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马车上,只觉得身心俱疲。不说别的,单说在宫城中一日要走这么些路就足够我叫苦的了。更何况每说出一句话来还要在脑子里左三圈右三圈的转来转去,方才在宫中时倒不觉得什么,如今静下来当真只觉得一句话也不想说。
马车稳稳地停了下来,车帘子被人掀开,露出来的是玲儿的笑脸,我看着心情倒也好了一些。玲儿伸手扶我下来,我第一次这么服服帖帖地由着她搀扶,自己一点力气也不愿使。
“可是累了?”我抬起头来,正对上邸恒立在余晖中,格外好看,我却只想微微点点头。
“饭菜已经叫人摆好了。”邸恒直勾勾地看了我一会儿才移开了视线,“今日在宫中都做了什么?”
“为陛下诊了脉,随后去了太医院,吴太医没见到,只瞧了瞧开出的药来。”
邸恒大约是见我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便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只挥了挥手让玲儿先走开,陪着我一路沉默到房中。
屋子里的饭香比在宫中那股扑鼻的药气要好闻的多。我坐在桌前提起筷子,看着盘子里精致的菜,每个都想尝尝,却丝毫没有张嘴的心情。
邸恒瞟了我一眼,将每盘里的菜都夹了一箸放到我面前的碟中,为我倒了杯茶水推到我面前:“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确是赤星堇。”
“药呢?”
“普通调养的方子。”我夹起鸡肉放到嘴里,味道不错,精力似乎也恢复了些,“听闻这些日子所有拜访吴太医的大夫都被拒绝了,我倒算是幸运的,见到了药。”
“药?还是药方?”
“药。”我说道,“吴太医的门徒恰巧撞见了我,说是曾与我阿爹打过照面,便给我行了方便带我去见了御药房。”
邸恒沉吟了一会儿,我见他不说话,心下有些紧张,忙问道:“怎么了?”
邸恒摇了摇头,镇定自若地吃起饭来:“不用担心,反正你在我府上,出不了事的。”
“今日带我去的那人还提到了此事,我住在此处还是颇有些不妥,听他说话的意思似乎还很是戏谑。”
“建安城里没有比命更重要的事情。不管旁人怎么看你,此时他们都会知道你是我的人,不论出了什么事也都要忌惮你三分,总不至于对你做出些什么事情来。”
“多谢你。”我想说的话似乎有很多,但也不知从何说起,到了嘴边也只有一句多谢。
“跟我还客气这些东西。”邸恒笑着摇了摇头,“既然来了建安一趟就别白来,今晚我带你在城中转转吧。”
“好。”我恢复了些生气,用力点了点头,“我也该买些东西带回去给师姐和耿叔他们。”
大约是我提到了回去,邸恒突然沉默了一瞬:“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没想好,还不知要被宣进宫去几次。听闻在我之前来的几位大夫都已经陆陆续续回乡了,想必我也快了。”
“以你的医术,若是留在建安也能有所作为。”
“你忘了你说的,在建安命是最重要的。我过不来那种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日子,还是深州自由自在的更合我意。”
“今日定要带你好好逛逛,让你喜欢上建安才好。”邸恒笑了起来。
“邸大人就这么想让我留下?难不成是在建安还没吃够我做的饭?”我有点戏谑地看着他。
邸恒似乎突然正了神色看向我,倒让我有点不知所措。他大约是发现盯了我太久,赶忙移开了视线:“我们家可请不起你这尊佛。你先更衣吧,稍后在前厅等我。”
我在带来的行装里翻了翻,总共也没有几件衣裙,只有一件杏色的广袖裙还算是不错。我给自己挽了个温婉些的发髻,对着镜子看了许久,始终觉得自己面色不够好看。正懊恼没带着妆奁来建安时才发现桌上早就备好了脂粉,不禁轻轻笑起来,邸恒考虑的倒是周到。
这大概是我最仔细的一次上妆了。最终结束时轻轻抿下红胭脂,我颇有些自得地看着镜子,这是哪来的美人。
我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来正准备拉开门去,抬到空中的手却突然顿住。从前我从没这般正式地打扮过自己,今日怎么突然这样正式起来?若是邸恒问起我该怎么说?我又为何突然对自己的容貌这样上心?
