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收到北国奏折后不知过了多久,宋木清一行终于到达流北城城郊,刚从京城八月的酷暑中挣脱出来、年过六旬的帝国御史台卿只觉得流北城比他想象中还冷。虽然天色已晚,杜邦南依然率北国文武官员出城迎接京城来的调查团。相比京城,流北城不算热闹之地,临近天黑,放眼望去流北城郊区只见远方来的马车队和庞大着盛装的迎接队伍,未见多少人烟。
双方碰了头,宋木清走下马车,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健壮男子迎了上来,他施礼道:“下官乃北国公次子杜邦南,特来迎接宋大人和调查团的各位。”
宋木清连忙回礼,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杜邦南,只觉得此人气宇轩昂,仪表不凡,颇有将门风范。杜邦南设宴准备款待京城来的官员们,宋木清以路途颠簸希望尽早休息为由婉拒。见对方拒绝之意已决,杜邦南也不再勉强,安排京城来的一行人住进驿站,陪他们一起在驿站吃了个便饭。忙活了一晚上,宋木清一行总算安顿好,北国来迎接的人也陆续离去,只留下几个传令的北国官员守在外边。此次安排的驿站地处城西偏僻之处,环境清幽,风景宜人。北国本就是帝国的边缘地区,经济不甚发达,人口稀少基础建设也不足。因此,虽然北国安排的是最好的驿站,这里的条件在京城人看来也只能说得上是马马虎虎。
此次事发突然,调查团的成员也是临时拼凑,他们中的很多人甚至是第一次来北国,大多来的官员心里也是忐忑不安。宋木清连夜召集调查团成员议事。
赶了这么天的路,现在京城来的高级官员们挤在狭小的北国驿站的议事厅,个个面露疲惫之色。在坐的每个人都是宋木清亲自挑选的,他们来自吏部、刑部和御史台,相互之间也没有交流。
宋木清看着调查团成员们,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今日我们终于到了流北城,本官还是第一次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这里的人文和景致都和京城可是大不一样啊。”
吏部侍郎郭淮品级和宋木清相同,是调查团级别最高的官员之一,此次他莫名其妙被选中成了宋木清的下属自然有些不满,他苦笑道:“下官受不了马车颠簸,昏昏沉沉的,一路走来没见着什么北国百姓,车马都很少见,尚未感受到北国风情有何独特。至于景色嘛,这里虽是八月也如深秋般萧索,确与京城大不一样。”
宋木清笑道:“我们不是和北国来迎接的人共进晚餐了么,席间我与他们交流,素闻北国人强壮热情,确令我印象深刻。发生如此惨事,他们依然如此热情好客,倒令我意外。”
郭淮道:“宋大人说得不错,下官本次代表吏部而来,主要目的是考察那位二公子的德行和能力,所以有特别留意。今日第一次与公子见面,觉得此人仪表堂堂、谈吐不凡,不愧是名门之后。但父兄惨死,北国和杜家何去何从都难定,还能如此举止得当,也是难得一见。”
宋木清点点头,环视着在座的官员道:“在座的诸位来自不同衙门,但在北国我们只有一个身份,就是陛下亲命的调查团成员,我们的目的也只有一个,就是为陛下调查清楚此次北国事件的真相。宋某虽不才,但既然被陛下钦定为团长,定当尽心尽力,也望诸公与我同心协力,不负陛下所托!”
郭淮也是个识大体的人,他连忙道:“宋大人不顾高龄,依然远赴北国为陛下尽心办事,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宋木清继续说道:“本官乃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说实话北国的饭菜一点也不合我的胃口,本官迫不及待地想回京,我想在座诸位也都是这么想的。我们早一日调查清楚就可早一日回京复命,还望诸位努力。但此事非常蹊跷,切不可毛躁冒进,诸位发现任何蛛丝马迹,有任何想法都不可随意说给旁人听。若真有个差池,陛下怪罪下来,我们也只能自己兜着,你们清楚了吗?”
官员们纷纷表态:“下官明白!”
宋木清继续说:“既然大家都明白时间紧迫的道理,明日我们就展开调查工作。我们明日分成四路,一组去事发现场北国公府搜查留下的证据,事无巨细;一组去检查北国公和嗣子及他们家人的尸首,查明死因;一组去搜集事发时在场的人证言,务必人人都要采集;最后一组去和北国其他文武官员聊聊,看看他们的想法。我们也只有这几个人,凡是都要抓紧,诸位看这个安排可有异议。”
官员们再次纷纷表态:“下官愿听从宋大人安排!”
