邸恒从容地洗漱整齐用过早饭坐在车里等我时,我才堪堪梳了个凌乱的头发,火急火燎地跑上马车继续打盹。
“可以走了吗?”车外的大汉掀起车帘探寻地问邸恒,邸恒轻轻点点头他便朝车队喊了几句听不懂的西域话,马车左右摇摆着开始挪动。
“这是昨日药材铺子的人给请的镖师?”我接过邸恒递来的油饼,只是刚刚起床还不觉得饿,便捏在手里没有吃。
“是。”邸恒见我不吃重新接回去,把水壶递给我示意我喝一口,“你货不算太多,只是个小镖队。”
我掀开窗帘偷偷看着外面的镖师,着装统一,身侧配的长刀看起来很是价格不菲。镖师注意到我的存在,凑近了一些:
“夫人有什么吩咐?”
一声夫人叫的我措手不及,邸恒在我身后微不可闻地笑了一声。
“想和你们打听点事情。”邸恒拦住了正想解释的我,“你们可听闻过蒲甘家的镖局?”
“自然知道,不过蒲甘家已经没落十多年了。”镖师颇有些感慨地说,“当年西域地区最流行的暗器便是从蒲甘家传出来的,直到如今都很是常见。”
“什么暗器?”邸恒严肃地问。
“浸了百草枯长银针,平日里就藏于袖口。好的镖师一击毙命,但若是未伤及要害,上面的百草枯也够要人性命了。”
“百草枯如今倒是不常见了。”我沉吟道。
“所以如今的银针上浸的大多是鹤顶红这种普通毒药,有钱人家的镖师也会用些蛇毒蝎毒之类的。”
“那你们用的是什么?”我突然多嘴。
车外的镖师笑了起来:“等需要时夫人自然就知道了,不过还是祝愿夫人永远都不需要。”
邸恒将我拉回马车中,我夺过他手里的油饼咬了一口:“你为何不让我同他解释?”
“解释什么?”
“谁是你夫人了?”
邸恒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你倒是脸不红心不跳啊。”
“你还希望我怎么样,一脸羞红地娇嗔‘谁……谁是你夫人啊’?”
我故意捏细了嗓子学着戏台上小女儿家颜面羞愧的样子,却被邸恒在肩上打了一下:
“正常点。同行不过一日,让人觉得你我是夫妻同行旁人也会因忌惮我而离你远些,免得有不必要的麻烦。”
我看他面无表情说的很是合理一般:“你说你是我保镖不也一样可以。”
邸恒没说话,只静静地看我嚼完了油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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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自己回到三味堂的,邸恒刚进城门就被廖胜劫了去官府办事,那几个镖师倒是负责,将我一直送到三味堂门口才作罢。
阿福带着人赶过来盘点卸货,却不见师姐的身影,阿福大概明白我想问什么:“程素大夫去耿府了,用过午饭就去了,估摸着快回来了。”
我点点头:“知道了,你带人先把货安置了,晚一点我和师姐一起去清账。”
阿福点点头刚要走,我赶紧拉住他:“叫账房给我把这几日的差旅费用入公账。”
阿福很是无奈地看着我,我赶忙补了一句:“我自己私账真没多少钱了,快去,这事紧急。”
我看着阿福跑远了才转身上了楼,在我的房间将包裹随手扔在床上,便转身进了师姐的屋子。方才进来时还心跳加速很是紧张,进来后却不知道做什么是好了。
枕下、衣柜、书架,我也不知道师姐常用的银针放在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把每个位置都轻轻翻动抚摸一遍,再小心翼翼地复原。
我难道真的怀疑师姐吗?
应该算不得怀疑,只是刚巧听闻了和她有关的事情,想看看事实究竟如何罢了。毕竟是姐妹,她总不会因为我的好奇而怪罪我,若她当真身世惊奇,我或许还能跟她学上两手呢?
我肯定地点点头,只是好奇而已。
窗外传来扑棱声,现在也正是南燕北归的时候。我随手拉开窗子,想瞧瞧是哪个安家住宅的鸟儿,却只有一只全身混白的鸽子落在窗棂上。
我伸手朝向它,它并不理我,却也并不飞走,完全不怕人的样子。我俯身在窗框上,本想逗它两下,却看见红色的脚上绑了支竹管。
四下环顾并无他人,我小心翼翼地伸手想解了信来开,门却被突然推开,我一面惊讶自己竟没听到一点脚步声,一面后悔自己忘了师姐的轻功万人之上,哪能轻易被人寻了声响。
“你怎么在这里?”师姐见我惊了一下,“旅途劳累,还以为你正睡觉呢。”
“刚睡醒有些饿了,想到你这儿找点点心吃。”我随便打个哈哈,“有只鸽子落在这儿了,不如抓了晚上加个菜。”
师姐嗔了我一眼,走来窗边将鸽子拖起来:“瞧着还是只信鸽呢,不知是哪家的迷了路。”
“拆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师姐一把打掉我伸过去的手:“好歹也是书信,怎能私自查看。信鸽很是聪明,放飞了自己便能找到家了。”
我看着师姐将信鸽扬向窗外,鸽子扑棱棱地化成了天边的一个小白点。我摇摇头坐到状元桌前随手捻了块玫瑰糖酥吃:“明日去市场买两只吧,我倒真有点想吃了。”
“少吃点,快要晚饭了,小心积食吃不下。”师姐摇了摇茶壶,发现里面没有水,拎到门外叫了阿嬷来添茶,“货都入库了?”
我点点头:“我上楼前阿福正在收拾,想必是差不多了。阿福说你去耿府了?可是耿叔身体有什么事情?还是……”
我正坏笑着想猜点什么就被师姐打断:“耿闻宇出事耿叔打击很大,但身体倒还好,想必只是心里难受吧。”
“换了谁都要难受的。”我叹了口气,还想再抱怨两句,想了想也就算了。
“你这几日怎么样?货可齐全?”
“基本是全的,等会儿带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在末羌可有什么有趣的事儿?”
“对了,”我这才想起,“刚到末羌时见了一路镖队,马匹上都烫了个莲花印,以前从没见过的。”
“倒是西域很常见,就跟长命锁、护身符之类的东西差不多,是个祝福的意象罢了。”师姐说道。
“药材铺的老板也是这样说。”我点点头,“不过也奇怪,西域地区本就缺水,怎会用莲花作护身符呢?”
“在西域水是福气的象征,莲花本生于水中,在身上纹莲是希望孩子能一生为福气萦绕。”师姐说道,“西域常见的莲花图样多是六瓣,好像是说‘一瓣保康健,二瓣守长命,三瓣定良人,四瓣多子女,五瓣护鹏程,六瓣求福禄’,都是小时候听说的事情,我也记不得了。”
“那若是多纹几瓣呢?”我问。
师姐听得一愣:“倒是从没听说过。”
“说不定太过贪心会适得其反,反倒成了咒符。”我嬉笑着随口说。
“饭好了。”师姐听到院子里厨子摇铃的声音,“走吧,吃完饭还要清货呢。”
“你先去,容我换身衣服。”我身上穿的还是从末羌回来时的衣裙,师姐点点头:
“那你快点,晚了我们可不等你。”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拉开抽屉,在百崖山上遇到的那把弓弩静静地躺在里面。我对着昏暗的斜阳照了照,莲花的图案清晰可见。
我的手指抚过凹凸不平的雕刻图案,将六瓣花瓣一一数过,却在角落里摸到了一点额外的凹痕。
对着窗外的光细看,第六瓣的身后里已有第七瓣隐约可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