方才的一番打扮已经耗去了太多时间,想必如今邸恒已经等在前厅了。我本想洗去脸上的装扮,回过身去还没坐到桌前就停下了脚,时间怕是不允许我再从头折腾一遍。我颇有些懊恼地跺了跺脚,正不知怎么办时,门上突然被人敲了两下。
“什么事?”我扬声问道。
“你可准备好了?”是邸恒的声音。
“快了!”我赶忙答道。
“属实抱歉,方才父亲府中来人,说是父亲叫我过去有要事商议,今晚怕是逛不成了。明晚我定给你补上,到时候请你去醉仙居吃他们家的招牌菜算是给你赔罪。”
“好,我知道了。”听到这儿我方松了一口气,门外的邸恒似乎也是骤然轻松了下来:
“那我就先去了,你好好休息。”
我听着门外邸恒的脚步声,知道他走远了才长出了一口气,坐到桌前将脸上的脂粉洗下来。看着镜中的自己慢慢变成熟悉的模样,心中不禁有些气,也不知是在气邸恒还是在气自己。我朝着自己的脸轻轻拍了几下,想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门外又响起声音来,我一下子凝住神:“谁?”
“是我,程大夫。”听见玲儿的声音我重新放松下来,“洗漱的东西准备好了,这就给程大夫送进来。”
我点了点头,这才想起她看不见,才扬声说道:“好。”
3
门外的嘈杂声越来越大,直到我即使用被子蒙紧了头也不能沉入梦里。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只觉得四周不太一样,清醒了片刻才想起自己如今已离三味堂上千里了。
窗外似乎是灯火通明的样子,我开了门正撞上一群肃正的面孔。
“既然程大夫自己出来了,你们还岂有不让我带走的道理?”为首的人见到我似乎有些许嘲讽的意味。
“看护程姑娘不出内院是我家大人的命令,你们就莫要为难我一个下人了。如果你们硬要动粗,邸府护院也不是白养的。”
说话的正是邸府管家,玲儿站在她爹身旁,小小的肩膀硬是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阵仗,带着护院把我的房门死死围住。
“老头子,你既然知道自己只是一个下人,就莫要再插手天镜司的事情。你家邸大人任命天镜司,你就也当自己是天镜司的一条狗吗?”
“今日你对我说这些下流话无妨,我只知道你若是来硬的,就莫怪邸府不客气。”徐伯的语调一如既往,听不出丝毫波澜。
玲儿回过头来看见我还站在门口,赶忙跑过来把我往屋里塞:“我们已经派人给少爷通信了,你快回去,等到少爷来就好了。”
“且慢。”我朝玲儿摇摇头,“你们可是奉天镜司之命来找我?”
“还能有假?”打头的人例行公事似的将令牌在我眼前晃过去,“莫要等到我们与邸府动粗,遭殃的可是全府人。”
“徐伯,且放我和他们去吧,有邸大人在他们也不会对我如何的。”我朝徐伯望过去,“我既在此受邸府恩惠,自然不能为邸府招祸。”
“既然程大夫都放话了,徐伯,就烦请您让条路了。”领头那人说的颇有些阴阳怪气的。
徐伯看了我一眼,轻一挥手,门口的护院立刻站向两侧,似乎是如释重负的样子。只有玲儿着了急,赶忙拦我:“你不能跟他们走!”
