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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中毒(1)

为谁入潇湘 肆柒四七 4358 2024-11-12 18:48

  邸恒走后深州连着下了好几日的雨,三味堂的院子里搭起了遮雨棚,收容了不少因战乱而无家可归的流民,最忙的时候院子里摩肩接踵倒也好不热闹。

  深州城内的横尸还未清理彻底又遇连日雨,正是瘟疫高发的时候。我和师姐与整个三味堂配药发药着实忙了几日,今日闲下来才想起邸恒也已经去了五日了。

  “怎么了?”师姐敲了敲我的房门走进来,看我瞪着窗外的雨水发呆也顺着我敲了敲,街道上倒是不见什么人烟,“吃饭了。”

  “就来。”我点点头,平日里这个时间早就饿了,今天上午没做什么事情,也不觉得有胃口。

  “想什么呢?”师姐看我发愣不觉笑了起来,“这场雨下完就该暖起来了。建安可是要暖的更早些?”

  “是啊,我回来的时候建安的海棠都已经开了大半,不过我还是喜欢深州的丁香多一些。”我嗅了嗅,雨里已经有了丁香的气息。

  “邸大人去了几日了?”师姐看我没有起身的意思,也在我对面坐下,解下了围裙。

  “五日了,没听说有什么消息。”我摇摇头。

  “你可是正担心呢?”师姐打趣我。

  “谁担心他了。”我不屑地撇撇嘴,问师姐,“今日怎么是你做的饭?”

  “只是去后厨帮帮忙罢了。不过这几日三味堂里堆了这些人,存粮也要告急,你可有打算?”

  我一愣,算起来也差不多,三味堂存粮不算多,先是开了粥铺,如今又收容了这些人,确实支持不住:“附近州县可还有能收粮的地方?”

  “战乱之下大家都急于囤粮,哪还有人肯出呢?就算要出,一听说是深州的都是高价,咱们也没有那么多银两了。”师姐摇摇头,“不如等雨歇了就将这些人先遣了去吧,总留着也不是那么回事。”

  “今日午后我与阿福过百崖山去看看吧,若是实在没有办法也只能如此。”我盘算一番,百崖山外的几县大都土地肥沃些,说不定能收到。就算不为了难民,也总要为三味堂自己的人着想。

  “好。”师姐给自己倒了杯茶,“你先去吃饭吧,我被烟火熏了一上午,缓一缓再去。”

  匆匆用过午饭我便与阿福启程了。大雨方停,路本就湿滑,太阳快落山了车马才走到百崖山后身。阿福抱着带出来的饼子边驾车便啃个没完,我掀开窗帘贪婪地呼吸着雨后空山里新鲜的空气,远远的似乎听见有人声似的。

  透过行车的声音,人声愈发明显,我扬声问阿福:“这是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阿福嘴里含着饼含糊不清地回问我。

  “好像有人哭喊似的。”我继续仔细听着,阿福也将行车放慢,声音越来越真切了。

  “程大夫要去看看吗?”

  “什么方向?”

  “好像就是不远的前面了。”

  “那走吧。”我点点头,继续看着窗外的斜阳,直到阿福将车停住。

  隔着窗户,不远处便能看见清晰的身影,似乎是几个精壮男人。

  “要过去吗?”阿福从车前伸进头来。

  “走吧。”我下了车,朝他说,“你在这里看着车,我马上回来。”

  “程大夫小心点啊。”阿福在我身后有点不满地嘱咐我,我撇撇嘴走过去:

  “廖胜?”

  面前正全力刨坑的人听见我的声音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向我:

  “程大夫为何在此?”

  “同阿福有点事情,要离开深州一日。”我看向他身边伛偻着的老妪,“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刚到深州就欺负起老弱了?”

  我看大娘眼睛并不瞧向廖胜,面色也很是安详,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果然看不见。

  “不光看不见,还听不清。”廖胜摇摇头,想必是没问出她什么来。

  “找到地里来了?”我小声给廖胜递了眼色,不止他一人,不远处几个身穿官服的无一不同他一样用锹铲土。

  “找到了!”话声未落,便有人朝廖胜喊,他也赶忙丢下锹跑过去。除去地面上因下雨而湿润且干净的土壤,下面一层便能隐约看见渗出来的血红色。喊话之人又用锹猛铲两下,便铲不动了,只好改用手刨,不两下躯干的形状便大致呈现。

  “这是什么?”我皱了皱眉向后猛退了一步。

  “这就是杀害宁安公主之人。”廖胜也蹲下用手将湿土扒开,渐渐露出面容来,虽看不真切却颇有些熟悉。

  “果然已经死了。”廖胜站起来恨恨地拍拍手上的土,“挖出来带走,小心点,别让人发现了。”

  “别让人发现什么?”我在一旁插嘴。

  廖胜有点不耐烦的白了我一眼:“大人的命令罢了,不要让别人发现我们已经找到此人。”

  “为何?”

  “程大夫快去忙自己的吧,若是让大人知道我让你瞧见了我又要挨骂了。”

  “大娘,”廖胜不等我回话,就扬声朝老妪喊,奈何她耳朵不好听不见什么,只能走近了继续嚷嚷,“大娘,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我儿啊。”大娘喊得比廖胜还大声,“我儿叫王——义——福——”

  王义福三个字如雷贯耳,我怔怔地转向廖胜的方向。

  廖胜揉了揉耳朵。

  “咋啦,你找他?”大娘依旧喊的卖力,“他在山下做工呢,没回来!”

