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亮圆圆,像是又一月十五了。
来人摘下帽子,从马车上一跃而下,露出了带着面具的脸。月光流转,洒在她仰望圆月的面具上,映照出了一双明亮的眼。
正是虞陌烟。
一旁的雪楹扶着她下来,看了看里面的灯光,扭头又问了她一次:
“公主,若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他们老一辈的血雨腥风,不该由公主您承受,雪楹当初找到您,看到您被公子保护的极好,我很开心,也…也很难过。长公主一辈子都被他们困在长婴楼,您…”
“雪楹。”虞陌烟突然打断她,收回了远远看着圆月的目光。
“我不是母亲。”
“我不会受困于他们。”
“我虞陌烟,只忠于我自己。”
虞陌烟被奉为上座,她也不扭捏,大方的坐了下来。眼前的屋子不大不小,在她下首足足十二人,眼前都盯着她,毫不掩饰自己的目光。
这在座的人当中,虞陌烟年纪最小,但她名义上地位最高,所以这一双双目光里有的是什么,她看的一清二楚。
“各位,三年前我说的很清楚,我不需要要贵楼的势力,所以你们来的时候,我断然拒绝了。如今时过境迁,公主的日子也不好过。我也不跟各位来虚的那套,我虽然继承了母亲的一身血脉,可毕竟还是个小丫头,在座的各位资历都比我深厚,我总得要拿出些服众的东西,今日一来,我带了母亲的指环,众所周知,这指环是长婴楼楼主身份的象征。”
她起身脱下披风,露出了里面的劲装。
“多年来我虽然未曾参与长婴楼事务,可也有所耳闻。清风堂堂主易大师乃是我长婴楼武功第一高绝之人,今日我在此立下生死状,若是我能成功接下易大师三招,诸位都要尽心顺服为我所用,若是我不幸身死,这指环就随诸位,自行处置,能者在其位,才能发挥它的真正用处。”
雪楹一听这话第一个反对,扑通一下跪了下来。
“少主不可!您多年养在公主府那是过的公主的生活,身子金贵怎可抵挡易大师的三招!”
易韦放下手中的茶盏,慢悠悠的站起来躬身回答道:
“公主殿下切莫鲁莽,雪楹姑娘所言极是。”
虞陌烟听着他这一句“公主殿下”,冷笑了一声。
“易大师不必担忧。若我身死,明日就会有刺客夜袭公主府,公主暴毙,和诸位沾不上半点关系。母亲生前乃是长婴楼第一软鞭,难道,我会是个什么都不会的草包吗?”
她这话一落,下首的人有些开始窃窃私语,虞陌烟面无表情的看着易韦,他像是无可奈何,摆了摆手,两人一同走向后院,后面的人也都很快跟上。
箭在弦上,已经不得不发了。虞陌烟暗暗叹了口气,她突兀地想起还在大牢里的哥哥,从前她只是依赖于哥哥,如今也该是她照顾哥哥了。
易韦第一高手的称号绝非浪得虚名,他只是起手,虞陌烟就已经感受到了压迫。
他曾经忠心跟随虞致期,虞致期死后他像是突然失去了兴趣,带着整个清风堂都收敛了獠牙,但不可否认清风堂是六堂里面实力最强的那个。虞陌烟选择挑战他虽然有些强拿的意思,但也不是丝毫没有把握,至少一旦挑战成功,收获了他的认可,短时间内六堂中清风堂会死心塌地的拥护自己,唯清风堂马首是瞻的清华堂、清远堂也不会出太大乱子。剩下的三堂,待她拿到了这楼主之位,再慢慢地收服就是了。况且这易韦曾经是母亲手下最忠心的人,即便她赢不了,也不会要了她的性命。一旦有了整个长婴楼的支持,她就不再是待宰的羔羊。她突然想起了鄢陵公主,想起了她嫁去和亲,被迫侍奉父子的情状,现在的自己就像是当时的她,手无缚鸡之力,抗旨不遵?只有死路一条!
“公主果然够自信,跟老夫面对面还敢堂而皇之的走神,看招。”
虞陌烟骤然回神,易韦的掌风已经近在咫尺,她没有选择避开,反而是迎面而上。如果现在,从一开始就被吓到,一味躲闪逃避的话,别说三招,第一招只要打在她身上,她就要一蹶不振。
虽然迎面冲了上去,可虞陌烟也并未想过真的用肉体凡躯去接这一招。易韦虽然内力深厚,可毕竟人已经年迈,速度欠佳。虞陌烟可是跟自家哥哥学过步法的人,她脚步一转,后仰蓄力,以攻作守,成功地打在了易韦的肩膀处,这第一招,谁都没想到,竟然是虞陌烟赢了。
可实际上只有虞陌烟知道自己不是真的那么轻松,易韦轻敌,才让自己占了步法的便宜,即便如此,她藏在身后的双手现在还在微微颤抖,已经发麻发木,接下来怕是要好生养一段时间了。
“好一个巾帼意气,哈哈哈哈~很好!这第一招,你不但接住了,还赢了我!这第二招,若你接得住,老夫力挺你做楼主!”
