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治有云:姑苏城总,以永阳为首,崇郅次之。
与永阳坊类似,崇郅坊也是城内富家贵族聚居之地。不过永阳坊是州府驻地,除姑苏府治之外,还有江南织造府、两江营造司、漕运总司,亦有不少朝廷致仕官员居住,官家气氛浓厚,巡防也非常严密。而崇郅坊则是城内富户所居之地,苏家木犀阁、秦氏沉香楼、万氏点金坊、云氏天香楼、荆氏济世堂,姑苏称得上名号的商家巨擘,皆以此坊为总,坊内亦有部分平民居住,摊档市肆,单论热闹繁华自是远胜永阳坊,闭市时间也是最晚的。
可以想见,热闹繁华之所自然也多事端,老衙役陈叔,穿着一身半旧的玄青短衫,面前一个硕大的衙字,带着两个小兵,只巡了三条街,便已经调解了好几起事务:豆腐摊的张大妈嫌卖菜的李叔挡了她的招牌,卖包子的小孙一不注意就被路边的小孩子偷走了几个,个个看见官差就要拖着讲理。陈叔少不得乐呵呵的一一调解,最后还掏了半吊钱给路边的乞丐买了两个素包子。
两圈巡来,烈日正当头,卯时起,陈叔一班人已到了交班之时,刚到坊所门口,就见另一队人已经走出门来,领头的是一名高个青年,粗眉阔眼,眉宇间一股英气,迎面看见陈叔,紧走几步上来。旁人见状也不以为意,各行各事,先往街上走了,只留二人在门口站着。
“陈叔,小灵来信,说是婆婆病了,请您回去一趟!”年轻人低声说道。
陈叔脖子一缩,巡街时那股精神头瞬间消逝,左右看了看,方才问道:“病的重吗?缺不缺银子?”
陈叔是衙里有名的妻管炎,家有悍妻老母,虽居之两地,矛盾冲突却从未间断,老母住在老家村里,唯有一名孤女为伴,陈叔与妻女住在坊内的平民区里,两头难顾,焦头烂额。
这情况直到三年前才有所改善,那时,村里的陈婆将陈叔叫回去,要儿子帮一个年轻人找一门正经营生,终归是自家老娘,看小伙子也周正本分,便将他带回城里,陈婶在坊所掌厨,小伙子常常去帮忙打下手,故此无子的陈婶也颇为喜欢他,婆媳之间稍微缓和,也各有照应,总算是清静了些。
这年轻人,正是冯清,那年冬天,他又一次被从慕容府扔出来,无处可去之时,恰碰见小灵进城卖药材,便随她回了村里,以子孙之礼拜了陈婆,安下身来,之后又随陈叔进城在崇郅坊当了一名巡街衙役。
冯清搂住陈叔的肩膀,两人面向内站着:“陈叔别担心,我刚给陈婶买了匹花布,她心情好肯定会让你回去的,你就告个假,回村里看看陈婆好了。”
初时两人还尊着辈分,时日久了,也是环境浸淫,就渐渐不拘起来,当下在冯清头上猛敲一记:“你小子,有招啊!”
冯清嘿嘿一笑,自去追赶巡街的同伴,有说有笑的转过街角去了。
今天是冯清正式上任崇郅坊治安所小队长一个月的日子,同队的兄弟约好交班后去天香楼喝一杯。
姑苏城下辖十余里坊,城为坊,乡为里,里设里长,所有坊中只有永阳、崇阳、永庆三坊设有治安所,有常驻衙役及民夫巡街,其中永阳为官治所在,故统共只有两坊才有正式公籍名额。
两年前的夏天,陈叔借衙门补缺之机,将冯清带进了衙门,先是做杂役,再是民夫,所幸冯清体格强壮,又会些功夫,立了些大大小小的功劳,不久便补了正式衙役的缺。
酉初交完班后,冯清领着五六个人进了天香楼,因为身着官服,且是常见面的,伙计二话不说便将他们带到大堂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落了座。
天香楼是与永阳坊的聚仙阁齐名的姑苏城顶级酒楼。不过,聚仙阁以定价高昂、食材珍稀闻名,向来是达官贵人聚会之所;天香楼走的却是雅俗共赏、大众亲民的路线,菜分三等,酒有五品,一楼大厅,二楼雅座,各不相扰,向来门庭若市来往不绝。
只是今日却有些不寻常,往日满座的大厅只有寥寥数人,除了冯清他们这一桌之外,只有另一头角落的桌子边坐着一位身着紫袍的男子,只能看到侧面,旁边站着两个青衣卫士,似有佩剑在身。
“莫不是什么大官到城里来了?”同伴低声讨论,“看样子不是什么逞凶斗狠的江湖人。”
冯清其实一直在暗暗注意那边,紫袍男子手执一把折扇徐徐摇动,一股文弱书生之气,嘴角略带笑意,但他背后的两名侍从却是束手立肩,显见是训练有素的:“管他们呢!别在这儿惹事儿就行!”
