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楼时尚是不知人事的狼孩,得了几年教养,形容样貌已与以前大不相同,身量如春日里柳树抽条一般,每日一个样子,如今已是将及笄的少女,亭亭玉立,只是性子依旧执拗古怪,一如当年的木舜华,却又不像木舜华那样见识广博而心思坦荡,毕竟木舜华多年在脂粉堆中浸淫,并不曾因谁多露了一寸雪肤而红过脸,虽然楼里众人不敢主动招惹子夜,但她自己偶尔撞见客人与姑娘调笑或者更出格的行为,就像是看见了什么怪物似的,转身就跑,叫都叫不住。
面对自己敬爱又畏惧的师父,她动作更快,掩面欲退出,却突然嗅到空气的气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长久的训练和天生的警觉使然,她立刻旋身后退,几步跳出门外,靠门躲着,只露出头来朝里看,手捂在脸上,却又悄悄的留着缝隙。
房间里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也没有发生预想中不堪入目的画面,那只游移的手已经不见了,慕容雪墨的手就着半开的衣领,欺身上去,将杯中之酒倾倒于上,一寸寸的啜饮。
子夜只觉得心跳加速,脚想被定住了似的,手也放不下来,正紧张时,耳边突然一声脆响,一颗豆子滚落在脚边,她吓得转身欲走,却被师父叫住:“子夜,你进来!”
原本子夜无论如何也不敢轻易违抗师父的命令,她并非没有违抗过,只是每一次都受到了严厉,不给吃饭、罚跪、抄书,花样百出,但想到屋子里的情形,她无论如何也不敢挪进脚步去。
“师···父,我···我还是不进去了,您吩咐吧!我听得见。”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像是被压住了喉咙似的喘不上气。
里面没有回应,子夜纠结半晌,转过身背对着房门,一步步退了回去,自顾自朝着房门了行了一礼:“师父!”
“谁教你不经通报跑进来的?”慕容雪墨语气淡淡,听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让得这句责备的话远没有往日那样的力度和气势。
结果就是子夜丝毫没有感到惧怕,反而一跺脚转身,理直气壮的指向慕容雪墨身边姿态各异、半醉半醒、像是没骨头一样的姑娘,点人头似的指了一圈:“她们都能进来,我为什么不能进来?”
话一出口,面前的气流突然改变,子夜忙不迭的一侧身,以袖为刃,格住烟雨针的来势,眼看那细细的寒光从眼前划过,庆幸自己今天穿了一件长袖口的外衫,若是平日里的箭衣,根本来不及格挡。
“嗯,反应还挺快,功课没有荒废,你说吧!什么事?”慕容雪墨从一堆白花花的肉体中抽身出来,头发未束、衣衫未系、敞着胸口往外走,露出形状各异的胭脂痕迹,经过子夜身边时,一阵香风拂过,子夜不由的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师父,你别······”话没出口又是一个喷嚏,子夜只得上手拉住慕容雪墨,“我帮你梳洗吧!”
慕容雪墨低头看她,眼神乜斜,半含着醉意,甚至还有一丝温柔的笑纹,随即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子夜如今知道孝敬师父了,好,就依你!”
子夜实在是被师父今日的放浪举止惊到,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今日的情况从没有发生过,师父根本就不会亲近楼里的姑娘,更不会白日里喝酒胡闹,他永远低垂的眉眼、整洁的衣冠、不近他人的孤僻、不容抗拒的威严,那些昔日里仿佛种在他身上的那种安静沉郁的气质,好像今日全都消失了。
就连对她,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温情和宠溺,虽然自己隐隐期盼过,此刻却只觉得遍体生寒,反常为妖,到底发生了什么?
铜镜里,师父闭着眼睛,似在养神,模模糊糊的也看不清表情,手里木梳一下一下的先将头发理顺,结成一束长辫,在头顶用木发冠束好,除了去慕容府那一次戴了玉冠,他平日里都是一枚最平常普通不过的木冠,不显山不露水。
“子夜,你今日所见,不必隐瞒遮掩,也不必心存疑惑。”刚将头冠整好,慕容雪墨突然睁开眼睛,隔着镜子与子夜对视,眼神不似先前迷蒙闪动,代之以坚定和不容置喙,“你把外面那些姑娘叫醒,送回前院去吧!”
子夜一时适应不了师父这样突然的语气变化,又想起自己的来由,嗫嚅几番:“师父,观琴姐姐去哪了?”
