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逛得晚了些才回来,本想今日多睡些时候,没想到一早便被宣召入宫。站在寝殿外,我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想要清醒些,被邸恒一把抓住手腕:
“就算心里有气也不至于到自残的地步。”
我白了他一眼没理他,深吸口气弓着腰走进寝殿。内殿的帘子已经被侍女挑起,我径自走进去,朝塌旁的皇后行礼。
“起来吧。”皇后看起来精神好了一些,“前几日的事情委屈你了,还望你莫要介意才是。”
“民女不敢,为陛下诊治是民女之幸。”一旁的邸恒见我面色无异轻轻点点头以示肯定。
“这几日程大夫可是由邸大人安排住处了?”皇后看向我身旁的邸恒,“有劳邸大人了。”
“为臣职责所在。”
“本宫看你可不只是为职责。”皇后娘娘微笑着摇摇头,吩咐身旁侍女,“为程大夫准备着吧。”
我在一旁的水盆里净了手,轻诊脉象,并不严重,这几日不仅控制的不错甚至还有些许康复。
“启禀皇后娘娘,民女前几日诊治时已为陛下开过药方,待民女稍作调整便送至太医院,太医过目后便可抓药了。”
“陛下的身体如何,还需多久才能醒来?”皇后娘娘问道。
“按民女的方子,约莫明日,最晚后日便可。”
“好,”皇后点点头,“你的身体如何,如今可康复了?”
“承蒙皇后娘娘关心,民女一切都好。”
“既然真凶已经落网,程大夫也不要再介怀此事了。若是诊治有功,本宫与陛下自然都会重赏的。”
我有些惊讶地看向邸恒,他却面色如常。
“是,多谢皇后娘娘赏识。”
“去吧,若开了药方谴了邸府的人送来即可,不必自己再跑一趟了。”
“民女告退。”我敛衽后退至门侧才直起身来出去。
我见邸恒与我一同出来:“你今日可用侍疾?”
“不必,这几日也无需早朝,闲得很,陪你一同走一趟罢了。”
我见他没有丝毫想解释给我的样子,想了想还是问道:“此事真凶又是哪个替死鬼?”
“在宫中断不可说这种话。”邸恒这次倒是毫无愠色。
“实话罢了。”我耸耸肩。
“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实话。”
“可是宫里的宫人?”我想了想,却没想出别的答案。
“你要先答应我,不论结果如何都要冷静。”
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可是……深州人?是我认识的人?”
邸恒点点头。
“是我……师姐?”
邸恒看向我,硬是看得我心里发毛。
“是耿闻宇。”
“不可能!”我几乎要蹦起来,被邸恒拖着塞进了马车还依旧挣扎着要下去。
“你打算去哪?冲进皇宫问问皇后娘娘?还是把陛下摇醒?”邸恒压住我。
“他与此事何干?”我全身的血都卤上了头顶,“他一个花天酒地逍遥的纨绔子弟罢了,哪有这样的心思,哪能参与这样的事情?”
“前几日深州新贡了一批熏香燃料来,连你也确认过其中确是有赤星堇存在,此批香料的采买运输正是耿家负责,香料坊又在耿闻宇之手,出了事情自然是他首当其冲。”邸恒稳住我,“这些人意不在要了陛下的性命,本只是为了给陛下一个听命于他们的警告,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担罪的替死鬼罢了,不论是你还是耿闻宇,于他们而言都是一样的。”
“所以说是我害了他?若不是我那日发现香料里被人投了赤星堇,耿闻宇就不会有事了对不对?”我有气无力地瘫坐在马车上,由着它颠簸。
“耿闻宇或许无罪,但耿家绝非清白,这次只是他替耿家老爷挡了一难,也算不得冤屈。”邸恒大概是想安慰我。
“是谁的错便让谁来担,何苦为难不想干的人。我不知道什么忠孝礼义信,我只知道耿闻宇绝不会掺和这样的事情。”
“他确是不会掺和,以他的脾性,耿家老爷断不可能放心将这样的事情交由他,这也是为何此次被推出来的是耿闻宇而非他人。但凡稍加调查都会知道此人与香料坊不过是个名义上的关系,内里之事他一概不知,可其他知晓内情的人,他们的主使又怎肯轻易放走?”邸恒皱着眉叹了口气,“你也莫要自责,香料是事发当日我便派廖胜从宫中库房取来的,想来他们并未做过手脚。香料既然本就有问题,那么耿家与朝中的联系想来算是密切,你也算是帮了我个大忙,让事情还有调查下去的线索。”
