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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结局

雪的帝国纪事 拾和 6977 2024-11-12 18:41

  帝国皇宫养德殿的主卧龙床上,成宗闭着眼在想着心事,往事一幕幕像走马灯般在眼前晃过,朋友和敌人交替出现,成宗已经分不清谁是朋友谁是敌人了。无人敢打扰皇帝安歇,屋内点着数只熏香,烟气弥漫,香气袭人,依然盖不住满屋的中药味。沉重、腐朽、了无生机。

  贵为德寸步不离地守着成宗,他陪着皇帝走过无数风风雨雨,如今要打足精神站好最后一班岗。成宗早有吩咐,有人来必须进屋禀告。所以门外的守卫报太子前来请安,贵为德不敢怠慢,入屋唤醒成宗。成宗听闻是太子来访,连忙让贵为德扶着自己坐好,整理了下仪容,召太子觐见。

  太子入屋下跪行礼:“儿臣参见父皇,愿父皇万岁安康!”

  “太子不必拘礼,给太子赐座。”

  太子也不客气,坐在搬过来的一把椅子上,缓缓道:“儿臣此次前来是向父皇请救兵的,有人带兵入宫欲强闯东宫,行刺儿臣,幸得太子妃机敏引开贼人,儿臣才能平安到达养德殿,向父皇求救。”

  太子说得不急不慢,成宗却听得一惊:“你说的可属实?”

  “千真万确,如今这帮贼人必定还在宫中,父皇可遣人抓捕。”

  “他们有多少人?”

  “只有数百人。”

  “朕不信数百人就敢强闯皇宫,光是养德殿就有数千精兵。”成宗不信太子的话,又觉得他没必要撒谎。

  太子笑道:“普通人自然是不敢的,但有内应的皇亲国戚就不一样了。”

  成宗大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来人是谁?”

  太子起身施了个礼缓声道:“儿臣不敢隐瞒父皇,魏王和禁宫领兵陈联里应外合,想要冲击东宫,击杀儿臣,再逼父皇传位于他。”

  成宗坐不住了,他直起身怒道:“太子不得胡言!魏王怎么可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

  太子也不多话,从怀里掏出安陵平盗出的书信呈给成宗,成宗接过默默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伤心,太子也不急在一旁耐心等候。

  终于,成宗抬起头问:“他们已经进来了么?”

  “已经入宫了,不过他们修改了计划,是从南门入宫的,魏王先行,陈联接应,已经兵合一处。过了这么久,京城守军也应该入宫了。”

  成宗叹了口气:“朕不该轻信安雄,京城守军若攻入宫中,靠着禁宫这点人只怕是守不住的。”

  贵为德在旁边焦急万分,忍不住插嘴道:“陛下,养德殿还有两千守军,都是千挑万选的精锐,他们一定能护着陛下突围!”

  成宗苦笑道:“养子不孝是为父的过错,朕老矣不能再承受劳顿之苦,不如留在此处,还可能能劝说魏王回头是岸。”

  “父皇.....”

  成宗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太子,对贵为德吩咐道:“贵为德,你去把殿外的领兵叫进来,掩护太子突围吧。”

  “父皇!”太子站直了身子朗声道,“形势远没有您想的悲观。”

  “怎么说?”成宗问。

  “安大人与父皇出生入死,对父皇忠心耿耿。安公子自小受过良好的教育,忠君的思想深植于心,定不会反。”

  “你怎么知道的?”成宗越来越怀疑。

  “安公子曾和儿臣说过魏王有谋逆之心,但他不愿参与,奈何妹妹深陷王府,被迫只能身涉其中。但他保证,若真到了举兵那一步,定不会向父皇刀刃相向。”

  成宗皱着眉头看着太子,这才发现遇到大事的太子异常沉稳,成竹在胸。自生病以来成宗第一次这么清醒,他的怀疑找到了一个出口。沉默了许久,成宗吩咐道:“贵为德,你带着他们都下去吧,朕想和太子单独聊聊。”

  贵为德领命带着宫人都退了出去,偌大的正屋只有父子二人。

  虽然是兄弟,和现在优哉游哉的太子不同,魏王在南门阁狭窄的走道中仓皇逃窜。陈联建议魏王向养德殿求救,那儿是真正的天子脚下,安少平也不敢造次,成宗顾念父子之情,宽恕魏王也有可能,留在这儿必死。

  虽然很不情愿,魏王也知道这是唯一的生路,领兵突围。但安少平似乎猜到他们的计划,分重兵堵住了所有南门阁通往养德殿的道路,魏王数次突围未果,损兵折将身边已经剩不了多少人了。北国之败重演,让魏王悲愤交加。

  败军撤退到一座隐秘的院落,这儿还空着,应该还没有安置人。魏王一行终于得到休整的机会,清点人数,身边已不足二十人。

  魏王拄着长刀,坐在一把破旧的长椅上歇口气。陈联走上来道:“殿下,刚才臣清点了一下,还有一十六人。”

  魏王伤心地说:“这些人都是我亲手训练的,本想带着他们飞黄腾达,不曾想葬身此处。”

  陈联安慰道:“殿下,您还不能绝望!”