慕容雪墨先是愣了一下,毕竟这几个月来,从来没有人提起过观琴,至少在他面前从来没有,他刻意抹去了观琴存在的痕迹,希望悄无声息的将那件事掩过去,这种心思太过迫切,以至于忽略了就算观琴无亲无故,也还是有人会在乎她的去向。
如果观琴还在,必然会阻止他沾染楼里的姑娘,虽然未必会真的说出口,但她知道,那些不是他心中所愿,只是为了向世人证明,他很正常,有七情六欲、会慕才爱色、沉溺于诗酒欢好,既非坐怀不乱的君子,也非荒淫无度的宵小,只是寻常人。
他与冯清之间差的,或许就是这一点寻常,但独是这一点,无法改变。
思及此,他突然有一点想念观琴,但也就是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子夜居然敢向他打听观琴的去向,若不是她看护不严,观琴怎么会溜进他房里,一错之后,皆无可挽回。
“何以待之?”
“既交了你,当然由你做主。”
“为主为仆,全在一意之间,你若当真不理,我也就随着去了。”
“我说要给她小姐命,你就能保她一世吗?”
昔年木舜华将子夜交予他时的场景跃然眼前,当时他没有回答,如今却突然有了答案:谁又注定能护着谁,就算能,谁又甘愿?这世上的事,从来没有水到渠成、理所当然,想得到的,从来都要交换。
可是子夜能拿什么来换呢?她的一切都是慕容雪墨给的,一如他自己当年。
子夜被慕容雪墨盯着,那眼神仿佛一汪不见底的碧水,说不清是喜是怒,但被他盯得久了,一股寒意不由自主的攫住全身,出身狼群,机警聪明,因此才能得到烟雨楼主的赏识,否则她也只能是一个厨房做粗活的丫头,或者学艺挂牌。
原本手里还握着梳子,打算为师父理一理鬓角,此时她不由的起身,将手背到身后,低头深施一礼,一语不发的退出门去。
穿过那扇青铜门,走到院外,子夜才勉强找回散乱的心神,身体的颤抖也渐渐平息下来,抬头望里看,院墙上的青萝枝枝蔓蔓,开着细细的百花,翻过墙头,已经垂到了对面,春日初盛,墙角却是青苔遍布,清风过处,潮冷之气混合了些许腥味,远远散去。
五月的夜晚,天清月暖、风过留香,但在那些无人知晓的角落,阴影和腐烂都在滋长。
子夜拥着被子,靠床头坐着,仿佛定住了似的,盯着纸窗上晃晃悠悠的树影。
观琴是在除夕失踪的,人虽已不在,房间还是日日打扫,只是用具都未曾换过,冬天的被子是上好的羊毛填充,丝缎被面,单单只是拥着便觉得遍体生暖,她进烟雨楼的第二年冬天,天气奇冷,护城河第一次结了冰,晚上冷的睡不着,她便偷偷溜进观琴的房间,钻进暖融融的被子里,一觉睡到天光,第二天虽然被训斥了,但观琴终归是不忍心,默许她整个冬天都睡在她的脚边。
隆冬时节,被子上淡淡的熏香味、观琴身上好闻的体香、窗外纷纷扬扬的雪、炭炉上暖着的酒和埋在炭里的红薯,是子夜记忆里最好的时候。
窗纸上的树影微微摆动,一只黑鸦悄无声息的落上去,呜呜咽咽几声,振翅飞走,一阵剧烈的晃动之后,近处又恢复了宁静。
村子里的大人说,乌鸦是不祥之鸟,小孩子看见停在树上的乌鸦总要冲上去挥着竹竿将它们赶走,那些鸟飞起来又在别的树上停住,鸣叫声更加嘶哑刺耳。
我是不是像那些黑黢黢的乌鸦一样,只能给人带来灾祸?不然为什么木姐姐死了、观琴失踪了、师父也不要我了?
师父看她的眼神,仿佛她是一个怪物,就像以前那些村民看她一样,那眼神里有嘲笑、有怜悯,还有她看不懂的情绪,她情愿师父像以前那样,打她罚她,而不是像今日这样,一语不发,仿佛已经完全不在意。
可是,从你赐我子夜之名始,我便是你的附庸。
师父,我可以不问,再也不问了,求你不要厌弃我。
沮丧的情绪像是一只巨兽,一旦放出闸门,便大举进犯,从来不曾流泪的狼少女,终于将头埋进手臂间,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一墙之隔,黑暗潮湿的地下,一道石门悄无声息的开启又闭上,窸窸窣窣声中,蜡烛亮起,照亮了躺在床上的人,一身水绿长裙,久不见阳光,脸色灰白,赫然是失踪已久的观琴。
来人将观琴半扶起,让她靠在身上,喂下一碗看不清是药还是水的东西,轻声说了几句什么,将她重新平放在床上,吹灭蜡烛,像来时一样,消失在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