“谁要帮你的忙?你们建安的事情,天镜司的事情如何我不在乎,我只要深州安好,三味堂安好,与你们权力之争不相干的人安好便是了。”我背过身去不理邸恒,说完却也觉得自己颇有些过分,若不是他我此刻大概也已经挂在城门口了。可心里总觉得有气无处撒,刚巧身边就这么一个朝堂上的人。
“那你可否带我去看看他?”我语气软下来。
“现在不行。”邸恒很决绝地说,随后语气也缓和下来,“不过你放心,我自会将上下为他打点好,不叫他吃太多苦的。”
“他可会……丧命?”我想起当年阿爹的事情依旧很是害怕。
“你这一案一经周转,这次我自然还会上书要求严查此事,莫要误伤无辜之人,也要尽力抓出背后主使,耿叔也会托人在建安打点,如此一来或许还可拖些时候。”
“拖到何时?”我只感觉眼前一片黑暗。
“若是能抓出主使,他自然清白。”
“你有几分把握?”我摇摇头,“既然能挟天子以令诸侯,此人必定位高权重,岂是你能撼动的?”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既要卖定国土地自然会引众人愤,若是能揭露此事便不再是我一人了,更何况现在也不是。”
“你可有同党?”我有点惊讶地看着他,府中虽然有书房,这几日却从未见外人前来议事过,邸恒除了侍疾与请安也很少拜访他人住处。
“你难道不站在我这边吗?”他似乎很是自信。
“我说过,我只想守好我在深州的一亩三分地就已经很是满足了。”我不屑地摇摇头。
“如今耿闻宇还在狱中,令尊也尚未沉冤昭雪,你在深州的一亩三分地早就被这些人攻破了,这还不够吗?”
“阿爹说过,他的死因不用我寻。”
“那就只当为了我。”
我有点惊讶地看着邸恒,他却面色如常,一副不容反驳的样子。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耿闻宇?”我不愿与他说这些,随便岔开了话头,“耿叔如今在家里定是要急疯了。”
“在你回深州之前我自然会让你见他一面的。”
“你不会借此将我扣在建安吧?”我有点不信任他。
“大可不必如此揣测我。”邸恒摇摇头,“我再过几日便要去深州了。”
“为何?”
“待陛下醒后我会向他领命亲自调查耿府赤星堇一事。”邸恒说,“先前在深州时还有太多事情没有清楚,与其留在朝堂和那些老头斗智斗勇还不如自己寻找真相。”
“此事陛下可能做主?莫要前脚派了你出去,后脚就又被下了药。”我撇撇嘴。
“我自然会找别的理由光明正大地离开建安,就算说是想随你而去也未尝不可。”邸恒睨了我一眼。
“莫要又把我卷进来。”我无情拒绝。
“我已经食言过一次,日后定不会让你出事了。”
算起来我也在建安住了些许日子,小厨房的师傅都学会了做腐皮肉卷,海棠也开的繁茂起来,陛下的脉象才从虚弱变成平稳。
我也谋划着回深州的事情了。在建安半月余,玲儿给我添了两套脂粉,还做了几身衣裳。我自己买了许多小玩意,还有要带回去的随礼。我将玉钗玉坠和师姐的璎珞逐个包好,最后才发现还有一枚原打算带给耿闻宇的核雕。
我看着核雕呆呆出神,房门被敲了几下也未反应。邸恒直接推门进来:
“跟我来。”
“可是还要买东西?已经够多了。来时只带了一个包,如今已经打了三个行囊了。”
“带你去见人。”
我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小跑两步跟着邸恒出去。马车驶过我曾走过一趟路,停在了阴森的青石房前。
我正了正身上朝廖胜借的衣衫,尽量收起身上的女儿气,跟在邸恒侧后正大光明地往前走。
“大人。”门口的侍卫朝邸恒恭敬作揖,邸恒目不斜视,径自进了门。我这才仔细端详诏狱,大多犯人都囚在地牢里,不论是高官还是平民,在此似乎都没什么分别。阴冷气似乎再厚的衣物都挡不住,直沁骨髓。
邸恒将我带到一扇牢门前:“我就在前面等你,快一些。”
里面躺在地上的人和任何一扇门里的人都别无二致。我先是小声叫了他两句,见没有反应,便无奈地敲了敲栅栏。
里面的人一个激灵爬起来,大概以为是放饭,见没有东西正要重新倒下,我赶紧提高了些音量:
“耿闻宇!”
里面的人注意到我,先是一惊,又赶紧跑过来:“你是怎么过来的?快出去!让人知道怎么是好!”
“你可还好?”
