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许是真的累了,夜里我睡得极熟,醒来时房间已然大亮,却不见有人来叫门,大约是师姐嘱咐了阿嬷叫我多睡一会儿。我起身披了件衣服,只听窗外颇有些嘈杂,拉开窗子才见街道上挤满了人。
“这是怎么了?”我系上玉带下了楼,正遇上上楼的师姐,只见平日吵吵嚷嚷的后院早已空荡,只有几个阿嬷在洒扫。
“我正要去找你,官府派人来接了,你可洗漱过了?”
“何事?”
“昨日夜里邸大人在焉宿遭人暗杀,不知当下情况如何。”
“什么?”我大惊,“可有性命之忧?”
“我也不清楚,不过定是还活着,不然也不必叫你过去了。”
军中衙中也不乏大夫,既然已经到了要叫我去的地步,想必也不是什么讨喜的情况。
我急匆匆地回去取了药箱,到了门口才看见阿福一脸愤懑。师姐赶忙叫他:
“跑哪去了?灵儿要去府衙,你快跟着。”
“方才我去街上走了一圈,我朝重臣出使焉宿,如今性命堪忧,官府却还迟迟不出兵,这不是羞煞我定国百姓吗!”阿福急的脸颊通红。
“邸大人出使时不是跟了支精锐部队同去吗?”
“可如今邸大人昏厥,官府又迟迟不下命令,精锐部队又如何,还不是只能按兵不动。想当初邸大人离开深州时四人抬棺在前,甚是悲壮,如今竟一语成谶。”阿福扶我上了马车,“前面街道已经堵满了,我就在车下给程大夫开路了。”
平日里一炷香的路硬是走了小半个时辰,最终我实在等不及还是跳下马车步行前去。等到了门口才见早有人候着:
“程大夫怎么才来?”
“今日街道拥挤,车还不如人行的快。”我抹抹额头,天气颇有些热,“快进去吧。”
“邸大人怎样了?”带路的人快步走在前,我边费力地赶他边问。
“昨日晚间本来来报说大局已定,对定国十分有利,能免于一战,谁知夜间传来急讯,晚上单于宴请邸大人时大人突然倒下,疑是有人暗杀。”
“可是焉宿的圈套?”
“我们也是这样想的,如此一来更不能贸然出兵了。”领路人叹了口气,绕过长廊到了书房门口,“知府在里面了,程大夫请进吧。”
我顾不得礼数,推门而入,里面的人却比我想的多了不少,我一愣,赶忙补了请安:
“邸大人的情况可知道怎么样了?”
一屋子男人屏气息声,并没有人回答我的问题。过了一会儿廖胜才开口:
“不知道,焉宿来报说的很含糊,只知道情况不算好。”
“那可有什么解决之法?”我有点着急,“邸大人何时才能回深州来?”
“邸大人带去的戍军被焉宿控制,焉宿只称已请了医师医治,以大人的身体不经颠簸为由拒不放人,我们实是信不过焉宿所为,所以我们今日才请了程大夫来。”
“要我前往焉宿吗?”
