站着的几个人,很明显,这几个人都在等自己。
不过眼下凤容梵肚子饿了,只对着其中年长的人点头问安后,便先去厨房找吃的了,等她吃饱喝足过来,那几个人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怎么了。”想着去屋子里拿画本,凤容梵还是折回来向谢意问道。
谢意一直观察凤容梵的精气神儿,心中思忖一番后,道“韩兄现下托我指导你武功路数。”
凤容梵似乎很是意外,随后便点头道“有劳谢盟主了。”
这么一说,凤容梵就直接被谢意带到了空地上。谢意寻常不教人,现下谢怀得知自家父亲要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且没有内功基础的弱质女流武功路数,只当是他父亲年老犯浑,但也想见见,是什么样的女子拖的韩明指定他父亲来指教。
抱着不信和好奇的心里,谢怀便也过来了,一过来就看到自家傻弟弟恶狠狠又怂兮兮的看着那女子,不过,叫谢怀吓一跳的是,他一过来手中的剑被他父亲拿走了。
谢意正想着要那一把剑,一见着谢怀来,当即把剑抢了过去,且对凤容梵道“看好了。”
说着飞身而去,便使出一套功法来,挑、抹、勾、剔、刺、锤等姿势轮番上演,但其中各个姿势的之间并非连贯,这又恰恰阻断对方了想要挑破绽的心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