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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重现(4)

为谁入潇湘 肆柒四七 3776 2024-11-12 18:48

  我倏忽之间一个惊厥醒了过来,才开始慢慢感觉到身上的凉意与湿意,随后是灼烧的疼痛感。如此这般反复已经数不清多少遭,只是这次眼前的世界比昏迷前亮堂了一些,就连房间似乎也换过了。

  我尝试动了动胳膊,还是被吊着,四周的刑具又多了一些没见过的。我开始尝试思考,是不是趁早认罪才算是了断。

  阿爹,当时的你也曾在这里吗,这地上的血可有一处是你留下的?

  我抬起头,邸恒身着官服站在我面前。我原以为那些穿官服的都是些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却没想到天镜司的官服如此好看,赤色云锦为料,大红织金飞鱼补罗为绣,头戴乌纱帽,腰佩束鸾带,很是威严大气。看来廖胜说的真没错,邸恒也当真是个玉树临风前,爽气欲横秋的美男子。

  只是场景并不美好。

  今日的邸恒似乎与往日大为不同。在这里的这些时候我总想着若是某时见了他,会不会有如见了救命恩人一般热泪盈眶。只是此时他面色冷峻,一副大公无私的模样,看上去没有丝毫可以依靠的余地。

  “可知犯了什么罪?”邸恒缓缓张口,却并不直视我,面部的轮廓在跳动的火光中愈发清晰了。

  我听着火苗窜动的声音,轻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弑君。”

  “倒是冷静。”他轻抚手里的银色短匕,“背后指使之人你可要自己交代?”

  “无人指示,只我一人为之。”

  “你这是认罪了?”邸恒这才抬起头看了看我,“你可知弑君之罪该当如何?”

  “知道,我见过我爹当年。”我脸有些肿,倒也能勉强扯出一个笑来,“邸大人,你当真觉得是我吗?”

  “你该不会以为凭借深州萍水相逢那几日我便能对你心慈手软吧?”邸恒手中的短匕已经抵在了我的脸上,“我若认定就是你所为,你该当如何?”

  “你若早已认定那我也别无他法,只求邸大人看在我曾救了你一命的份上给我来个痛快。既然已经进了诏狱,结局如何我早有预料,只是莫要再怪罪于他人,更不要迁罪于三味堂和我师姐。”

  邸恒摇摇头,将匕首从我脸上拿开:“你可知此次逮捕你乃是证据确凿,你的宗卷早在你来前就已写的清楚明白,‘为父报仇,妄谋君命,偷入药房,以赤星堇入御药’,就连批捕文书里都暗中交代要对你早做了断。”

  “那为何不早些将我定罪拉走,偏放我在这儿呆了这些时候?”

  “这你不用管,外面的事情自有我盯着,好歹你是从邸府出来的,如今还没有哪个大胆的敢和我邸府抢人。”邸恒笃定的看着我,“近日这事我定会还你清白,但你也莫要再自暴自弃,认罪一事除了与我泄愤不要再与旁人说,只是此事重大,难免受些皮肉苦,我尽力帮你打点也未必能免除,你也莫要怪我。”

  “放心吧,我总归还是想活下去的。”

  “想活听我的就好。我虽在建安能说上几句话,但你若是存心要入阎罗殿,我到底还是没有能耐去和阎王抢你的。”

  “你如今可是已经有了眉目?此事究竟是何人所为?”

  邸恒做了个隔墙有耳的动作:“你只要记住,不论结果如何你都要相信我。”

  “好,我记住了。”

  “我今日还需与郑大人一同进宫侍疾,不能久留,辛苦你再在这儿呆些日子。”

  “好。”我点点头,突然想起,“要二人一同吗?”

  “臣子侍疾向来不可独自,便是为了避免落入与你一样的境况。”

  “那日我进宫时,陛下内寝只有赵大人一人。”我仔细回忆了一下,确实未见其他男人。

  邸恒皱了一下眉:“当真?”

  “还有皇后娘娘侍奉,看起来已经守了很久的样子。”

  “我知道了。”邸恒面色如常。

  在诏狱的日子属实难熬,除了与邸恒短暂的见了一面,旁的日子的黯淡无光。在不见天日的狭小隔间里即使没有提审也总要把人逼疯,最初我还能勉强维持冷静,想着邸恒来过后日子确实好过了许多。渐渐的便开始坐立难安,从胡思乱想到单纯的焦躁,才知道诏狱里最残酷的刑罚居然是捱过时间。

  “出来吧。”门上的铁链被人一层层解开,门外穿着侍卫官服的人对我这个散发恶臭的小房间好不掩饰地厌弃。

  我一瞬间竟没明白要做些什么,还是门口的人不耐烦了:“出来!不要到了最后还要大爷我进去拎你。”

