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驿站逃走的府兵并没有走多远就晕倒在路边,流北城的百姓根据他的衣着猜出了他的身份并将他送到了北国公府。杜邦南查看了被抬进来的府兵,认出他是周保生的亲信。周保生离开前曾派人来告知自己将前往驿站配合调查,如今他的亲信奄奄一息地回府,倒下的地方也离驿站不远,不由让杜邦南顾虑重重。
杜邦南大声呼唤府兵的名字,想要知道在驿站到底发生了什么,周保生又去了哪里。但府兵脖子伤得实在太重,他瞪大眼睛,张着嘴,口吐鲜血却什么也说不出,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丝生气。杜邦南犹豫再三,终于决定带兵前往驿站查看,就算调查团什么证据也没有获得,他也可以以捉拿杀害府兵的盗贼的名义混过去。考虑清楚后,他点齐人马向驿站奔去。
按照调查团原先的计划,将所有在驿站服侍的人暂时控制在其他地点,由隐林军假扮他们施行抓捕。抓住周保生后,再由隐林军伪装成送葬的队伍运出城。这些隐林军将周保生交给城外接应的人后再返回驿站,护送调查团从水路出城。这样,两队人马有了时间差,一队陆路,一队水路,就算调查团不幸暴露被北国水军追上,也不影响周保生被押送京城的事。
隐林军的行动很顺利,他们雇佣了一家确实要办丧事的人家,将周保生藏在特制棺材的夹层运送出城。守城门的北国军虽然有开馆查验,但谁也不会去触碰已逝者的遗体,翻找有什么夹层之类的了。但驿站内却很不平静,趁调查团成员打包行李的功夫,一名府兵逃出了驿站,前线望风的隐林军已经发现杜邦南带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冲了过来。现在留守驿站和望风的隐林军只有三名,调查团成员大多是文官,靠着这些人根本无法组织起什么反抗,而护送的隐林军此时尚未出城,若杜邦南发现周保生被掳走,保不齐调查团要面临团灭的命运。
眉头紧缩的宋木清走向隐林军留在驿站的首领,时间紧迫容不得再多犹豫。他问:“这位将军,孙领兵走之前有没有向你交代送我们的船的位置?”
首领答道:“孙大人已经都安排好了,只等他们回来就带着各位大人离开驿站登船离开。下官知道船的位置,可如今等不及了!”
宋木清点点头道:“确实等不及了!劳烦将军带着诸位大人先行登船吧!”
郭淮在旁边插嘴道:“如果这样的话,杜邦南赶到驿站发现人去楼空,定会派人搜索四周,我们走得不远,只怕难逃此劫!”
宋木清再次点点头道:“郭大人说得对,如今我们只能赌一把,赌他并不清楚驿站发生的事。他为人谨慎,不明真相定不会轻举妄动,就给老夫留下了拖延时间的机会。”
郭淮一惊道:“宋大人的意思是?”
宋木清道:“老夫的意思是由这位将军带着诸位大人速速登船,老夫留守此地,定会为诸位争取时间!你们快些出发吧!”
首领道:“下官奉命留守此地保各位大人安全,怎能让宋大人以身涉险,下官愿留在此地拖延时间。”
宋木清摇摇头:“本官身为调查团长,杜邦南一直有所忌惮,看到老夫还在驿站,他才会放松警惕。而且你留在这不是暴露了隐林军到了北国吗?不合适不合适。”
郭淮抓住宋木清道:“宋大人,下官受吏部委托前来考察杜邦南的德行,玩忽职守竟没有看出来他是如此大逆不道之人,下官愧对大人和吏部的信任!来北国后,我与他交往颇多,还是我熟悉他一些,让我留在这吧。”
宋木清再次摇摇头:“郭大人,老夫已经年过六旬,年老体衰,这次逃亡之路只怕是惊险万分,只怕我的体力都撑不到终点,到时拖你们的后腿,得不偿失。你年轻又是他们中品级最高的,还仰赖郭大人统帅诸位,平安回京了!”
郭淮还想说什么,宋木清摆摆手面对着愁眉苦脸的人群大声道:“诸位大人,你们都是我亲自挑选的成员,如今涉险有性命之虞,是我宋木清对不住你们!希望你们能多思皇恩浩荡,多思家人期盼,不要放弃希望,听从郭侍郎和孙领兵的指挥,平安回京,我会在北国祝福大家的!”说罢宋木清向调查团和隐林军的诸位行了个大礼。
在场的人无不动容,纷纷自告奋勇,但宋木清主意已定,再三催促出发。郭淮含着泪最后说道:“刚到北国时,下官多有得罪,还请宋大人原谅下官。”
宋木清笑道:“我们都是皇上的臣子,尽我们的本分,哪有个人之见,哪有得罪之说。郭大人快带着诸位出发吧。”
郭淮点点头:“下官一定不负所托!诸位,宋大人主意已定,我们不要辜负他一份心意,我们走吧!”
