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过后,谢念看上了一旁所剩无几的糖醋排骨,继续道“天下之大,宇宙洪荒;天下之小,喜怒哀乐。”
陈般若想了半天,最后一句话还是似懂非懂的。
谢意觉得颇为可惜,他好不容易发出一声感叹,对方竟然还听不懂,摇摇头道“这意思就是,你看着眼前有似乎各有心事的子弟、街道行人,有一直涌动的江水,有永不停歇的流云,这是天地大,大的能让你发觉你自己很小;但是呢,这些子弟,或者和你说话的我,在你眼中看来也无非是喜怒哀乐的状态,人与人都差不多的,这是小。”
陈般若皱着眉,由近及远看去,又从远处看向近处,最后看到谢意眼中的自己,似乎也就是那碰到别人眼中的自己时,陈般若觉得又熟悉、又陌生,他忽然觉得,既从容又恐慌。
陈般若没再说话,默默地低头吃着排骨。相比于陈般若吃排骨,凤容梵只能吃些山中野果裹腹,但好在她比较喜欢吃果子,将洗干净的果子递给韩明后,凤容梵坐下来开始啃咬果子了。
“你这气色好了许多。”韩明接过果子,道。
凤容梵点点头“已经在慢慢恢复了。”
说话间,那只小蝎子也爬到了凤容梵的肩膀上。
凤容梵见韩明看着那蝎子,便开口道“你最近看这个小东西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韩明低下头来,咬了一口果子,没说话;咬了第二口,还是没说话……等咬了四口的时候,韩明才开口道“这东西,和南疆蛊王很像。”
“……”凤容梵看看小蝎子,然后依旧疑惑的看着韩明。
后者学着凤容梵,用剑在地上刨了个坑,把核丢进去,随后才说道“我现在都不确认,究竟是不是冲着我来的了。”
凤容梵看到韩明已经挖好的坑,把核丢进去,自己用脚填上后,再拿出一个野果来,一边擦拭野果一边道“是冲着我来的。”
韩明只当是凤容梵在安慰自己,只笑笑并没有放在心上。
“这样的你,还是很有人气的。”似乎想到了某个人,韩明笑着说道。
凤容梵偏过头来“我是对远着冷、对近着懒得演示。这一路而来,我知道你不是坏人,我也不用遮遮掩掩的。”
“你这是完全信任我了?”韩明笑着摇摇头“这倒是求仁得仁了。”
“这并不奇怪,”凤容梵擦了擦手,喝了一口水缓解野果子的过于甜腻,继续说道“我认识到我的自负了。”
“暂时而言,我并没有看到你自负。”说着,韩明站起来,闭着眼睛听风带来的消息。凤容梵听了这话只是笑笑,也跟着站起来了,然后就听到韩明道“追上来了。”
这些人追的太紧了,是真的开始不顾一切了,这也意味着他现在需要尽快赶到陈州,但凤容梵这边,韩明还没有做好决定:是将凤容梵放在一个村子上确保安全,还是带在身边更安全;而且,凤容梵虽然目前还是没有武功的痕迹,但这几天他一直不间断的输注真气,凤容梵现在的精气神越来越好了。韩明本来是突破了瓶颈的,但这样每日都给别人输注大量真气,导致他身体有些虚弱,好比如现在。两个人都一直在赶路,但凤容梵才应该是坚持不住的,但此刻韩明察觉人家的气息可比自己还要沉稳。
不过,韩明现在的行止都是以凤容梵来划分的,既然凤容梵身体无恙,他自然继续赶路了。
抬眼就看到水平线上一排高大的树木,而那一轮红日好巧不巧的落在了两棵大树中间凹陷处,宛若一双大手接住了红珠一般。
但这样的美景并不能叫虞宁的心为之温柔。
瞅了一眼仍在盘腿而坐的虞宁,颜兮在一旁坐下“这么多年来,我们师徒接触最多。”
“颜师父,许久不见,近来安康?”睁开眼,虞宁问道。
颜兮摇摇头,那满头白发也随之而摇动,虽然颜兮容貌并不显老,她年近四十,看上去还是徐娘半老、姿容绰约,但眉眼之间的疲惫却无法掩饰。
“虽然我没有透露,你并不为阵法所控,但看来柳师兄是十分惧怕你叛变了,所以不仅有风雪,还有孟晚舟。”颜兮说着,从袖子中取出东西来,走向虞宁,继续道“你恨他么?”
虞宁迟疑了,随后轻轻摇头,颇为无力道“他,错在不够聪明和不够有责任,但不值得我恨。”
颜兮轻轻一笑,但因为她常年不笑的,也就导致脸上的沧桑牵制着眸中想要亮起的星光,这样的笑,看着有些怪异。
但颜兮自己看不到,她也不需要看到自己已经沧桑的脸“我倦了,”颜兮将信纸交给虞宁,在虞宁将信将疑阅读的时候,继续道“对于你们年轻一辈来说,这次聚集陈州是一战成名的时机、是扭转家族命运的时机、是反抗命运的时机,但对于我们老一辈来说,我不知晓师兄们他们如何想,我只觉得很倦怠了。”
收起信纸,虞宁抬头道“颜师父,是在放弃了么?”
