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乾回头一看,却是观琴袅袅婷婷的飘过来,怀里还抱着一把落霞古琴,那是她的吃饭的家伙,断不离身的。
观琴在整个十八巷声名远播,多年居于花魁之位,在烟雨楼更是地位超然,名声于外,靠的当然不止是花容月貌、冰肌雪骨,而是一身飘然出尘、臻至化境的琴艺。
她手里的那把琴乃是当世名匠苏离人所斫,慕容乾虽不懂琴,却能看出琴弦乃上等冰丝所就,这种冰丝是由慕容家的工坊所产,历年只供皇室使用,民间罕有;桐木底板上阴刻一只白鹤,简单描画,栩栩之状,恍若欲飞。
观琴盈盈一拜,慕容乾回礼,口中急急问道:“当真么?姑娘当真有办法!”
一丝赧然爬上观琴清秀的面庞:“楼里的姐妹多出身贫苦,识字不多,慕容公子若能代写家信,妾等还是能出些润笔之费的。”
慕容乾了然,良家女子是断不会入此门的,论起出身来,个个都心酸不已,这也是木舜华对她们维护有加的缘由之一。烟雨楼的姑娘们,卖不卖身是自己决定的,老鸨会保证艺妓不会被客人骚扰,娼妓也不能无由谢客,唯一的条件是,日后不能反悔更改。
“若能效劳,小生甘受驱使,就劳烦姑娘做个中间人了!”慕容乾稍加思虑便爽快应承下来。
观琴拜别,自此之后,果然不时带些消息来,由慕容乾代为书写,再托人带回家乡,慕容乾也时不时上街摆摊代人写信,有此进项,慕容乾终于能雇车去城外寻找冯清。
慕容乾不再追问师父的事情之后,木舜华又很愿意和他来往了,知道他为楼里的姑娘们代写信,私底下从楼里的账房中单支出一项,给慕容乾买笔墨,到街上摆摊也不阻拦。
十八巷有一恶霸,名陈二,惯常好吃懒做,纠集一群混混每日在集市上呼来喝去,慕容乾一介单薄书生,在街边摆了张台子便坐着开业,且光顾客人不少,很容易就成了陈二的目标。
于是这日,慕容乾回到楼里时,灰头土脸,逢人便用半边袖子遮着,挪进房间便再也不出声,连晚饭都没吃。
木舜华很快从丫头口里知道慕容乾受伤的事情,也搞清楚了来龙去脉,却没再理会,只因收到了师父的指令,让她把慕容乾送到山里去。
怎么送?她可是死也不愿自己拖着慕容乾进山的,况且,师父的意思,绝对不是让她将人送去就好,以为师父救他是出于善心,可如今又将他送回山里去,显然就不是善心能解释的了,不免怀疑两人之间有什么别的牵扯,木舜华盯着院子里叽叽咕咕的鸽子,发了半晌的呆,终归是没什么结论,只得撂到一边,懒得多想,随手扔出一把白米,白花花的鸽群中间,一对灰鸽子显得尤为显眼:此时大的灰鸽子正站在小的一侧,拦着白鸽抢食。
小小畜生,倒懂得袒护同类!一丝笑爬上嘴角,凝固,又洒出一把白米,拍拍手,“啪”的一声关上了窗。
师父交代的事情,无论如何也得做好才行。
马车当当的行了一路,老爷的心也一上一下的跳个不停,车轮被路上的大石颠了一下,他躲闪不及,悴不及防的往前,差点撞在赶车的赵吉山身上,不由一阵火起:“老赵,怎么赶车的!”
赵管家忙不迭拉紧缰绳,让马慢了些:“小的知罪,老爷坐稳些!”
车帘放下,里面没有声音再传出来,赵管家集中精神,打马向前。
褐色双辕马车稳稳停在山脚下,不等车帘打起,便自顾自的钻出来,站在车边,对着一眼望不尽的群山出神。
赵管家立在一边,抓着马缰,一语不发。
这里离姑苏城很远,一早出门,此时已是正午时分,深秋的太阳并没有多少温度,群山掩映之下,凉意袭人。
许久,慕容老爷才开口:“老赵,你先回去,不必在此久候!”