“正是……”知府点点头,“此时前去必定有些凶险,不过我们会派人……”
“何时启程?”我不想听他的一番套话。
知府愣了一下:“自然越快越好。”
“现在吗?”我检查了一番药箱,“我这就回三味堂取些常用药材,随后便可上路。”
“不必了。”廖胜站起身来,“已经为你备好了,跟我来吧。”
到达焉宿时天色已晚,接我们下车的是几个焉宿人。我前脚还未踏上焉宿土地就已有面纱递来。
“按照焉宿的规矩,女子是不可以面示人的。”
廖胜接过递给我,我也只好随手挂在了耳上,接应的焉宿人看我戴好才微微躬身,算不得行礼:“各位跟我来吧。”
邸恒如今还休息在军营内,我与廖胜一行人一路走来一路被搜查,不仅廖胜的佩刀,连我的玉珠都要一同被收缴。甚至还有专门的女眷将我领入内室脱衣查看后才可放行,一来二去耽误了不少功夫,真的见到邸恒时天色已然黑透。
帐篷里除了几个服侍的焉宿婢女就只有一名男子守在塌旁。廖胜趁我净手的功夫接过我的药箱替我布好脉枕,等我跪倒塌旁时一切都已安置妥当。
“这位是程大夫。”廖胜大概是在向旁边的人介绍我。
“末将陈征见过程大夫。”
“安静。”我有点心烦意乱,重新在凉水里将手反复泡了一遍才静下来,廖胜和陈征也鸦雀无声。
“大人伤在哪里了?”我看向陈征。
“颈后。”陈征替我将邸恒的散发掀开,脖颈后面擦伤的痕迹细不可见,“那日晚宴时在帐外飞来银针,如果不是大人躲避及时后果不堪设想。不过银针虽然未一击毙命,却似乎带有毒性,大人没过多久就陷入了昏迷,始终未醒。”
“银针可还在?”我看向陈征。
“在这里。”陈征从衣襟里掏出包裹递给我。
银针上的余毒基本都粘连在了包裹的帕子上,我嗅了嗅帕子,是似曾相识的味道。
“大人除了昏迷可还有什么症状?”
陈征一愣,吩咐旁边的人带了焉宿的大夫进来,边听边将大夫的话翻译给我:
“大人被银针擦破的位置略有溃烂,血色暗沉且不易凝结,像是五味百草枯的症状。”
我点点头:“确与五味百草枯的症状相符,既然如此按毒谱抓药来煎就是了。”
陈征将我的话译给焉宿的医师听,又与他交流了两句,逐渐面色严肃起来,我有点疑惑:“可有什么问题?”
“先前焉宿的大夫们也为大人喂过药了,只是大人尽数吐了出来,尝试了几次都没有什么效果。”
我重新坐下搭了脉,确是脾胃不调,像是痉挛症状。陈征在旁边说道:
“早些时候还可以喂些水,现在是什么都喂不得了。”
“大人之前可曾有过脾胃问题?”
“未曾听说。”陈征摇摇头。我也仔细回忆一番,这人生于建安官宦人家,从小好吃好喝伺候着,又常年习武身体精健,确实不像是有病的。
从小背过的医书毒谱从我脑海中一一掠过,直到定格在某一页。我只觉得瞬间瞳孔收缩,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五味百草枯解毒乃是有先例可循,算不得难,既然无法将药喂食换个法子就是了。你们先去准备些酒来,越烈性的越好,再备些银针用酒水煮过。所需的药材我稍后便开了方子,按我的方子抓来就是。”
“好,末将这就去办。”陈征朝我行了一礼,将我说的话翻译给焉宿医师,转身就匆匆要离去,我赶紧喊住:
“陈征将军留步。”
“程大夫还有什么吩咐?”
“你可能找到五味百草枯?”
“什么意思?”陈征不解。
“我想要些五味百草枯的药粉,多少都可以,请陈征将军帮忙寻一些。”我笃定地看着他。
“程大夫的意思是,大人的毒并不是五味百草枯?”廖胜一惊,陈征闻之也很是惊讶地看着我。
我做了个襟声的手势:“隔墙有耳,此事不可声张,你先按我说的做便是。”
“好。”陈征朝我和廖胜作别,转身离去,廖胜才问我:
“程大夫何出此言?”
“百草枯本由六味调成,但因这毒极烈,违背人性,才被焉宿严令禁用。其中第六味又极难获得,早已失传,才有了如今的五味百草枯。可我早些年听闻过,五味百草枯虽可致命却扩散极慢,要七日才可致人死亡,只要七日内服药便可解救。但第六味药却可让人神经麻痹,全身抽搐,不仅无法用药,发作也快,中毒之人六个时辰内便会丧命,如今大人的症状与六味百草枯有些许相似之处。”
“那现在大人岂不是很危险?”