颜兮点点头又摇摇头“听到凤致两个字来而癫狂的挫败感实在太难熬了,既然凤师弟想要我们一到下地狱,那就一起去吧。”说着,颜兮又拿出一个小瓶子交给虞宁“这是我们最大的让步了。这个,本是给云自在的解药,但李春意让她侄女截住了,最后辗转到了我手中,什么时候用,或者怎么用,就看你自己了。”
看着解药,虞宁攥在手中“颜师父,是什么使的你放弃了?”
颜兮摇头笑笑“我除了等凤师弟,还在等琉儿,但是我们斗失去了想要的,也都失了年华、失了笑语,连带着……”颜兮忽然发觉自己说的有点多了,舒了口气,道“信不信由你,不过我最后告诫你一句,解药要用在恰当时机,现在的你必然打不过姬逍遥,也未必打的萧华。”
虞宁没有说话,他在权衡颜兮说的话,虽然他们师徒两个都在枯寂的谷中修炼,但不曾有除武功之外的交谈。
颜兮由着虞宁一个人思考,走出房门的时候,颜兮抬头就看到阳光温柔的洒在庭院假山的青苔上。
多年前,在外人看来她是一个有着师兄无限宠溺的师妹,是一个容貌倾城、行事果断的女侠,但她骨子里十分胆小、卑劣。她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依赖于几位神通广大的师兄庇护,也仰仗着闺蜜的毒辣手段。
她当初没有站在几乎是她生命全部的凤致那边,因为,她无法想象没有了师兄们庇护的自己如何单独生存下去,这是她自小形成的自卑、胆怯与自我最大。
此刻颜兮的转变,是十多年思念的闺中密友忽然告诉她“我老了,我还有责任,我想弥补”。那一刻似乎颜兮意识到,岁月是一件很残忍的武器,可以无动声色的改变一个人;同时,颜兮也很羡慕那个她,琉儿还有一个家族要谋划,但她想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那个人却不在了。
所以,即便琉儿说了她会和颜兮为敌,但颜兮在永远失去凤师弟多年后,选择放开给予她庇护的师兄们,她现在想帮陈琉。
陈琉在地牢中这么多年,经历了从最初的反抗到后来的疲倦的变化,从子蛊苏醒后,陈琉才从五毒教地牢缓缓醒过来,经历几个月终于能够出来,她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后想到了许多人,并在第一时间给陈国公府寄回去了一封书信,她出来的时候是连带着帮了柳阁主一行人捕捉席络,陈琉也以为她会一直站在那一面,然后等她恢复的七七八八后,才收拾要见颜兮。
但让陈琉意外的是,她在见颜兮之前收到了跟着萧忱一道来的陈国公,且还收到了陈国公十分恭敬的请帖。
虽然陈琉寄给陈国公的书信中饱含怨恨,但她出来的第一件事并没有找别人而是自己宗族,她心中到底什么是最重要的,也不需要再多说了。
这会儿,收拾干净的陈琉甩掉了跟踪自己的人,混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着说说笑笑的人群,陈琉心中有紧张压迫,如果是以前,她或许会让这里成为毒虫葬生地以缓解她心中的惶恐,但她现在不敢。
“陌上桑中歌,月下花间辞。陌上采桑少女结伴而作而歌,是女伴之欢愉;月下赏花有人相合对辞,是良友之欢愉……”
听得人群有言语,陈琉停下脚步想说话人看去。
那是个容貌不甚入眼,且脸上还有许多斑斑点点的男子,他此刻一边说着,一边靠着自己大腿上记录。
陈琉觉得很奇特,她身边的人及自己都是老天眷恋的人,无论是容貌、身世还是才能,都不容许他们把自己放到忙忙碌碌、言语无状的村民身上。眼前的人,一看就应该是个不被他们所真心看待的破落秀才,但那人脸上大道无方、从容。
但陈琉心中刚赞叹这人,一连马车跑来吓得捉笔人连忙往后一退,可见他是真的怕了,脸都吓得白了。
陈琉愣了会儿,随后依旧陈国公落脚地方而去,虽然陈国公落脚处和萧忱、萧家主等一行人落脚的地方并不是很远,但陈琉觉得走了许久,才终于到了地方。
向下人道了姓名,陈琉直接被人带进去了。
走了一路,陈琉也就看到两三个老人有些印象,其他的都是新人。
绕过花墙,便看到亭子里放在一旁的两个大水缸,现下有两三多睡莲花骨朵儿,走过去的时候还看到水里有几条锦鲤。
“你们都下去罢。”
看的入神的陈琉听到熟悉但明显沧桑了的声音,一惊,就像是紧绷的弦忽然断了。
“你母亲最疼你。”庭院中已经没人了,陈国公在一旁椅子上坐下,拎起已经烫手的水冲洗茶具,并示意陈琉坐下。
陈琉缓缓移步,坐下,敛容,双手在膝且握紧。
“父亲……”
喊出两个字,陈琉就说不出话来了,她是该像个得不到糖的孩子大哭一场,还是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忏悔,亦或者对多年不曾找寻自己的父亲加以指责?不,她觉得现在她眷恋,眷恋于亲人在身旁。
“如果你当时留在南疆多好,”叹了口气,陈国公将上好的竹叶青倒入琉璃壶中,倒入刚才放在一旁的沸水后,继续道“也就不至于,现在相见父女俩、都生白发。”
“是,我错了。”低着头,陈琉闭着眼道。
多年恩怨以及逝去的,怎么可能是一句道歉就能赦免的,但在父亲眼中,又怎么会有不可饶恕的子女?何况,陈琉毕竟是妻子最放心不下的那一块心头肉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