  魏王苦笑道:“如今我们困在此处,还能有什么办法。”

  陈联分析道:“殿下,这安少平突然反叛,看上去准备充分,不像是一时改变了主意。臣猜测他一定是太子安插在我们身边的人。”

  “安少平是我的大舅哥,若本王能继位,他的妹妹就是皇后,我实在想不出他为什么要投靠太子。”

  “现在我们已经无法猜测他叛变的理由了,只有一点可以确认,他一定是太子的人。”

  “是又如何?”

  陈联建议道:“安少平既然是太子的人,必定在意太子妃。刚刚有探子来报,发现了太子妃的踪迹,离我们不远。若我们能擒住她,以此人为质,还有谈判的筹码,只要我们到了养德殿,一切都还有转机。”

  魏王摇头道:“男子汉大丈夫,怎能挟持妇人为质!”

  陈联更凑近些再次恳求道:“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非常之时必要有非常之谋!殿下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想想贵妃呀,如今圣上病重,您万一有个好歹,贵妃将如何在宫里立足?”

  魏王再次摇头道:“如今胜负已分,就算我们安全到了养德殿,我该怎样向父皇解释今日之事,父皇又如何肯再将皇位传于我?只要我不登大宝,我们母子在京城就没有立足之地。”

  “殿下大可把所有事推到我身上,王妃盗走的那封信是我写的!”

  魏王伤心地说:“如果在我们出发前你做此建议还能说得过去,但当时你不在我身边,我轻信了安少平的说辞,贸然进宫,为时晚矣。”

  “殿下!”陈联猛然跪下,大声磕头道,“您抬头看看这屋里的兄弟,您真忍心看着我们就这么死去?”

  魏王抬起头就看到一张张汗血交杂的脸,每个人都在看着他,眼神焦急又渴望。魏王看着这一张张脸,每一个人都是他亲自挑选,许以富贵,如今就要随他赴死。与这么多人的性命相比,一个人的尊严又算得了什么呢?

  魏王下定决心,霍地一声站起来大声道:“走,我们去找太子妃!”陈联大喜过望,赶忙点齐人马,随魏王前去。

  此时,周若雪正藏身在一间小庙中。南门阁的人一般无法参加宫里的敬神活动,外出拜神也不方便。不知道是谁在这间小空屋里树了座神像,供奉了神位,时不时有太妃们来祭拜,求取平安。精神寄托而已,至于供奉的是谁就没那么重要了。小庙里还堆了不少杂屋,也像个杂物间。已经分不清是庙里堆了杂物,还是杂物间里供奉了神位。

  周若雪藏身在小庙角落的一个窗边,盯着房门,手里紧紧握着一支响箭。这是她得知将入宫后从民间购买的,据说可以向上腾空发出巨大的声音,引人注目。安少平还不知是敌是友,但如果是魏王先发现了她,她必须射出这只响箭寻求援兵。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若雪机警地听着周围的响动,突然她听到了轻轻地推门声,一个男子走了进来,是魏王!

  管不了那么多了,周若雪猛地起身,推开窗子,将响箭伸出窗外,用力拉开引线。响箭发出刺耳的尖叫声,霍然腾空砰地一声炸开,方圆一里都听得见。

  被吓了一大跳的魏王瞪着突然跳起来的若雪,若雪也回瞪着他,两人一时僵持住。

  与惊险的妻子不同,太子此时安然坐在龙床边的椅子上。成宗问:“你是什么时候和安雄联手的?”

  “儿臣恪守人子人臣的本分,从未与安国公有深入的交往。”

  “那你是什么时候和他儿子联手的?”

  太子笑笑道:“安公子一直忠于李家,我们志趣相投,交往过一段日子。”

  成宗生气地说:“忠臣?他明知魏王有不忠之意而不加劝阻,也不呈报给朕,酿成今日之事,你说他是忠臣?我看他只忠于你吧。”

  “人各有志,安公子觉得比起魏王,儿臣更有治世的才能。魏王若不反,他也不会起事。”

  “一派胡言,你陷兄弟于不义,哪是什么有德之君!”