“大人此次的毒虽说比五味百草枯严重,但还远不到六味百草枯的程度,所以我也只是心存怀疑,只等陈征带了五味百草枯来稍作比对才能确定。”
“六味百草枯尚无解救之法,程大夫可是有方法救大人?”廖胜有些急迫。
“虽然我也未曾研究过,但我猜测这第六味药对人体的作用并不在于以毒致命,而是在加速前五味毒在人体内的扩散的前提下控制人体经脉,致使抽搐痉挛,不仅无法喂食药物,甚至会使人因抽搐而咬舌自尽。不过下毒之人似乎并不知道第六味药该如何使用,才致使大人现在虽有轻微痉挛却并不致命。”
我将五味百草枯的解毒之药一一列出,却对第六味药没什么头绪。想起先前翻阅从赵顺岩洞里带出的密书时曾见过妃色赤星堇致人痉挛与青黛散相克,想来二者原理相差无几便将青黛散也列了出来一并交给廖胜:“叫他们按这个抓来,另叫两个男侍来为大人更衣沐浴。”
廖胜一愣:“为何?”
“先别问那么多了,”我无奈地摇摇头,“浴汤我会亲自准备的。”
药饮以胃进入血液进而遍布全身,既然胃部行不通,皮肤亦可与血液连通。我伸手探了探浴汤的温度,对廖胜摇摇头:“再凉一会儿。”
“大人身体正弱,怎可用凉水沐浴?”
“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我白了他一眼,继续盯着药汤里煮着的银针。
“可是……”
“不要可是了,记得我和你说过第六味药有什么用?”
“加速扩散,还有……”
“如今第六味药作用不显著,你还要外加点热水让大人全身血液流动加速以促进扩散吗?”
我看廖胜不说话,轻轻叹了口气:“既然要我医治便相信我吧。”
我重新伸手探向浴汤,微凉而不至于令人寒冷:“命人为大人宽衣吧。”
“是。”廖胜点头应允,走向纱帐内吩咐,我也暂时出了营帐等他们安置好再回去。半柱香的功夫廖胜从营帐内露了头:
“程大夫请进吧。”
邸恒紧闭双眼躺在浴汤内,身旁整齐地摆放着衣装,叠好的衣服上正放着一颗熟悉的玉珠。
我将玉珠捻起来,表面的裂痕清晰可见,大概是我在百崖山山洞中被迷倒前挥舞玉带时掉下的。只是没想到居然被他捡了去,还一直保留到现在。
“程大夫,银针已经浸好,要开始了吗?”
“好。”我先用冷水净手,后在手上抹了一层酒,待酒挥发干净定了定心神,将第一根银针扎进穴位。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迷迷糊糊中我隐约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下意识地伸手在空气里挥了挥想继续沉进梦里,却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我只好不情愿地睁开眼睛,正看见塌旁的邸恒握着我的手腕,而我的手只离他的脸半寸远。
我赶忙跳起来,却看见塌上我口水的痕迹清晰可见,又赶紧假意坐到塌旁想掩饰一点尴尬:“你醒了?”
“我睡了多久?”
“你要只是睡了哪还用我大费周章跑到焉宿来。”我白了他一眼,把他的手从被子里拽出来号了脉,“你等着,我这就叫廖胜来。”
我还没起身就被他拽住了手腕:“让我再清净一会儿,他来了又要问东问西。”
我不觉一笑,重新坐回塌边,他却看见自己手腕上挂了根穿着玉珠的红线。
“你挂上的?”
“嗯。”我点点头。
“原本只是觉得你大难不死,随身带着你的东西沾沾福气的。”邸恒有点牵强地解释。
“那就一直给我带着!”我笑瞪了他一眼,心里如释重负,“就那么不想请我吃饭,宁愿躺在焉宿也不回去?”
“对不起。”邸恒怔怔地看了我一会儿,才说。
“快别,你们天镜司的人哪有道歉的时候。”我白了他一眼,却也有些哽咽,赶忙别过头去,“不过这次回了深州不请我一顿贵的可说不过去了。”
“好,一定。”邸恒点点头看向帐外,“现在是什么时候?”