  “知道了。”廖胜捂着耳朵喊,“您歇着!”说罢便回头摆摆手,示意把尸身带走。

  “等一下。”我赶忙拦下,在他们有点诧异的目光里将人脸上的土扫干净,虽然尸身已经有些腐烂,但这张苍白的脸依然与三年前雪地里那张脸精确地重合在了一起。

  三年前的脸并不苍白,而是紫红,在雪地里冻了好几日。那张脸的主人跪在我与师姐的门户前,只为了给自己的母亲求一颗赤星堇丸医病。

  如果没有他,我与师姐根本不会重种赤星堇,也不会有如今的三味堂。

  “大娘!”我走到大娘的身边,对着她的耳朵喊,“您身体好啊?”

  “好!除了眼睛看不见都好!”

  “是,尤其是嗓子。”廖胜小声说道。

  “大娘肺病可好了啊?”我继续喊。

  “我吃什么都行!没有过病!”

  我想了想才明白:“不是胃!肺病!”

  “那也没有过!你听我说话,中气足,哪能有过肺病!”大娘说的笃定,朝我无所谓地摆摆手。

  “行了,别问了。”廖胜咳了两声,“再问明天我就该找你讨胖大海了。”

  他许是见我没有反应,叹了口气:“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们先回去了,这几日不安宁,你也早点吧!”

  我无心离开,只能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百崖山。

  不知道等了多久,大娘也自己蹒跚着进了屋子,阿福丢下车跑过来找我:

  “程大夫,怎么了,还走不走?”

  我愣了愣神:“回去吧。”

  “程大夫说什么?”阿福问。

  “先回三味堂,粮食的事情明日再说。”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可买到粮食了?”我进了后院师姐才从密室里迎过来,我阴着脸不想说话,径直进了密室,只听见师姐在我身后轻轻问阿福我怎么了,阿福也说不清。

  “可是遇到什么事了?”师姐在我身后跟进密室,将门从里锁死。桌上的烛台正燃着,只剩不到一半,我举起来便扔向了一地的赤星堇。

  “你疯了?”师姐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下了一大跳,赶忙脱下外袍朝燃的正旺的几株花扑过去,待火苗稍小些从一旁浇水的缸里取了瓢,朝火焰洒过水去,折腾了许久才让房间重归黑暗。

  房间里只剩师姐忙碌后的喘息和花上挂的水珠滴滴答答坠落的声音,师姐重新取了烛火点燃,特意放在离我很远的地方。

  “你怎么一回来就发神经?”师姐皱着眉,脸上的碎发已经叫汗水浸透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师姐,你知道吗,三年前元夕夜那个来求赤星堇的男人是假的。”昏暗的烛火里我看不清师姐的脸,甚至连自己的声音都变得陌生了起来。

  “什么是假的?”师姐听的云里雾里。

  “他是假的,他母亲根本没有得过肺病,他也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村民。”我看向师姐,“这不过都是有人要引我们重用赤星堇。”

  “你在说些什么?这怎么可能?”师姐不解地摇摇头。

  “是真的,我亲眼所见。”我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难怪赤星堇消失多年又能兴崛起来,或许源头便是我们自己。”

  “你好好想想,这些年来别说旁人,就算是阿福都不曾靠近密室半步,但凡需要赤星堇入药,我们哪次不是制成成药才交给病人,哪有他人能接触赤星堇?”

  我摇摇头:“我也不懂,可既然当年他撒谎在前,必然有他的理由。我总觉得那些赤星堇和三味堂有脱不了的干系。”

  七年前的冤案,韩将军的烟袋,耿府工人的例烟,百崖山上的赤星堇丛,赵顺的密室和我家的密书,甚至还有陛下的药饮,一桩桩和赤星堇相关的案件将我的生活变得愈发混乱起来。

  “你说是不是我错了?”我看着一地的狼藉怔怔出神,“当年阿爹早就嘱咐过叫我们不要再碰赤星堇,明明没有它我们也能开个医馆衣食无忧的,为何我们放不下这害人的东西?”

  “因为你不止想要自己一人衣食无忧。”师姐走过来搂住我的肩膀,“你想看见更多的人身体康健,只是当时我们还不知道这东西会为恶人所用罢了。”

  “那不如及时止损吧。”我叹了口气,“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既然已经犯下了错,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继续发展。”

  “这不是你的错,这也不是赤星堇的错,是那些恶人的错。”师姐肯定地看着我,“害人的不是赤星堇,是那些人的心。这些年赤星堇救了多少人,那些人难道不幸运、不感激?就算如今赤星堇带来祸事,它所救的人永远都在。”

  师姐看我不说话,接着说:“不论那些人究竟是如何取得的赤星堇、与三味堂有没有关联,如今他们都已经取得花种,至少不再依赖三味堂这些花花草草。你此时一把火烧了密室又有什么用?只是平白断了那些患者的活路罢了。”

  “你惯是会安慰我的。”我轻轻叹气,自知她说的有理,心里却转不过弯来。

  “今日你也累了,早些睡吧,等明日休息好了再同阿福去别的州县看看。托你的福,三味堂里也有小百张嘴嗷嗷待哺呢。”

  我点点头,看向一地狼藉,师姐瞧出我的心事:

  “去睡吧,我来收拾,不会叫旁人知道今天的事的。”

  我从身后搂住师姐:“就知道还是你对我好。”

  “去吧。”师姐刮刮我的鼻子,把我送出密室,等我离开才在我身后锁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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