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秋季,吏部按例开始编写呈交给皇帝的今秋官员变动花名册,同时呈交的还有吏部拟的空缺职位的举荐名单。林笑功将折子上的名单再三核对,确认无误后封号呈交了上去。当天吏部的折子就摆在了成宗的御书桌上。
成宗也及时批阅了这份奏折,今年共有三位文官和两位武官到了告老的年龄,但只有一位是三品以上的官员,需要皇帝钦定继任人选,当然就是京都尉了。
成宗很早就注意到今秋这个官职要空缺了,他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到合适的人选,但他并没有与其他大臣商量此事,而是静待吏部的奏折。这次吏部和兵部共同签章举荐的是现任南国都尉王骏入京,这是一位为帝国效命多年的老将,经验丰富,风评很高。但王骏常年在外京任职,成宗料想反对的声音会很多,也不特别中意这个人选。
思虑一阵,成宗还是决定多听听大臣们的建议。他让贵为德放出口风,明日早朝将当堂讨论京都尉的人选,有意举荐的大臣要做好准备。魏王听到这个消息,特别申请出席此日朝会,成宗也批准了他的请求。至于太子,他本就很少参加朝会,在与姬敏商议后,还是决定由齐国公出面。京城看似平静的氛围下,各路人马都在做着最后的准备。
第二天早朝,很多大臣来得很早,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事。安雄和魏王先后到达,他们一进来就有不少大臣围上去,但他们都是笑呵呵地敷衍应答,两人也没有交流。庭前的公公来通知朝会即将开始,大臣们连忙步入大殿按指定的位置站好,品级分明,静待成宗到来。成宗按时进入大殿,走近龙椅,转身坐好,宣布朝会开始。
贵为德大声宣布:“有事启奏!”没人说话,大家都明白今天会只有一个议题。
成宗威严地环顾左右,确认无人启奏了,开口道:“既然今日卿等无人奏事,朕倒有一事要与你们商议,诸位爱卿可畅所欲言,不必考虑官职、品级。”
大臣们都精神起来,成宗停顿一会儿继续说:“按照惯例,今秋又有几位大臣到了告老的年龄,他们都为帝国做出过重要的贡献,即将衣锦返乡也算老有所依。吏部已经呈上了今秋官员变动的名册,今年只有一个空缺的职位京都尉需要朕钦点人选,今日列位臣工都在,魏王也难得的参加早朝,朕想听听你们的想法。先从吏部开始吧。”
“臣领旨!”林笑功出列行完礼继续说,“京都尉负责京城的防务工作,职位特殊又非常重要。臣以为应选拔老成持重,忠诚可靠的老将比较合适。我们吏部和兵部商议后认为,现任南国都尉王骏自前朝起就担任将军,戎伍经营丰富,屡立大功,对陛下也是忠心耿耿。臣前几年在南国考察时,当地官员和百姓都对王都尉赞不绝口,令臣印象深刻。因此,我们吏部这次举荐王骏将军入京担任京都尉。”
孔蓝连忙出列接口道:“兵部也赞成林尚书的建议,举荐王将军担任京都尉。”
成宗点点头:“吏部和兵部选拔人才煞费苦心,真是辛苦了,其他爱卿有什么想法?”
伍谦益先站出来施礼道:“陛下,选拔人才本不是我礼部的职责范围,但既然陛下说了今日不论职务畅所欲言,臣有些想法也想说说。”
成宗继续点点头:“伍爱卿但说无妨。”姬敏一如既往地白了一眼他这个下属。
无视姬敏投来的白眼,伍谦益缓缓地说:“臣并非出生在京城,就感觉京城真的很大,虽然已经在京城居住几十年了,依然有很多闻所未闻的地方未曾踏足。有时候出府散心,走得远了还会迷路,对外地人来说京城真的太大了。”
“伍尚书,您能说说重点么?”林笑功有点急了。
“林大人稍安勿躁”伍谦益笑笑,继续缓缓地对成宗说道,“臣的意思的是,臣在京城居住几十年了依然不十分清楚京城街道的布局,何况未曾在京城任职过的王骏都尉呢?臣只是一名京城普通居民,不清楚也就罢了,京都尉可是防卫京城的要职,臣觉得选用一个对京城并不了解的官员担任此职并不十分合适。”
“谁又不是从陌生到熟悉呢?王都尉素有勤勉尽责之名,臣相信若真能就任他必定会很快熟悉京城的地理环境。”林笑功对成宗反驳道。
伍谦益笑呵呵地说:“据下官所知,王都尉已经五十有三了,就算他能在短短两年内熟悉京城的每条街道,但是难道林尚书希望陛下后年又组织开一次讨论新任京都尉人选的会议么?”