  我随着他走过狭长的走廊,尽量保持目不斜视,避免稍一侧目见看到比我更加千疮百孔的血腥场面。外面的阳光突然照向我时,我竟一时不能适应。如此柔和的春光和至极的黑暗竟然只隔了这样薄薄一层墙。

  “我在这里关了太多时日,衣冠不整,官爷能否让我梳妆整齐再出去见人?”我看见了停在不远处的马车,却不愿上前。

  “让他去吧,别让大人觉得我们苛待了她才是。”门口的侍卫朝领我的人偷偷说。他看了我一眼,有点不耐烦的叹了气:

  “跟我过来。”

  春日里的天气一日一个样,不知在里面关了多久,来时穿的衣裳已经有些不合时节了。我用水把头发整理光滑,想了想还是放下两鬓,尽量挡住脖子上的伤痕。

  “走吧。”车旁的邸恒看见我似乎欲言又止,最终却也只有短短两个字。

  “我来过后一切可好?”我看着窗外,身后的青石砖房慢慢变小,周遭也从寸草不生变成一片春色。

  “都好。”我朝邸恒点点头,“就连伙食都好起来了,送饭的还会在碗下多藏半个馒头给我呢。”

  “伤呢?可好了一点?”

  “还好,幸亏我向来注意保养,身体还算不错,不然怕不是等不到你来。”

  邸恒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拨开我挡在颈前的碎发:“时过三更才睡,日上三竿才起可不像是保养之道。”

  我下意识地向旁边躲开,却不小心碰了伤口,疼的龇牙咧嘴。

  “每日晨起与睡前各抹一次,注意使用前要记得清洗伤口,你一个大夫这些应该就不用我教了。”邸恒从前襟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我。

  “家里有的是药,随身也带了一些。”我一面拒绝一面不自觉的收下。

  “这是从太医院讨来的药,据说不会留疤。”邸恒看我口嫌体正直笑了一下。

  “此事如今是已经查清了?”我打开瓶塞闻了闻,是好闻的药香。

  “还没有。”

  “那我是如何出来的?”

  邸恒沉默了良久:“此时尚未定论,一切都还不是最终的结果。”

  我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邸恒见我直直地看着他,才继续说:

  “行事之人百密一疏,陛下昨日服用的药饮未曾留样,可是还有煮药药渣。你进入御药房时陛下的药距离煎成尚有一个时辰,若是由你投放,药渣中也该有残留才是。我担心吴太医信口胡说,特将药渣磨碎,找了宫人服下,并未见什么异常。”

  “如此一来我的清白倒是可以佐证。”我点点头,“那陛下体内的赤星堇从何而来可有解释?”

  “还需等你回府后瞧瞧。”

  马车径自把我们拉到了邸府后院,邸恒率先跳下车去,等小厮摆好了马凳才伸手扶我,正捏住了我胳膊上的伤口,我不觉吸了一口冷气。

  “可是疼了?”

  “小事情。”我扑扑衣服,“这是什么地方?”

  “后院书房,随我进来。”

  我见邸恒没有丝毫介意,自己也不好扭捏。房中布置很是简单,除了一桌一椅就是背后的书架,很是空荡。此时不到正午,日光将窗外的竹影斜射在书桌上,颇有韵味。

  桌上整齐摆着我的玉带,我随手拿起来系在腰间,瞟到旁边摆着几个纸包。

  “打开看看。”邸恒叫人给我搬了椅子来。

  每一包都是香料,味道很是厚重,像是男人用的香。

  “可是从宫中带出来的?”

  邸恒点点头:“可能看出有什么不同?”

  “我本就不爱用香,更不通香理,找我问这些可是找错了人。”我逐一闻过去,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同,直到闻到其中一个,我不确定地和其他包反复比较了一番,才说:

  “这个似乎不同一些,你可是怀疑陛下是被人在香里投了赤星堇?”

  “这包有什么问题?”邸恒问。

  “似乎是有赤星堇痕迹的,赤星堇味道清淡,很容易被香料味道掩盖,我也无法拿十成把握。不过既然闻得出,若是当真有,一定是不小的剂量。”

  “别的呢?”

  “闻不出来。”我摇摇头,“不过若是以小剂量投放,确实也难以察觉。”

  “我知道了。”邸恒淡淡地说,“你先回去休息,我还有事情要处理。”

  “这香是哪里来的你可知道?”我不愿就这样离开。

  “你还不需要知道。”

  “可是宫中自制?我原以为赤星堇被三味堂保护的很好,没想到竟连建安都遍布。”我有些懊恼,或许当年真应当听了阿爹的,做个普通的村医有什么不好?

  “你先回吧,玲儿已经叫小厨房做好了东坡肉等你了。”

  我有点不甘心地看了他一眼,地恒抬眼瞟了瞟我:

  “东坡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我先回去了。”我有点悻悻地瘪了瘪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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