  “父皇,儿臣七岁被立为太子,一直接受帝国继承人的培养,自认才能不低于皇兄。但这些年父皇眼里只有万福宫和皇兄,从未用心于我这个太子。为何?只怕还是因为贵妃在世,而母后已不在世了吧。”太子伤感地说。

  成宗也有些动容:“你的母亲因意外而亡,是为父的过错。”

  太子笑道:“宫人皆知是贵妃毒杀了母后,您又何须再隐瞒。”

  “那只是一些传闻罢了。”

  “父皇您和伍氏感情深厚,若不是这个理由,怎么可能这些年都未立她为后呢?若非父皇多年对伍妃的纵容,我料想她不敢做谋害的皇后的事。”

  “你这是在怪我,在怪伍贵妃,所以你就派隐林军在北国行刺长兄?”

  太子皱眉:“儿臣不知皇兄在北国被行刺之事,人不是儿臣派的。”

  成宗沉默不语,太子继续说:“若母后不死,以现在姬家被打压的样子,父皇可能早就改立贵妃为后了,我这个太子早就被拉下去了吧。就因为母后是被您最心爱的人害死的,您心中有愧一直下定不了决心,我才能撑到现在。”

  成宗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太子继续说:“儿臣今天的地位是外祖父拼死争来的,能保住今天的地位是母后以死争来的,若我不能继大位如何能对得起逝去的亲人。”

  “所以你就策划了今天的一切?”

  “儿臣更适合当这个皇帝,所以才有这么多能人相助。”

  成宗苦笑道:“朕现在能理解皇兄过世后,父皇看着皇子们争位的心情了。难怪他伤心绝望不想再管了。如果朕早作决断,哪还有今日之事。淏儿也不会犯下大错。”

  “父皇!”太子靠近一些继续道,“儿臣与皇兄小时候感情还是很好的,只是出身导致我们分道扬镳。我不愿置他于死地,不愿见兄弟相残。我已嘱咐安少平不可伤皇兄性命。”

  “哦?”成宗不置可否。

  “如今天下事务,事无巨细皆归于父皇。父皇染恙需要静养,儿臣愿为父皇分担一些。”

  成宗叹了一口气:“这就是你的条件么?让我让位于你,你可饶淏儿不死。”

  太子跪下来磕头道:“儿臣大不敢有此想法!”

  成宗在龙床中呆坐片刻道:“如果朕今天不答应你,只怕安少平的目标就不只是魏王了。也罢,你去把贵为德叫进来,拿一些笔墨纸砚。”

  没多久贵为德进来了,施礼道:“陛下!”

  成宗半躺在龙床说疲倦地说:“贵为德,我说的话你记下来,可在百官面前为太子作证。”

  贵为德知道有大事,不敢怠慢,看他准备好了,成宗缓缓道:“朕染重疾半年有余,人有旦夕祸福,已无力回天,难以承担上天交给朕的重任。太子乃朕之嫡子,自幼聪慧,朕病中代理国政,诸臣称能,可堪大任。朕欲禅位于太子,以承天意。”

  贵为德大为惊讶,不敢有片刻停歇,唰唰地写着。成宗等他写完继续道:“下面的部分,你再拿张纸,做个补记即可,不要写在一张纸上。”

  “老奴遵命。”贵为德拿起另一张纸。

  成宗继续说:“兄弟相残古之憾事,太子应友爱兄弟,孝敬长辈。贵妃陪伴朕多年,魏王乃朕长子,肃王乃朕爱弟,三人身份贵重,不得似平常人对待。朕允其离京居住,太子需保三人平安,命岁由天定而非人定。”

  太子连忙起身道:“儿臣谨遵父皇旨意!”

  成宗看着他点点头继续道:“贵公公跟随朕多年,他年纪大了,太子找个好去处帮他养老吧。”

  “陛下!”贵为德泣不成声,成宗看了他一眼,像看一个马上要分别的老朋友。

  说完这句话,成宗陷入深思,太子在一旁等了一阵问:“父皇,您还有什么嘱咐?”