我看着他的样子一时失声,所有担心涌到嘴边竟也只是一句“还好”。
“刚来那几日难过些,如今大概是有新人进来,他们也顾不到为难我了。”耿闻宇倒是看得开,“起初总担心会被按个什么罪名,住的日子多了倒也觉得无妨,反正难逃一死,你与我哥自会照顾好我爹的。”
“别说丧气话,总会没事的。”我只能说出如此苍白的安慰,“可有什么缺的?”
“你看这儿有什么?”耿闻宇还笑得出,指了指自己身后恶臭的隔间,“什么都缺的时候反倒什么都不缺了,反正每日躺着不动,吃得少些也无妨。”
我掏出自己藏好的白面饼偷偷塞给他:“这个你藏好,你这里凉,能放住很长时间。每日吃一点总比没得吃强。”
“你带回去。”耿闻宇虽然吞了口水,却还是没收。
“你和我还客气些什么?”我有点急。
“此处的吃食不是酸的就是馊的,我吃了白面饼哪还吃得下别的了?”耿闻宇坚持不伸手,“总不能让你月月到建安来给我烙饼吃,你拿回去就是。”
我只好悻悻地把饼重新藏好,一股无力感顿上心头。耿闻宇许是看出来我的难过,倒安慰起我来:“你放心吧,我这辈子虽不长,好吃的好玩的倒也都见识过,虽未妻娶,五芳居里的姑娘也见了不少,算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不好好读书就不要装了,这话不是这意思。”我差点哭出来,伸手拍了他一下,“莫说不吉利的,你会没事的。”
“好好好,我知道了,你何时回深州?”
“就这几日了。”
“那还要你回去为我给我爹带个平安。”
“那是自然。”我点点头。
“好了,你也不要停留太久,这儿也不是什么好地方。”耿闻宇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你快走吧。”
“你怎么都不和我解释一句?”我有点不舍。
“和你还需要解释吗?”耿闻宇看着我。
“那你就不觉得冤屈吗?”
“刚来时定是觉得的,不过想想大概这就是命数吧,既然命数到了,我也不怨。”
邸恒低低的咳嗽声从远处传来,耿闻宇赶紧张望一番:“你快走吧,别让人看见了,小心点。”
我有些不舍地一步三回头,耿闻宇却只是朝我摆手让我离开。小时候总笑他念书不好,如今却不知道到底是谁更通透了。
“见过了?”邸恒见我出来,边带我往外走边问。
“嗯。”我还没什么心情说话。
“莫要担心。”邸恒安慰我的水平和我差不多少,“东西可收拾的差不多了?三日后便要启程了。”
“自然,”我点点头,“此次你前往深州找了什么借口?”
“你就不用知道了。”他笑睨了我一眼。
我皱着眉摇摇头,邸恒笑着说:“这不是最让人无法反驳的借口吗?”
“我的一世清白啊,全都搭在了你的手上。”我叹了口气。
“我这府邸你难道还瞧不上?”邸恒故作惊讶。
“太单调了。”我深沉地指出问题,“这么大片地圈起来,就这样空空荡荡的怎么行。就算你不爱摆件,总能种点花花草草吧,花开时节可嗅可赏,才算有情趣。”
“嗯……”他倒当真是很认真的在思考我的意见一样,“明日我便安排人移两株海棠进来。”
“海棠有什么意思。”我不屑地摆摆手,“建安城满大街都是海棠,看都看腻了。”
“你可有喜欢的?”他看了我一眼。
“丁香?”我把玩着腰间的玉珠随口说,“不过丁香是我们深州的花,建安怕是种不活的。”
“记下了,等你得闲了我就把徐伯辞了,请了你来做管家。”
我啐了他一口,没理他。
当晚我正要躺下,忽听门外传来敲门声。我捏紧了玉珠收着脚步趟到门边才听见熟悉的声音:
“是我,邸恒。”
我抿着衣衫开了门:“这么晚了可有何事?”
邸恒看起来颇有些歉意:“实是抱歉,明日我不能与你一同回深州了。今夜突来战报,焉宿急攻深州城池,我今夜便要快马前往深州。”
“我的行李都在此处,我可以同你一起。”我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包裹,“若是带不得这么多尽可以先留在建安,等玲儿明早找了驿夫带去深州便是了。”
“我此次前往乃是密中,若你同行怕是要引起怀疑,你只消日日正常出入府邸即可。”邸恒有些急迫,“此次深州一役怕是危险,你尽可以在建安多住几日,待战事平定再回深州。”
“我的事情你不必操心了。若是见了我师姐,还烦请替我报个平安。”
邸恒点点头:“那我去了,若是在建安有事找廖胜就是。”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说点什么,他却已匆匆离去。
一切平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