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伊泓思考了许久,终究还是没能想到可以平息这一场恩怨的办法。
商伊泓为了沈薇音算是豁出去了,将一把匕首放在轻烟的手里,握着轻烟的手将匕首扎进自己的身体里,“你若生气,便拿我出气吧!”
商伊泓这一动作惊呆了众多侍卫,也惊了轻烟。
“你?”轻烟苍白的小脸更白了几分,商伊泓对沈薇音的这份心意,让轻烟望尘莫及,轻烟目不转睛的看着商伊泓,说:“殿下为了沈薇音,果然什么都舍得。”
“用我换音音。”这是商伊泓最不想用的办法,却也是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
“我若说不呢?”此刻轻烟不知道是绝望多一些,还是伤情多一些,轻烟勉强的扯扯嘴角,说:“殿下知道这么做意味着什么,殿下既然决定这么做了,轻烟又怎能拒绝?”轻烟的眼泪就那么不争气的涌了出来,模糊了轻烟的双眼。
“殿下对太子妃果真是很好,以往是轻烟会错了意。”轻烟缓缓松开握着匕首的手,“一命抵一命,今日,就算是轻烟把往日的情分还给殿下了。”
轻烟知道,若自己此刻不放手,终有一天,会有另一把匕首插进商伊泓的身体里。轻烟难过、难过,从未有过的难过,心里堵了一团又一团的东西,让轻烟感觉自己下一刻就能死去。
“丫头,对不起。”看着面如死灰的轻烟,商伊泓的心也紧了,连忙说:“日后我加倍补偿你。”
既已如此,何必纠结过往,轻烟抬手擦去脸边的泪,骄傲的说:“不需要殿下再多为轻烟费心了。”
肝肠寸断、痛不欲生这种词儿轻烟都是在戏本子里看到的,轻烟不知道心里此时不可描述的难过是不是戏本子说的肝肠寸断和痛不欲生。
轻烟缓了片刻,说:“她不惹我,我必定绕着她走。”轻烟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说出这几个字。
商伊泓长舒一口气,忍着痛拔掉了匕首扔在一边。
轻烟盯着商伊泓胸口的伤,问:“夜闯太子府,殿下要如何惩治我?”
商伊泓顾不得自己的伤,忍痛扶起轻烟,说:“把伤口处理一下,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轻烟抬手拿掉了商伊泓扶着自己的手,说:“殿下有伤在身,还是照顾自己吧。”
“我送了你就要回漠南。”商伊泓所有的无奈都放在了这句话里。
“我们已经两清了。”轻烟每说一个字,心都疼的要命。
轻烟此时一身白裙全都湿透了,肩膀的箭伤仍旧往外流着血水,轻烟吃了洗筋散,力不从心,仍旧咬牙坚持着缓慢的前行,若不是伤口和内脏每走一步就痛一次,轻烟真的是要昏倒在路边了,轻烟倔强地走出太子府,紫萱上前扶住了轻烟。
轻烟轻声说:“回去吧。”
“好。”紫萱回头看了看路边停靠的马车和车夫欲言又止,扶着轻烟一步一步的往回走。
待轻烟走远了,商伊文才敢冒出来,“皇兄。”
此时此刻商伊泓心如乱麻,语气极其的差:“刚刚躲到哪里去了?”
商伊文小声嘟囔到:“是你自己后宫着火,又不怨我!”
“你能飞鸽传书给我,怎么就不能拦住轻烟那丫头?”看着轻烟的背影,商伊泓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是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商伊文无辜的说:“嫂夫人把我堵在府里,我给你的飞鸽传书还是用厕纸偷偷写的。”
沈薇音看着商伊文的确是事实,商伊文并不是逃不脱,只是不想参与两个女人的斗争,飞鸽传书给商伊泓是担心这两个不省油的主儿把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却没想到如今还真是没能好好收场。
“轻烟那里你多照顾些吧。”漠南的事情短时间处理不完,商伊泓也顾不上轻烟。
沈薇音性命无碍,商伊泓吊着的心总算是落下了。至于轻烟,商伊泓想着十几年的情分是在那里的,总会有办法挽回的。
“皇兄受伤了?”商伊文看到商伊泓衣襟上还有血迹。
“不碍事,刚刚上过金疮药了。”商伊泓连夜离开了盛京,将乱摊子留给了商伊文,却不知让他措手不及的事情接踵而至。
紫萱将轻烟扶回了宅子,易云站在门口等着轻烟。
易云跑过来从紫萱手里接过轻烟,说:“巡逻的士兵太多,易云不敢去接小姐。”易云对紫萱说:“我服侍小姐就好,紫萱姑娘回去吧!”
