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雪的手腕被震怒的周王攥得一片乌紫,她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绝望道:
“殿下一意孤行,不怕来日后悔吗?一旦大梁国破,妾身定会以身殉国!殿下口口声声对妾身一见钟情,竟也毫不在意妾身的生死吗?”
那周王闻言,连忙掰过涉雪的肩膀,让她面朝自己,质问道:
“你执意要如此吗?就算那镇南王不肯帮我,我也一定要赢回天下!我现在就可以跟你保证,等我做了皇帝,我一定会立你为后,我会接纳你所有的家人,我会追封你父亲为护国大将军,我会给你姐姐一个贵妃的名分,让她安心养病让她过锦衣玉食的生活,让你们姐妹永远不分开!你到底还有什么想不开?”
涉雪用力拨开他的手臂,悲痛道:
“追封?杀父之仇,岂容我与你同床共枕?”
周王的眼神恍惚了片刻,待他渐渐冷静下来后,悔恨道:
“我若早些遇见你,断不会杀你父亲,可他同你一样,誓死不降,若本王不拿你姐姐做筹码,你是不是宁可自尽,也不愿伴我左右?”
涉雪微红的眼睛慢慢变得阴郁可怖,她只沉声反问道:
“你说呢?”
说完,她拔下头上金簪,抵住了自己白皙颀长的脖颈。
周王见状,上前一把夺下簪子,将涉雪拥入怀中,他一边轻抚着她的后背,一边悲痛道:
“别这样,涉雪。孤说过,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地跟我,我会让你真心实意地喜欢上我,但是,父母的遗愿,孤不能忤逆,涉雪,请你原谅我一出生就背负着复国使命,我可以对天发誓,除了这件事我不能依你,日后,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说完,他俯下身吻了吻涉雪的额头,遗憾地转身离去。涉雪跪坐在原地,忍不住掩面失声痛哭。
终于,她最不愿看到的这一天还是来了。
七日后,梁军高举大旗踏马而至,这第一仗,沈世平没准备赢,但也不会让自己输。
所以,第一仗的交手,先锋打头,两翼包抄,沈世平坐在战车中遥观战况,将那自称周王的男子看在眼中,他的武功套路,他的行军布阵手法以及他脸上的面具都被过目不忘的沈世平记入心头,很快,沈世平就下令撤兵,让将士们回营养精蓄锐。
于是,回营后的周王只冲涉雪说了一句话:
“奇怪,明明是战无不胜的战神,怎会像缩头乌龟般不露面。”
聪慧的涉雪兀自烹着茶,并不搭理他,心头却已然明了,你不得见他,他却见你,你暴露无遗,他却深藏不露。
良久,涉雪才捧了一杯热茶递到周王手边,温顺道:
“殿下请喝茶。”
那周王借着热茶升腾起的雾气看向眼前朦朦胧胧的美人,心头疑虑也就抛却得一干二净。
第二仗,沈世平依旧没有露面,他安坐于营帐中,发号施令,布好阵局,等着周王前来破阵。
周王如约而至,很快便陷入阵中,他倒也并不慌乱,反而镇定自若,先静观其变,而后择一突破口,集全力而攻之。
眼看梁军已有败势,对面营帐里端坐在椅子上的沈世平却不紧不慢地端起一杯香茶,在唇边吹了吹热气,不疾不徐道:
“看来这个周王的确有他的过人之处。”
一旁的军师捋了捋长髯,笑道:
“王爷善读人心,如今这周王的手段已被我们尽收眼底,只是,如今我军已处于下风,不知王爷……”
沈世平轻抿了一口茶水,嘴角微微扬起,缓缓道:
“我自然不会让自己输。”
说完,他举起手中的茶杯,三根手指轻轻一松,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声响,那只茶杯被摔得粉碎。刹那间,无数的长箭从四周埋伏好的山坳里齐齐射出,奋战已久的周军将士们连忙挥剑抵挡,奈何厚重的衣物早已沾满了汗水,贴在身上又湿又黏,加之体力已消耗极大,很多人都不幸中箭身亡,更有甚者来不及反抗就命丧黄泉。周王见状,连忙下令撤退,众人掩护着他艰难地向南逃去,那营帐里的副将见状,连忙道:
“将军,不如让末将带人前去追杀,咱们也好递个捷报上去!”
沈世平犹豫了一瞬,却摆手道:
“不必,让他们走!”
“将军……”
“我说了,让他们走,第三仗,我定能赢他!”
他就是要制造这种神秘感,以此来麻痹周王,越是不露面,对方便越会辗转反侧,坐立难安,这种心理战术,对于生性多疑的周王来说有如对症下药。
可是,天机道不尽,世事难欲料,沈世平万万没想到,第三仗,他并没有赢。
那天,周军与梁军交战,厮杀得十分激烈,沈世平亲自上阵,与周王单挑,他注意到周王面具下的眼睛,那似曾相识的双眼里没有杀意没有敌意,反而闪烁着微光,让人难以捉摸。沈世平并没有因此就乱了阵脚,而是调转马头向北坡跑去,一心想和沈世平相认的周王连忙策马追赶,两匹相似的白马,两个相似的身影,落日的余晖拉长了那两道渐渐逼近的影子。突然,沈世平转过身来一枪刺向周王,周王被打得措手不及,连忙侧身欲躲闪,沈世平的长枪擦着对方的面具刺向了一旁,因其力气极大,那面具瞬间从周王的脸上脱落,沈世平定睛瞧去,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在天边夕阳晕染的霞光下遇见了彼此。
沈世平怔在了原地,周王骑在马背上纹丝不动,却渐渐红了眼眶,哽咽道:
“大哥,我们终于见面了。”
那一仗,沈世平最终还是输掉了,他输给了周王给他讲的那个故事,输给了自己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