虞陌烟想笑,但她有些笑不出来。
投机取巧永远只是一时的,这第二招,她只有硬接一个办法。
易韦察觉到她没了别的办法,到底还是悄然放了她一马。这一掌拍在了她肩膀上,所以她才能快速的借助身后的木桩稳住身形。
来不及看众人的反应,她立刻坐了下来,凝神静气,这一掌下来,她只觉得血脉逆流直逼心脏,若是这一口气出不来,她今天就真的要死在这了。好在易韦留了三分力,只是为免节外生枝,要想让旁人看不出来,她只能受这个苦。
一口淤血吐出来以后,虞陌烟突然睁眼剧烈的呼吸着,她从小都只是习武,从未像今天这般真刀真枪的上阵过,只觉得比中箭还要痛苦,离鬼门关更进一步。
雪楹跪在她身边守着她,见她醒来激动地难以言表。其他人不管是面和还是心和,总归她这个楼主之位暂时保住了。她交代了一些事情后带着雪楹上了马车,帘子刚一落下来,她的脸色立刻变得煞白,雪楹被吓到了,正想呼喊下面的人,被虞陌烟按住手腕阻止了。直到马车驶出许久她才放任血从自己的嘴里涌出,很快染红了雪白的披风,呼吸也一瞬间都乱了,掐着雪楹的手腕,只来得及说一句:
“去容王府,让,让世子请云纪棠云姑娘来。我…我。”
话还没说完就晕了过去,雪楹心急如焚,探出头吩咐了马夫一声,又想起来这马夫是长婴楼的人,不知是敌是友,虽然是长婴楼的同袍,可为了公主好不容易的来的楼主之位,她下了狠心,拿出袖中的弯刀,了结了那人以后直接推下了马车,躲着禁军夜巡一路来到了容王府后门。
容珏早就得了虞陌烟的信,带了云纪棠在自己身边。他的夜落繁星现在几乎是每晚都要犯,恼人的很。
云纪棠身边朋友不多,心底里认虞陌烟是一个。出来一个面生女子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好,掀了帘子上去一看,顿时感觉头脑一空。
丞相还被困在大狱里,若不是实在没有地方去了,她又怎么会来容王府。
招呼了雪楹一起把她扶进屋里,搭了脉才松了一口气。
她不醒来没办法喂药,云纪棠给她扎了几针,很快她就睁了眼,一眼看到的先是云纪棠面无表情的脸,她笑了笑,还不慎能动弹。
云纪棠没说话,自顾自的拿了药过来,雪楹接了喂给她。虞陌烟这次知道自己伤的重,乖乖地忍着苦喝了下去,眼看着云纪棠脸色转霁,她才笑着开口:
“怎么一个两个都是这副样子?幸亏哥哥不在,不然你们二人的表情肯定如出一辙。”
云纪棠不接话,虞陌烟也不气馁,她缓了缓那股子劲,接着说道:
“你莫生气,生气要生白发。上次你说你爹逼着你和礼部侍郎的小公子成亲的事,我替你,替你想了个法子。”
云纪棠再生气也被她这苍白着一张脸可怜兮兮的样子磨没了,听到她还想着自己,心下一暖。
“我和该让容珏直接关门,就让你活生生在外面守一夜你才能长记性。”
虞陌烟还是笑,知道她听进去了,接着说道:
“你医术绝佳,外面的铺子不敢用你是他们有眼无珠,宫中诸多妃子,总有不便的时候,也总有女太医备着。可她们哪里比得上你的医术,不如由我引荐,若你能得了皇上的同意,亲封你为太医院太医,有官职在身,又有皇命在前,你爹自然要再细细思量。届时,你有了俸禄,就可以另起新宅,自立为府,也可以接你娘出来。”
虞陌烟说完云纪棠没说话,但虞陌烟知道她是心动的。上次见她便动了这心思,回去顺便问了哥哥也说可行,她便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最近哥哥出了事,她急着想要长婴楼的势力为自己所用,这件事情也耽搁了下来,如今见了她重新提起,也多了几分殷切。
云纪棠迟迟不能答应,显然是顾忌良多,虞陌烟也理解,所以只说让她好好考虑,就跟着被小厮叫来的飞鸾回了公主府。
云纪棠一路跟在马车上送她到公主府,已经入了夏,天气正是热的时候,她不住地流着汗,皱着眉,显然也是难受极了。
“虽然是盛夏,但你的身体不可以用冰。不用我多说你也该知道,这一段时间里你先是受了剑伤而后现如今又受了极重的内伤,加之你从母胎里带出来的弱症,你若是再折腾自己,我就是华佗再世也决计救不了你。我知道你心急救丞相,但你也要想好了,若是你出点什么事,丞相要一辈子都生活在内疚之中!”
虞陌烟出去前,云纪棠没有下马车,但是对着她说了这一番话。她的动作只是微不可察的停顿了下,就掀开帘子下去了,云纪棠叹了口气,只盼望她能听进去,记在心上三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