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八月酷暑难耐,皇公贵族也和普通百姓一样怕热,何况他们的服饰要讲究许多,越是复杂的东西在极端的条件下表现越差。
穿着轻薄外衫、躺在养德殿龙椅上小憩的成宗左右站着摇扇的宫女,两位宫女轻摇着两把大蒲扇,尽心给皇帝带来凉意,尽管她们也穿着轻薄,额头仍是一层薄汗。殿里只有蒲扇的摇曳声和成宗均匀的呼吸声,这是夏天下午帝国皇帝居住的养德殿里最常见到的场景,安静得好像帝国太平盛世国家无事。
养德殿传令的太监急匆匆地走进殿看见成宗还在休息不敢打扰,但今天又确实是急事,好在今天内务府内卿贵为德在养德殿伺候着。传令太监向他禀告北国的急奏内容后,他赶忙走到龙椅前轻轻唤醒成宗:“陛下,陛下!”
自从登上皇位,成宗从未睡得太沉过,贵为德唤了两声他便迷迷糊糊睁开眼,嘟囔了句:“卿有何事?”
“陛下,北国公次子送来急奏,事情非常紧急!”贵为德小声说道。
“嗯?”成宗一听就知肯定有急事,这个什么次子可从没给皇帝写过奏折。毕竟上了年纪,一下要从睡意中脱身可不容易,成宗挣扎着坐起来,贵为德连忙向前俯身扶着他坐好。
等坐定,成宗问:“是北国公次子亲自过来了吗?”
“回禀陛下,北国公二公子在北国维持局面,他派联络官送了封亲笔写的奏折过来。”贵为德答道。
“端盆水过来,朕洗把脸!”成宗说完站了起来,左右宫女连忙走了过来帮他整理衣饰。等洗过脸,整理好仪表,成宗基本清醒了,他坐回龙椅宣北国联络官入殿觐见。
北国联络官进殿走到御前,跪下叩头行礼,看得出他风尘仆仆定是快马加鞭一刻不停地赶到京城。成宗威严地问:“北国有何事奏报?”
北国联络官拿出奏折举过头顶道:“回禀陛下,北国发生变故,北国公不幸身亡,国公次子杜邦南将军已将事情经过写到奏折中,特派臣来向陛下禀告,请陛下定夺!”
听到北国公身亡,成宗大惊连忙道:“呈上来!”接过太监呈上来的奏折,成宗细细阅读,奏折写道:
臣北国公次子杜邦南谨奏,
北国不幸,生出逆子。北国公嗣子杜宪南暗中联络北国公府领兵周保生约定起事,周将军大义凛然将收到的亲笔信交给国公。国公怜惜爱子,单独召见杜宪南欲劝其回头。但宪南执意不改,两人发生争执,府兵赶到时北国公已不幸罹难。杜宪南纠集家仆欲和家人逃离北国公府,已全部被府兵所杀。
事后,周保生找到臣,央求臣主持大局,臣思杜家历代蒙受国恩,如此危难时刻,邦南愿为陛下保北国安宁。邦南遂召集北国诸大臣和将军,澄明事情真相,安抚众人。今臣不负所托,北国上下稳定,待陛下定夺!
为此谨奏!
随奏折附上的还有据说是杜宪南写给周保生的亲笔信,以此作为他谋逆的证据。成宗看完奏折和书信忧心忡忡,他对这位杜邦南一点也不熟悉,他不清楚这封奏折和信里有多少真相,但他可以确定的是一心为国的北国公死了,成宗感到无比痛惜。思考一阵,成宗下令:“北国联络官千里传书辛苦了,爱卿再去一趟万宁宫,向贵妃阐述事情经过吧。之后你再去内务府领赏,就可以出宫去驿站歇着了,先留在驿站待命吧。”
“臣遵旨!”北国联络官磕头谢恩离开养德殿。
成宗继续下令:“宣楚王进宫侍奉母亲,让他多陪陪贵妃!另外,宣肃王、晋国公、秦国公和齐国公来此议事!”
成宗的命令下了不到半个时辰,正在万宁宫躲避酷暑的贵妃杜怡南就听到噩耗,虽是八月亦感觉坠入冰水。一开始,杜贵妃无论如何不相信老实温和的大哥会干出弑父篡位的事,但她听闻有一封长兄的亲笔信作为证据又生出疑虑。她只好把真相放到一边,放声大哭,哀悼离世的父兄,一时间华贵的万宁宫哭声四起,惹得后宫众人纷纷前来打听,不到一个时辰,整个皇宫都知道了北国的变故。杜贵妃回忆起小时候与父兄相处的点点滴滴,愈发悲痛,一度哭到昏厥,幸得楚王及时赶到细心安慰母亲,贵妃适才好一些。
被宣的肃王、安雄、图南和姬敏也很快赶到养德殿,等人来齐了成宗也不说话,下令将北国送来的奏折和书信给阶下的臣子传阅,四位老成持重的大臣也都震惊不已。
肃王率先开口:“北国杜公一生勤恳,无论是侍奉皇上还是治理北国都尽心得力,没有想到他过了古稀之年竟被爱子所杀,臣痛惜不已。”
安雄接话道:“陛下,您认为这封奏折里有多少内容是真的?”