不知从哪窜出来的人一边扯过我一边随手挥开了玲儿,我见她要摔,似乎是下意识地挣开了身旁的人,挥出玉带缠住玲儿的腰身将她拉了起来。
“小姑娘还且有两下子,”领头的有些讶异,低头朝身边的人示意,“给她戴上。”
压在手上的铁链子颇有些分量。
“本来想怜香惜玉一回,奈何你个黄毛丫头压不住气。”他很是遗憾似的摇摇头,顺手扯走了我手里的玉带把玩,“带走。”
我顶着黑色罩子走了好些时候,揭开时依然是一片漆黑。
手脚都有些重,倒也不是完全不能移动,每挪一下都是刺耳的响声。我挣扎着想从长了青苔的青石地上站起来,却总是打滑。
黑暗之中点起一丝光来,隐约看得见一个魁梧的身躯朝我逼近。
“不用着急站,等下有你站着的时候。”
两手中间的铁链被解开,手腕上的铁环还依旧坠着胳膊。我被人拎着胳膊拽起来,两手挂在身后的龙门架上,各色血迹斑驳在脚下,不知道都是些什么人的。
龙门架有些高,绷紧了脚足尖才能勉强触地。大概是看我挣扎的样子可笑,状元桌前的人默不作声地动了动脸,一拍几案震耳欲聋。
“与其费劲怎么舒服些,不如想想如何交代的明白。”
“你想听我……交代些什么事?”手腕被挂的生疼,我想变换重心让两只手轮流休息却不成,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肉体的痛苦上,竟没什么心思回答他的问题。
“自己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何苦问我一遭。”那人很是疲惫似的揉了揉眼睛,“此刻正是夜里,你早些交代了,你能少受些皮肉苦,我也能快些回去,续上一梦。”
我四下看了看,三面皆是青石砖,只有正面前是扇紧密的铁栅栏,正对面房间的人情形与我很是相似,只是他比我老实许多,似乎已经没什么意识,只是一具高挂的皮肉。
“我不知,你且说就是。”
“嘴倒是硬。”他点点头,从状元桌后走出来,倚着桌子看着我,“昨日可是你私自潜入御药房?”
“并非私自。”我道。
“若是还有伙同他人稍后再论。”他并不在意我说了什么似的,“陛下的药饮就在御药房中烹制,你可曾见到?”
“只见过药渣。”
“听闻你们程家七年前出过大案呐。”他随手翻着案本,“你爹就曾用你家世代相传的一味药谋害先帝,当年还被处了死刑,尸身挂在城楼半月有余。”
“你什么意思?”我突然警觉起来。
“什么意思?”他冷笑一声,“你还用问我?”
“陛下昨日服了药饮后便病情加重,昏迷不醒,如今正在垂危之际。吴太医诊定,正是赤星堇所致。你们家赤星堇从不外传,昨日又正是你在御药房动手动脚,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赤星堇?你说陛下的药里有赤星堇?”疑惑和恐惧一瞬间冲上我的头顶,我反倒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昨日的药渣我已仔细检查过,连气味里都没有赤星堇的痕迹。陛下体内那么重的赤星堇,这个吴太医从未觉察,怎么今日突然醒悟?
我竟没想到自己如此重要,重要到朝堂之人都要专门为我做局。
“怎么,不认?”
“不是我。”我本想冷静下来,话音未落后背就是一痛。
“这才刚刚开始。”面前的人叹了口气,“你若不认,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认,何必自讨苦吃?”
“你们天镜司就是这样肆意行事草菅人命的吗?此事与陛下性命相关,不是死我了一人便可了事的,若抓不住真凶,陛下依旧身处危险之中。”
他似乎不愿意跟我废话,直接朝我身后的人使了脸色。
“若我死了,还有旁人能救治陛下吗?”我竭尽全力喊出这话才觉得自己傻,难道他们是想要救陛下的吗?
“果然是个年轻小姑娘。”他朝我摇了摇头,铁栅栏外候着的人替他开了门,随即用重重铁链锁好。我眼前的世界越来越模糊,对面牢房的人似乎又被折腾起来了,等下他看到的我应该也会是一具挂在龙门架上的皮肉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