“这……”紫萱犹豫。
“没事,你回吧。”轻烟说:“我正处在风口浪尖,以后也要少来我这个宅子。”
紫萱神色复杂地看了轻烟片刻,轻声说:“好,那我回去了。”紫萱也不多耽搁,跟着易云的人走了。
易云小心翼翼地扶着轻烟。
轻烟问:“嘟嘟呢?”
易云说:“几个士兵把嘟嘟的尸体送了回来,我差了人跟着一起葬去北山了。”
轻烟心痛难忍,一边哭一边说:“是我一时莽撞害了嘟嘟。”
“是嘟嘟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连累了你娘。”易云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轻烟吸了吸鼻子,说:“我知道嘟嘟是为了我,我不怪她的,是我害死了她。”
“你活着就好。”易云催促到:“快进去,你这身子经不起这么折腾。”
轻烟小时候染寒疾落了病根儿,得风寒就像吃饭一样容易,而且体质极差,累了,伤了,病了在轻烟这里都是大事儿,因为轻烟身体恢复所需要的时间至少是常人的两倍。
易云扶着轻烟进了房间,房间里热雾缭绕,易云已经为轻烟准备好了热水。
“我在外面陪你说说话。”易云将轻烟扶进里间,转身坐到了外间的屏风后,虽说男女有别,可是易云实在不放心轻烟一个人待着。
“汤药放在了木桶的左边,你喝了汤药身体恢复的会快一些,创伤药也放在了左边,你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不要碰了伤口。”易云嘱咐到。
“嗯。”轻烟看着一应俱全的东西,眼泪瞬间又浸满了眼眶,她的嘟嘟也是这么细心的,可惜转眼就不在了。
“轻烟,你娘……”易云欲言又止。
“我知道。”轻烟将脸埋进手心,说:“我只是觉得我娘走的可怜,没能寿终正寝。”
绿衣年轻时伤了头,生轻烟的时候大出血,月子里偷跑出去又染了天花,能活这么多年已经是老天爷照顾了,最近绿衣时而昏睡,时而发狂,早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轻烟不能接受的是沈薇音让母亲提前结束了生命。
“轻烟,节哀。”易云心疼轻烟。
人遇到一些难以承受的事就会失眠,轻烟辗转反侧,天亮的时候才昏沉沉的睡去。
轻烟是被一阵阵吵闹给扰醒的,轻烟睁开眼,看到房间里站满了人,丫鬟小翠拿着鸡毛掸子指着太监彭懦的鼻子,两个人各不相让。
“虽说你是一个太监,但是带着人闯一个姑娘的卧房也是不太合适的吧!”轻烟怕冷,夜里睡觉穿的多,实在是跟春光外泄沾不到边,可是轻烟的卧房也不是谁都能闯的。
“轻烟姑娘说的是,杂家这就带人出去,在门口候着姑娘。”彭懦带人冲进来,只不过是不相信小翠,怕轻烟逃走了。
“进都进来的,何必出去。不必装模作样了,直接说找本姑娘什么事。”轻烟的语气非常不友好。
“这……”彭懦犹豫了片刻还是张了嘴:“传太子口谕,轻烟姑娘明日嫁与沈廷南为妾,这是太子的手书,还请轻烟姑娘过目。”彭懦将手书递给轻烟,几个人围住轻烟,一粒洗筋散塞进了轻烟的嘴里。
“你们……”小翠气的脸通红。
“没事。”轻烟对小翠使了眼色,小翠立刻安静了。
彭懦站在一旁为难的说:“太子怕姑娘惹事,让杂家带人接管这宅子,还请轻烟姑娘不要为难杂家,杂家做不好是要掉脑袋的,还请轻烟姑娘贵手高抬。”
“下去吧。”轻烟摆摆手,并未有异议。
“麻烦小翠姑娘也跟杂家走吧。”既然轻烟识趣,彭懦也带着几分客套。
“小翠。”轻烟叫住小翠:“不要惹事,管好你自己,否则我会生气的,你听到了么?”轻烟很少用这么严厉的语气跟自己的人说话,实在是小翠与嘟嘟一样都是直肠子,若是自己不交代清楚,担心小翠会做些出格的事情。
“知道了,小姐。”小翠嘟囔着,随着彭懦出了屋子。
彭懦走了,屋子里却还站着四个男人。
轻烟此时真觉得自己像是梁国的头号囚犯,这没皮没脸的招数也能用上,也还真是?轻烟鄙夷的问:“你们太子府没女人了么?要你们四个男人守着我?”