“还早。”我也看出去,天边正泛鱼肚白,“你可以再睡一会儿,等天亮了廖胜会过来换我。”
“怎么还让你一个姑娘家的守夜?”邸恒皱了皱眉。
“白天你们使团琐事繁多,有廖胜在好处理。”
“这几日形式如何?”邸恒突然严肃了一瞬。
“都好,深州城里虽说百姓闹得厉害,但官府很是沉稳,未曾对焉宿出兵,只派了我与廖胜来。焉宿这边的事情陈将军和廖胜处理的也都妥当,用不着你这个病人操心。”
“我是怎么了?”邸恒这才想起问问自己,“只记得那日有银针袭来,后面的一概不记得了。”
“银针有毒,我怀疑是六味百草枯。”
“六味?”邸恒皱眉。
“我将残毒与五味百草枯比对过,确有不同,只是用药之人似乎也并未找到真正的六味方子,毒性只比五味强上不多,不然华佗再世也救不回你。”
“下毒之人可找到?”
“你当廖胜是什么神仙?”我摇摇头,“更何况如今是在焉宿境内,单于怎么可能放任定军调查此事,只找了个替罪平民杀了以给使团个交代罢了。”
“此事可是焉宿刻意为之?”我见邸恒不说话,问道。
“说不好。前两场战役焉宿并没占到便宜,也损失了不少元气,进入焉宿这些天我的探子并未见任何战备痕迹,按理说来不该此事仓促引战。”邸恒看着帐顶说道,“此时突发战争对任何一方都无利,不过确实焉宿的胜算比定国大些就是了。也有可能没那么多算计,不过是个冲动的焉宿战士所为,毕竟谋杀的是定国主将。”
“你倒还颇有些得意的样子。”我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邸恒。
“用针之人若是当真能躲过焉宿层层看守对我下手,必然不是等闲之辈,能被高手瞧得起也是我的荣幸。”邸恒很是自得地笑了起来。
我轻拍了他一下:“鬼门关走过一道的人有什么资格得意,要得意也是我得意。回深州后我非要把你当我三味堂活招牌在门口挂个三天三夜。”
“你们三味堂似乎也有个善用银针的。”邸恒瞧向我,似乎是终于找到话口向我发问了。
我一愣:“你难道还要怀疑我师姐?”
“毕竟你师姐也曾用银针浸毒袭击过我,不免联想到而已。你师姐的银针也是与你一同学的吗?”
我摇摇头:“定国人向来喜欢正面迎击,认为暗器是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全定国也找不到几个暗器的师傅。倒是西域人向来善用银针做暗器,我师姐也是八岁来到百草堂时就已经将银针用的很熟练了。”
“八岁女童能有这般功夫确实难得。”邸恒沉吟。
“不过那时候的习武师傅很是瞧不上,师姐也很少在人前用银针,只自己私下偷着练练罢了。”
“你可知你师姐用的什么毒?”
我摇摇头:“小时候问过,她好像也说过一次,只是记不清楚了,长大后我也没再问过她这些事情。”
“那你可知道……”
“停。”我瞪了邸恒一眼,“邸大人,刚醒来的病人一般都萎靡不振,你怎么如此精神?”
“我怎能与常人一样?”他倒是骄傲。
“少问两句,还在病中就要多休息,少做些费心力的事情。”我赶紧叫停,打了个哈欠,“你不困我还困呢,等我叫廖胜来,你和他细聊吧。”
“方才见你睡得挺熟的,怎么还没睡够?”邸恒笑我。
“要你管!”我白了他一眼,“看护你劳心伤神,不行?”
“快去吧。好好休息一日,明日一早启程回深州。”
邸恒说的云淡风轻,倒是给我惊了一跳:“何必这么急,你才刚刚醒来,行凶之人也尚未查清。”
“在焉宿总归行事不便,”邸恒说,“更何况人在病中才分外想回家。”
“深州又不是你家,你的身体总还要休息一阵才能启程回建安。”
邸恒突然笑着像是自言自语一般:“深州如何就不是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