宋木清点点头,布置了分组的具体人员安排,所有官员都领到自己的工作任务,会议也就此结束。当夜,宋木清一夜未眠,他安慰自己:“可能是水土不服,自己又认床吧,过两天就好了。”
第二天,京城来的官员都起得很早,各组按照昨夜的工作安排,喊上北国的联系官员到不同的地方调查去了。宋木清带了几个人到了北国公府,他到北国公过世的会客厅看了看,留下一组人继续调查,自己带着做记录的官员到了一间偏僻的房间作为询问室,开始询问案发时在场的人,他第一个询问的是北国公府领兵周保生。
一直在待命的周保生走进临时布置的询问室,走到宋木清桌前恭敬地行了个礼。两人问好自报家门后,宋木清招呼他坐下,继续看从兵部和吏部借来的官员资料问:“周将军是北国本地人吧?年纪轻轻就当了国公府领兵,想必北国公在世时定然很赏识将军。”
周保生道:“末将在国公府当差多年,深受国公提携之恩,没齿难忘。”
宋木清问:“你是什么时候收到国公嗣子的信的?是他亲手交到你手中的么?”
周保生答:“末将是事发当日上午收到信的,是嗣子的仆从送到我手上的。”
“这位仆人还活着么?”
“已经死于乱兵中了。”
“信里面写了些什么?”
周保生正色道:“因为二公子在北国军中威望颇高,嗣子似乎深感威胁,信中约末将一起起事。末将收到信大感意外,马上将信交给了国公。”
宋木清怀疑地问:“周将军和嗣子相熟么,为何他要联络你?以前嗣子是否流露过谋逆的念头?”
周保生答:“末将在国公府当差多年,而嗣子也住在北国公府,算是相熟吧。嗣子一直认为自己在北国的声望不如二公子,感到忐忑不安,偶尔也发发牢骚,但真明确说有不臣之举还是第一次。”
宋木清思考一会儿,换了个问题:“北国公看到信后是什么反应?”
周保生哀伤地说:“国公震惊不已,嘱托末将不要说出去。现在想想,末将当时如果谨慎一些,在嗣子来后也守在国公身边,也许国公就不会罹难了。”
宋木清安慰道:“世事总是不能全如人愿。嗣子是什么时候去见国公的?”
周保生答:“末将当日未在会客厅,事后末将问过当日当差的府兵,嗣子是在晚餐前赶到的,国公摒退左右独自面对的嗣子。”
“描述一下之后发生的事吧!”
周保生叹了口气开始叙述:“那日末将正在国公府巡查,有府兵匆匆跑来报告会客室有打斗之声,因为国公吩咐了不许进来打扰,当差府兵来问末将该如何处理。末将听言连忙带兵赶到会客厅,结果看见国公倒在地上,嗣子跪在地上抱着他满身是血!我惊呆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嗣子反应过来迅速逃走。末将这才遣了一队人去追嗣子,又派人去请大夫,自己则守在国公身边。时隔多日,我还夜夜梦到当日的场景,可能永远也忘不了吧。”
宋木清继续问:“然后呢,嗣子是怎么死的?”
周保生稳定了心神继续回答:“等大夫到来安置好国公后,末将赶到嗣子居住的屋子,发现刀戟之声四起,听在场的府兵说是嗣子欲带着仆从和家人逃走,所以与府兵发生了冲突。由于在场的府兵大多目睹了国公的死,愤怒异常,末将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等所有反抗的人都被杀死,末将带着人清点地上的尸首,发现嗣子和他的家人仆从都死在乱兵之中。”
周保生走后,宋木清又询问了当天在场的几位府兵,说的和周保生大同小异。
经过几天的搜查,各组都有了一些成果。刑部来的仵作查验了北国公府的尸体,确定北国公和嗣子夫人死于撞击坚硬之物引发的颅骨破裂,嗣子和他的全部家人、所有仆从、府兵等其他人大多死于刀剑之类尖锐之物的劈砍,有些人面部被砍烂,只能通过衣服配饰辨别身份。验过尸后,这些人的遗体终于得以入土为安,北国举行了场低调的小型葬礼,等朝廷的调查结果出来后再行悼念。在现场搜查的人在会客厅找到了应是北国公摔倒撞到的桌子,现场有少许打斗的痕迹,另外在嗣子和家人居住的房子周围发现了大量的血迹和刀剑劈砍留下的伤痕。去探访北国其他官员的那组进展很少,大多数官员只表示了“意外”,至于事情的原因和征兆几乎没有人能说出重要的观点来。进展最顺利的是吏部的人,他们详细地考察了杜邦南,发现他才华出众,颇得人心,特别在北国军中威望很高,此次突发大事也处置得当,吏部的人非常满意,他们简直可以回京复命了。
从这些天搜查的情况看,基本证实了杜邦南奏折的内容。但宋木清还是心有疑虑:目前看,事情发生没有任何征兆或准备,已经是嗣子的杜宪南为何会突然要求之前并未一起商量过的周保生当天就匆忙起事?而且,府兵承担守卫北国府的职责,杜宪南之前从未有过不当之举,训练有素的府兵真的会一时情急就杀害嗣子一家?而且有些尸体损坏严重。会不会是嗣子和周保生约定好起事,事情败露,周保生串通府兵将所有事情推到嗣子身上,再杀嗣子一家灭口?
宋木清有太多猜测,苦于没有证据,调查团陷入僵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