成宗道:“朕也在考虑这个问题,你们中可有人熟悉这位杜家二公子?”
四人纷纷摇头,表示从未与他有过交往。姬敏道:“此人应为杜贵妃同母胞弟,娘娘应熟知。”
成宗叹道:“贵妃年少即离家嫁入京城,帝国的外京官入京的要求非常严苛,恐怕贵妃与这位弟弟应该近三十年没有见过了。人心易变,哪怕是亲弟弟贵妃也不敢笃定他现在的性子了吧。”
四人纷纷点头,同意成宗人心易变的结论。图南道:“既然如此,陛下可遣隐林军前往北国调查此事。”
安雄接话道:“陛下,国公已年过七旬,那杜宪南身为北国公嗣子,他实在没有必要铤而走险,干下这弑父篡位的谋逆之举,臣以为此事必有内情。臣建议陛下派出调查团仔细侦察此事!”
成宗点头称许:“安卿所言甚是,对派往北国调查团的人选你们可有什么建议?”
姬敏道:“此案涉及一位一品大公的死,臣建议任命御史台卿为调查团长,由宋大人亲自前往北国调查。”
成宗道:“齐国公说得有理,监督官员为政本是御史台的职责,另外吏部和刑部也要派人。会后拟一个朕的旨意,任命宋木清为本次北国调查团长,由他从御史台、吏部和刑部抽调官员组成调查团,五日后前往北国代表朕调查这次事情的真相,另外也要考察这位杜家二公子是否有接替北国公的德行和才能。”
待四人离去,成宗开始拟旨,拟好后直接传旨到御史台。宋木清接旨后,立刻前往驿站向北国联络官了解案情,之后又去吏部和刑部选调人员,北国变故已轰动京城,各部自然是全力配合。此外,成宗宣隐林军孙统进宫面圣,孙统到后成宗布置一番,再三嘱托他隐秘行事不得妄动,关于北国的大小事情都通过密旨渠道直接向皇帝汇报,不得外传,也不必与宋木清联系。孙统点齐人马即刻前往北国,他短短半个月跑了南国、府西、北国三地执行公务,也毫无怨言。至于主管御史台和隐林军的刑部,尤景云唯恐避之不及,对此自然不会插手。
等都布置妥当已到了晚间,成宗决定前往很久未去的万宁宫。皇帝到了万宁宫,杜贵妃强撑着和楚王一起出来迎驾,成宗发现万宁宫上下已换成素色衣饰,表情悲痛,贵妃更是脸色惨白。成宗走近贵妃,拍拍她的肩旁,扶着她一起走进屋。一家人坐定,成宗对楚王说:“渊儿,你外公和舅父遭此变故,这些天你母亲需要人照顾,你就住在万宁宫吧,朕也会抽时间来看你们母子的。”
心中也满是哀伤和不解的楚王依然恭敬地说:“儿臣领旨!”
杜贵妃接口道:“陛下体贴臣妾,臣妾感激不尽!只是这次北国事发突然,臣妾父兄不幸罹难,请陛下一定要调查真相,告慰臣妾父兄在天之灵。”
成宗沉声道:“贵妃应该有听联络官说起,是北国公嗣子意图篡位误杀北国公,贵妃如何看此事?”
杜贵妃眉头一皱:“臣妾自然是不愿相信大哥会谋害父亲的,但如今陛下尚未调查清楚真相,臣妾也不敢妄言。”
楚王插话道:“大舅父身为北国公嗣子,多次奉旨进京看望母亲,儿臣也与他见过数次,觉得他忠厚老实,实在不敢相信舅父会做出此等禽兽之事。”
成宗叹了口气:“渊儿你年纪尚轻,不知人心最是难测。”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杜贵妃道:“你看看这封信可是你大哥的笔迹。”
杜贵妃接过信大致读了一遍,如此大逆不道的铁证让她痛心不已。成宗观察着陷入沉思的妻子开口问:“北国公嗣子并非正式官衔,所以御史台没有留他的笔迹,你手中可有你哥哥写给你的家书之类的东西?”
杜贵妃闻言连忙站起来去里屋翻找一番,最终她拿出两封家书,成宗看了看信里都写这些家庭琐事,笔迹和北国送来的信非常相似,信的最后署名也都是杜宪南。确定了这些是杜宪南的亲笔信,成宗将三封信递给贵为德收好。
杜贵妃含泪起身跪拜,楚王也连忙跪下。贵妃一拜再拜:“臣妾少小离家入京侍君,未能承欢父亲膝下。愿陛下怜惜臣妾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为臣妾做主!”
成宗扶起她宽慰道:“这些年北国公在北方勤勤恳恳,将北国治理得井井有条,实现了杜家为国戍北的诺言。而你在京城侍奉朕多年也是谨慎守礼,后宫无后多年也未曾有争抢之心。你们父女都是朕看重的人。贵妃放心,朕身为天子绝不会让忠心的臣子死得不明不白,也绝不会不为家人主持公道。为公为私,这次朕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臣妾谢陛下!”杜贵妃心情复杂,只能再三跪拜。
五日后,调查团按期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