众人终于离去,步履匆匆,忐忑又坚定,留在宋木清独自一人。他走到大堂中央将一张打翻的桌椅重新摆好,给自己砌了一壶茶,安稳地坐正,等着杜邦南的到来。
杜邦南带着大队士兵赶到了驿站,驿站本就地处偏僻,此刻更是悄然无声。他事先派人召集在驿站蹲守的暗哨,但一个人都没有找到,连尸体也没有寻见。驿站的大门敞开着,隐约可以看到离门不远地上躺着一个人,大堂正中央坐着一个人。杜邦南心生忐忑,但人多他也不怕。
杜邦南带队走进驿站,他一眼就瞅见了地上躺着的尸体和另一大摊血迹,然后他看见了坐在大堂中央喝着茶的宋木清。宋木清见到杜邦南进来,连忙招呼:“杜公子,你可算来了!快来快来。”
宋木清的热情让杜邦南很意外,他毕竟是调查团团长,又是成宗最信任的御史台的长官,杜邦南不得不小心谨慎。他走进宋木清,施了个礼:“宋大人,请问地上的尸体和血迹是怎么回事,怎么你一个人在这里,其他人呢?”
宋木清惊魂未定地说:“不久前,有一队匪人突然闯进来,说是发现了这次北国惨案的真相,并且找到了一个女子可作为证人。老夫很感兴趣想要见那个女子一面,对方坚持只能我一个人去才能见到人,其他人都觉得对方神神秘秘的,老夫此行太过凶险,正僵持不下呢,周领兵正好进来,他认出来人是北国的惯犯,此次一定是想设计绑架调查团成员,再向朝廷索要巨额赎金。”
杜邦南听完心情复杂,那个女子是不是就是被抢走的杜玉熙?难道是长兄的亲信抢走了人,想向调查团报告时被周保生撞见?他问:“然后呢?”
宋木清继续说:“来人自然是不承认的,周将军于是带着府兵和他们打起来,刀剑无眼我们纷纷躲避,等周将军来唤我们的时候,匪人已经被打退了,不过有位府兵不幸牺牲,另一位府兵被派去国公府求援。”
杜邦南点点头道:“确有一位府兵来国公府报信,可惜他伤得太重,还没来及说什么就过世了。这样的话,周领兵和其他人又去哪里了呢?”
宋木清松了一口气,杜邦南不知道事情的真相,自己赌对了,这个故事才可以编下去。他继续慢慢说道:“周领兵说我们继续呆在这不安全,所以就提议把所有人转移到安全的地点去,老夫想着总得要有个人在这等二公子派来的援兵吧,就主动请缨留在这了。”
杜邦南怀疑地问:“调查团成员众多,驿站也有许多服侍的仆人,怎么会把劳烦宋大人亲自在这等着?”
宋木清苦笑道:“老夫一直在御史台当差,这个御史台是专门监督官员们的机构,有不少官员因为御史台而被贬官甚至获罪,不瞒您说,很多官员私下议论我们御史台是专门打小报告的机构,这些年也得罪了不少人。这次,我只是提议了一下留在这儿,马上一片赞成之声,周领兵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所以二公子您就看到我在这儿了。”
杜邦南依然充满怀疑:“宋大人说笑了,这些大人不就怕您回京参他们一本么?我是不敢相信,陛下的官员是会单独留下一个老人在这危险之地的。”
宋木清继续苦笑道:“二公子,你这样说,我再继续编下去恐怕就要有辱皇上贤名了。好吧,老夫留在这其实就在赌那些匪人会不会在您来之前回一趟驿站。”
杜邦南问:“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宋大人为何要以身涉险?”
宋木清叹道:“老夫深受皇上信任,担任调查团团长,可惜调查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进展了。团员们思乡心切,多有议论,我也很惭愧,所以只要有一丝线索,哪怕线索明显是假的,哪怕取得线索会有危险,我也愿勉力一试。调查团的成员都是我亲自挑选的,我也不舍得让他们身处危险,只好自己留下来了。不过我已经等了很久,公子也带兵赶过来了,估计那些人不会出现了。”
杜邦南仔细思虑,宋木清的故事也没有什么破绽,当务之急是找到周保生,他问:“北国环境恶劣,物资匮乏,因此多有流寇,惊扰了调查团实在是我考虑不周,还请宋大人恕罪。宋大人放心,邦男已经赶到,定会保调查团的周全。敢问调查团其他人现在何处?”
宋木清道:“听周将军说,他在城西感光寺有些熟识的高僧,可以暂时收留我们,其他人应该就在那儿。”
杜邦南点点头,周保生确实是感光寺的信徒,他经常前往寺里烧香拜佛,认识几个高僧也算正常,驿站离感光寺的距离也比北国公府近。他说:“既然如此,邦男即刻派人去寺里接各位大人,宋大人要不就移步北国公府暂住吧?”
宋木清道:“不如我随杜将军一起去寺里吧?老夫也想亲自感谢周大人。不过公子要给老夫安排一顶轿子才行呢。”
杜邦南想了一会儿,也觉得宋木清扣在身边也更稳妥,点头同意。两人收拾了一下,等小轿子来了,出发向感光寺赶去。由于轿子在队列中,他们走得也不快。宋木清默默祈祷,调查团的成员都赶上了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