说着话,店小二已经过来上菜,免不得盘问一番。能在天香楼迎来送往的人,必然是有些历练的,当下,小二只是说一句客人包了场,便缄口不言。若不是因冯清他们身着官服,桌上还摆着刀,可能连这些都问不出来。
但仅这一样,便已经够奇怪了,若是为清净,二楼雅间多得是,何故包了大厅,况且大厅面向街市,此时正值街市繁闹之时,各类叫卖声、吵闹声不绝于耳,难道真是银钱多的无处使?
冯清还在想,同来的伙伴们已经吆五喝六的欢闹起来,连忙收敛心神回到自己的桌面上来,恰在此时,眼角划过一抹晶莹绿色,泛着光闯入他的眼帘,心底一动,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落了地。
旁人并未过于关心,只有小二过来收拾了杯渣又匆匆退下,冯清状似回神,脑子里却纷扰杂乱:玉佩、公子、紫袍男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是一霎,那玉佩很快掩在紫袍人的衣袂之下,但冯清一眼就确定,那是当年被逐出家门、穷困潦倒之时,他拿到当铺当掉的,慕容乾的贴身玉佩。当时,慕容乾趴在床上,摩挲许久才交到冯清手上,头转向里面,再也不说话。
冯清再粗心也能看出那玉佩对他意义非凡,不过时境危急,无暇顾念许多。那张当票早已在往日的颠沛中失了踪影,安定下来之后冯清也曾试想把它赎回来,奈何价格高昂且当票丢失而不得。
当年缀玉的穗子使用已久,陈旧泛黑,但紫袍男子身上的玉佩居然原封未动,连松掉的丝线都纤毫毕现,若不是对玉佩深有感情,断不会如此。
冯清在衙门中浸淫多年,加之年岁渐长,已不像少年时那样冲动莽撞,多了些玲珑心思,对事物判断更加趋合常理,当下他并没有立即冲上去确认,而是暗暗决心追踪。
当日他从慕容府中醒来时,理所当然的认为,慕容乾必然也在府中养伤,久未现身也只当是因为大老爷之事受罚,直到大半月后伤愈,才发现阖府的人都在找大公子,也是因此,才无暇整治他,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姑苏已入深冬,赵管家才推开房门,着人将他赶出去,脱了奴籍,命他此后不许跨入慕容府一里之地,更不得借慕容府之名招摇撞骗,言下之意,是让他不许再寻找慕容乾。
但家丁扔到他身上的包袱里,却有一封信,寥寥数言,一看便知是慕容乾的笔迹:恩铭于心,时风不续,不日再见,望故之如昔!得此一言,加之家乡确已无家人亲友,冯清才断了北归家乡之念,在姑苏城安下身来。
兄弟们撕闹起来,从来都是没个正形的,况且又是冯清做东,敬酒猜拳,嘻嘻哈哈个没完,几杯下去,等冯清回过神来,那一桌的人早已离去,不免扼腕,待众人散去,他自去结账时,被告知那位紫衣男子已经代付,心下自是疑惑,却又无从解读。临去时,店小二递给冯清一张纸条,说是客人之托。
众人散去后,冯清才打开了那张条:盼君一顾!十八巷烟雨楼。
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字迹清晰明丽,一笔正楷,没有任何身份信息泄露,面前的迷雾尤未散去,紫袍男子一直侧向他们而坐,冠发半束,自始至终都未完全暴露在旁人的视线里,但动作身形却极其清瘦文雅,甚至颇有些女子仪态,实在与他记忆中的公子对不上,故而一开始,他就认为,若不是巧合得了那玉佩,那紫袍男子最多也只是与慕容乾有故,定然不可能是公子,受教于当代大儒的慕容乾,绝不会涉足烟花之地,更不会有此女儿阴柔之态。
不过,冯清并没有犹豫,他原本就决定顺着这条线索查一查,对方主动相交,断没有拒绝之理。但他不敢现在去,因为他跟陈叔一家住在一起,冯清又天性不会撒谎,陈叔知道还好,若是陈婶知道他去那种地方,不打断他的腿才怪。况且,还有小灵。
想到这,冯清便将纸条折好塞进贴身的袋子里,佩刀往肩上一甩,踢踢踏踏的回家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