四个人不语。
轻烟一脸嫌弃的说:“你们在外间呆着,若是敢扰我,必让你们不好过。”
四个人倒是听话,只是站在门口。
轻烟坐在床上摊开太子手书,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左下的太子印还未干透,轻烟轻轻摸上去,还能染上些朱砂的红。
“我都答应你不动沈薇音了,你还是容不下我,对么?”轻烟握着手书,泪一滴一滴的滴落在手书上。
“你容不下我,昨夜怎么不杀了我?”轻烟轻声呢喃:“其实是你的太子妃容不下我,而你装作看不见而已。”
轻烟冷笑,只觉得无限悲凉。
足足十年的光景,轻烟从一个小孩童长成少女。轻烟明明知道不能,还是耗尽心力痴守着商伊泓,若不是因为这场意外,轻烟仍旧会继续守着,不知是傻呢,还是痴?轻烟忍不住嘲笑自己。
轻烟想起了戏本子里的一句话:相信感情的人,终将一无所有,一生后悔。悔么?不悔。轻烟至少守到了早已预知了的结局。
轻烟努力过便不觉得遗憾,至少问心无愧,曾经的一切一切都只化作了惋惜两个字。
轻烟坐在床上哭了一会儿又一会儿,直到哭得昏昏沉沉才躺下迷迷糊糊的睡去,轻烟想,哭够了就真的结束了。
轻烟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屏风外已经换了人。轻烟摸了摸床头摆着的粥碗,还是温热的,轻烟撑起身子喝了碗粥。
轻烟悄悄的摸了摸枕边的小药盒,轻烟记得昨夜看到两颗百毒丹在里面。轻烟躺回床上悄悄的打开药盒,选了一颗治疗内伤的、一颗治疗外伤的药丸吃了下去,将两粒百毒丹藏进了自己的链子里。
一夜无梦,第二日清晨轻烟是被两个陌生的侍女叫醒的:“轻烟姑娘,要起床梳洗打扮了,花轿一会儿就要来了。”
轻烟很听话,任凭其他人折腾自己。两个侍女手脚麻利,梳妆完毕便离开了。
轻烟看了看铜镜中的自己,即使抹了厚厚的胭脂也掩饰不住自己的憔悴,面色苍白、眼神无光,这哪里像出嫁的新娘子?
轻烟想过一百种出嫁时的情景,却没有一个场景如现在这般凄凉。
时辰还早,轻烟走到书桌旁将太子的手书放在桌边。轻烟不喜欢与人讲自己的事情,高兴或者难过的时候大多会写上几笔。
历生死,知撕心;历世事,知意冷;韶华匆匆,往事随风,至此,一别两宽。
寥寥几字,轻烟写的异常缓慢,直到有人催促轻烟,轻烟才将手书卷好,与太子的手书并列的放在了桌上。
轻烟转身的那一刻,若干年的情谊在轻烟的生命里画上了句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