  成宗瞥了他一眼道:“刑部大牢里的两位大人可以放了,你找个机会把王俊调回京城吧。”

  “儿臣领旨!”太子看成宗没什么要说的了,让贵为德将这两张纸盖上皇帝的大印,让成宗朱笔签好,接过来小心的放在怀里收好。

  成宗又看了他一会儿道:“朕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你的面容,现在看看,你和你的外祖父,和你的母亲长得真像啊。”

  “父皇......”太子百感交加。

  “行了,你们下去吧,朕累了,要歇息了。”他看上去好累。

  太子扶着成宗重新躺好,替他盖上被子。随后,太子嘱托了贵为德几句,离开了养德殿,去找他的妻子了。

  在南门阁小庙中与魏王对峙的周若雪陷入了包围,她身形灵活地在狭小却堆了很多东西的房间里腾转挪动。由于魏王警告过不得轻慢太子妃,陈联也有所忌惮,加上屋内布置复杂,他一直没有抓到若雪。

  正僵持着,门外盯梢的勇士冲进来大喊:“不好了,一伙人已经冲到庙门口了!”

  陈联大急吼道:“兄弟们抄家伙,跟我出去挡着!”说罢,他们冲了出去,魏王都没喊住这群血气方刚的汉子,只有魏王和若雪留在屋里。

  不一会儿门外嘶喊声、惨叫声不断,看来陈联是和安少平的人打起来了!

  魏王转身对若雪急道:“太子妃,看在你和陵平交往匪浅的份上,恳求你让安少平不要伤害我这些兄弟们吧!”

  若雪道:“听声音双方已经厮打起来了,恐怕谁去都喊不住他们了。”

  魏王伤感地说:“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若雪第一次有机会和魏王平等交谈,她说:“魏王你为何如此糊涂?”

  魏王苦笑道:“如今父皇病重,太子为正统,若我不起事,将来哪里还有立锥之地。”

  “太子宅心仁厚,未必会为难长兄。”

  魏王笑道:“宅心仁厚?你可知太子曾试图买通杜邦南,以我的项上人头换取北国公之位。”

  若雪惊道:“怎么可能?”

  魏王叹了口气道:“这是我被俘时杜邦南亲口所说,当时我已为阶下囚,他没有理由撒谎。本王从未想过陵平会盗书,我们有谁真正了解自己的枕边人呢。”

  若雪沉默不语,魏王问:“太子妃,你和陵平是真正的朋友吧?”

  “当然是!”

  “那我走后,你能替我照顾好她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若雪惊道。

  “我不是个好夫君,让她再找个人改嫁吧。”

  “魏王!”

  “我愿以我的性命换取兄弟们性命,还请太子妃在我死后去劝说安少平饶他们不死。”魏王躬身施了个礼。

  “魏王!留得性命才有将来,陵平也是为了保存你们的性命才去盗书的,我想她也在等你回来。”若雪走上前。

  魏王苦笑道:“没有我,她才会过得更幸福吧。”

  “您可别这么想!.....”

  魏王打断了她的话:“男子汉当顶天立地,为人上人。我才能威望样样不低于太子,又为父皇长子,仅因为他的母亲出身高贵就处处压我一头,我如何甘心。”

  “人生在世,远不止功名利禄而已。”

  魏王没有理睬她,转身走到一个小窗边,推开窗户眺望远处家的方向说:“罢了,败了就是败了,我已经彻底败了。我做了这么多事,父皇不会原谅我的,帝国百姓不会原谅我的。”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做工讲究的小包裹放在临近的桌边说:“太子妃,我还有一件事拜托你。这是我父皇母后定情的信物,我本打算大事成后给我未来的皇后,现在不可能了,你帮我交给她吧。”

  “魏王!”若雪再次大喊。

  魏王回头再看了一眼这个世界,决然转过头拔剑匆匆赴死。

  高大健壮的身体在眼前轰然倒塌,一切的繁华富贵不再。若雪已经止不住眼泪夺眶而出,脸上的胭脂水粉被冲洗干净。顾不上那么多了,还有已逝者的嘱托要完成。若雪擦干了眼泪,急急忙忙走向门口,有人却率先推门而入,是安少平。

  安少平看见太子妃的样子一惊,他马上注意到躺在地上的魏王,也没有多问,施礼道:“微臣救驾来迟还请太子妃恕罪,贼人都已被消灭干净,请太子妃放心!”

  若雪站在那儿怅然若失,看来魏王最后的恳求完不成了。已经确认魏王尸体的安少平走近若雪再次施礼道:“娘娘,太子殿下在等您呢,您随我去吧。”

  周若雪再次擦干了脸上的泪珠,深吸了几口气,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

  周若雪提脚向门口走去,几步路像走了一辈子。跨过门槛,正午的太阳刺眼,与屋内的昏暗完全不同。周若雪抬起头看见几只看不清品种的鸟儿结伴从天空飞过,嬉戏打闹,自由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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