伍谦益说完,堂上一时议论纷纷,不少人觉得吏部此次考虑不周。林笑功皱皱眉,自己只想着为成宗选一位老成又忠心的守卫,至于年龄可以经特许延期告老,所以他并没有考虑太多。
林笑功正欲反驳,成宗开口了:“伍爱卿说得也有些道理,京都尉的人选还是选择出生在京城或在京城生活多年的人比较好,年龄也不宜太大。”成宗本就知道任命外京官员担任京都尉反对声会很大,他自己也不是很赞同吏部举荐的人选,正好伍谦益帮他找了个理由,他也就顺势下坡了。
成宗这句话等于彻底否决了自己的提议,虽然安雄打过预防针,林笑功还是很失望,他退回自己站的位子。成宗见状连忙安慰道:“林尚书此次选人颇为辛苦,朕明白你的良苦用心,不过我们还是多听听其他大臣们的建议吧。”林笑功再次施礼,不再说话。
所以这个议题又被拖回了初始点,大臣们都在等着有人提出新的人选。
一直沉默的魏王此时站了出来,高大的他马上成了瞩目的焦点。魏王施礼道:“既然父皇说了今日不论品级畅所欲言,儿臣也想为国荐才。”
“哦?淏儿但说无妨!”成宗鼓励道。
“儿臣认为,帝国军队的体制已经非常完善,现在也是和平年代,京都尉这个位子并不需要很强的能力或者经验就能胜任,最重要的是忠心。试问帝国年轻的大臣中谁对父皇最为忠心呢?儿臣认为除了宗室就是功臣之后了。”魏王说明道。
“魏王这个提法倒是很新鲜,你可有认为合适的人选?”成宗问,但他内心是不希望宗室来担任这一职务的。
“现任京都尉麾下散骑将军安少平乃功臣之后,与我们李家又有姻亲。晋国公本是帝国名将,戎伍经验丰富,儿臣相信将门之后定有武才。儿臣与安将军相识已久,认为他年轻又有才干,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了。”魏王说出他的建议。
他的话刚说出口,本就不平静的朝堂更加嘈杂了,群臣议论纷纷大感意外。成宗也没想到魏王会提出这么一个人选,他马上看向安雄。安雄眉头紧锁,看来他也没想到自己儿子的名字会出现在今日的朝会上。
朝臣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成宗皱皱眉大声喝止:“诸位爱卿不要再交头议论了,对魏王的这个提议,大家有什么看法就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马上朝堂就变得安安静静,并非所有人都赞成魏王的提议,但他提出地太突然,几乎所有人都没做好反应的准备。见无人说话,成宗看向站在一起的林笑功和孔蓝:“吏部和兵部有什么想法?”
孔蓝一脸为难,他偷偷地在背后顶顶林笑功。林笑功叹了口气,再次出列道:“陛下,安将军出身的确无与人可比,他也出类拔萃。可是,安将军毕竟年轻,也没有立下什么显赫的功绩。若此次一举提拔到三品武官,这与帝国官员的任免制度不合,臣怕会引人非议啊。”
“并非如此,安将军自入朝为官以来一直担任的是散骑将军之类的闲职,优秀的才干一直无以施展。这些年,帝国官员的任免日趋僵化,报国无门对有志青年来说实在是一种遗憾,儿臣以为帝国应该不拘一格用人才,不必拘泥于年龄和经验。若能任用安将军,无疑是父皇为天下青年才俊增强信心的好举措。”魏王款款道。
林笑功心想:若安少平不是晋国公的儿子,能被提名为京都尉么?这算为帝国青年树立什么好榜样。但安雄是林笑功非常尊敬的上司,而且京都尉这个位置只要是可靠之人,放谁上去都不会对帝国造成什么重大的不利影响,所以他什么也没说。
成宗很犹豫,魏王如此恳切地推举一位他最信任的大臣的儿子担任京都尉,这有些让他无法拒绝,但他知道这个任命肯定会招人非议,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到底有多少人赞成这个提议。
成宗看向朝臣中地位最尊贵的三公:安雄由于牵涉其中,理应回避,不合适表态;姬敏呆站在原地,一副不想发言的样子。成宗只好问图南:“图爱卿,你可有什么想法?”
图南走出来施礼道:“回禀陛下,臣觉得魏王殿下说得不无道理。近些年,朝中选任官员大多依照旧例,人才选拔体制难免僵化,许多优秀的青年才俊晋升的机会非常少。晋国公一直大公无私,从未为自己的子孙谋取福利,安公子到现在都只是个小小的散骑将军。臣与这位公子也曾有数度交往,臣觉得此人看上去虽放荡不羁、不拘立法,实则秀外慧中、心思细腻,是不可多得人才。今日,魏王殿下提名安将军担任京都尉确实让臣意外,但细细想来,也确实是合适的人选。还请陛下定夺!”魏王听完很高兴,图南赞同提议的表态相信也代表了肃王的意见,自己和母妃多年对肃王的拉拢终于起到了作用。
成宗陷入沉思,缓缓开口道:“其他爱卿还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见无人再出来发表意见,成宗道:“此事容朕再行思虑,安卿随朕到书房议事,其他人退朝!”说罢成宗起身离去,除安雄以外的大臣陆续散去,一路出宫一路议论。
安雄来到前书房,成宗已经坐定在等他。君臣施礼后,成宗赐坐上茶。待安雄坐好,成宗开口问:“安卿知道今天魏王的提名人选不?”
安雄不敢怠慢,如实回答:“老臣猜到魏王殿下今日可能提出他心仪的人选,但没有想到会是犬子。”
“魏王这个举荐的人选确实出人意料,安卿是怎么看的?”成宗试探道。
“臣以为犬子确有才干,但他生性顽劣,恐不适宜担任此职。”
“正如魏王和林笑功说的,对京都尉这个官职而言,重要的不是才干,而是忠诚。朕问晋国公,你是忠于魏王,还是忠于太子啊?”成宗沉声问道。
“老臣忠于帝国。”安雄回答地不卑不亢,他不忠于任何一方,他忠于帝国,忠于他自己。
成宗点点头,他相信安雄的回答是诚实的。当年安雄力保自己登上皇位,也是因为他忠于帝国,忠于他认为最合适的皇帝人选。
“朕虽然对你家的那位公子不甚了解,但既然魏王和图南都说他有才干,朕也相信虎父无犬子,就让他试试吧。年轻人有这么好的锻炼机会很是难得,希望贵公子好好珍惜,不忘父亲当年为国之心。”成宗道。
“老臣先替犬子谢皇上恩典!”安雄也不再推辞,赶忙起身磕头谢恩。
“起来吧,安卿无事就可退下了。”
“老臣告退!”
等安雄走后,成宗思虑再三,开始命人起草诏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