赵管家顿了一下,迟疑的接话:“那晚上,我再派人过来接老爷。”
“不必了!你回去把家里的事情盯好就是。”话语未毕,人已飘然前行,几步轻纵,身影倏忽隐没山间。
赵管家原地站了一会儿才爬上马车,调头马蹄哒哒的往前,回想起前几天发生的事情:两日前,门房收到一封匿名的信件,慕容瑨亲启,这一二十年来,已经没有人会这样称呼慕容老爷了。信送到赵管家手上,他扫了一眼信封上的署名:一笔蝇头小楷清秀非常,封纸粗糙,无从探究里面是何物,只得将信件呈予慕容老爷。
慕容老爷见信时,脸色大震,赵管家连解释来由的机会都没有,便被赶了出去,在书房里闭门不出大半日,赵吉山再进书房的时候,只看到了书桌灯边的一堆纸灰。
隔天一早,便让赵管家套上马车出城,一路指点,到了一座无名山下,孤身上山,一切无不透着反常诡异。
转过一片树林,马打了一声响鼻,烦躁的跺起一阵灰尘,便不肯再前走,只在原地踏步,赵管家只得拉紧缰绳,勉力拉住。
定神一听,远处马蹄声纷乱嘈杂,急忙下车将马拉到路边林子里,将本就不宽的路空出了大半边。
一队身着青色短衫的佩剑男子打马而过,五骑绝尘,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血腥味,赵吉山心头一凛:这路尽头便是那座无名山,荒山一条路,这群身带杀气的人必然会和老爷遇上,慕容家向来不沾染江湖之事,不可能有这类仇人,倒未必会有什么危险。但慕容老爷若是前来赴人之约,所见之人必非常人,只不知是敌是友,这样想来,老爷孤身一人,岂非犯险?
想到这儿,便欲催马往回走,刚回到路中间,便又听见一阵细碎马蹄声夹着车轱辘滚动声,马蹄闲散,起身站在车辕上往前看,透过稀疏的树干,百米之外,一辆青布马车缓缓驶来,车前坐了两个人,一个身着灰布短衫,是集市上常见的车夫打扮;另一个蓝衣长衫,身形来看似是年轻公子,一路不断四处探看,像是那家读书的公子雇车出来散心。
车行近来,看清来人的脸,赵管家心里一惊又一喜,踏破铁鞋,却在此刻遇上,当真是有天助之,当下将马栓到一边的树上,人跳进草丛后面躲着。
蓝衣公子是慕容乾,他与冯清当时是从姑苏城北门出城的,近三个月来,他已经将姑苏城北门外五里以内的地方翻了个遍,木舜华看在眼里,劝他适可而止,慕容乾心里明白,冯清失踪许久,被自己找到的可能性,实在是少之又少,况且自己根本连两人坠崖的确切位置都不知道,但心里却总是放不下,任由木舜华说,依旧常常雇马车出城,早上出去,至晚方归。
木舜华并不是好脾气的人,得知慕容乾今日又雇了马车,当下冲到慕容乾住的院子里,刚好迎头撞上他从里面走出来,吓了一跳。
“姑娘有何指教?”慕容乾满面狐疑,一手整理衣衫,一边将她往里让。
木舜华原本是要直接破门而入的,被慕容乾当面一档,气势倒弱了几分,想想又冷着脸开了口:“慕容公子欲在我这小楼里寄居到几时?”
慕容乾听她语气不善,心下赧然,却也不免疑惑:“不知在下何事得罪了姑娘?还是姑娘来了葵水,心下不豫?”
后一句话让木舜华气不打一处来,又不好往他身上招呼,竟然一掌将桌角上的花瓶打飞,瓷片哗啦啦碎了一地。
慕容乾脸色突变,往后退了几步,晓得木舜华的性格向来是一阵一阵的,率性而为,吃软不吃硬,便在一边站了些时,收起前话中的调笑之意,重新开口:“姑娘不妨有话直说,不必憋在心里。”
木舜华闻此,倒是稍稍冷静了些:“若是一直找不到贵府家仆,公子便一直寄居在我楼中,靠些许润笔费为生吗?”
慕容乾愣在当下,不发一言,脸色却逐渐灰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