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里闲人多,所以总觉得时间过得慢些。距离安少平被任命为京都尉才过了一个月,宫里人却觉得已经过了很久。暑热已过,寒秋将来。
周若雪已有孕四个多月了,隆起的腹部已经遮掩不住,时常能见到小腹隆起的太子妃在东宫和御花园来回走动。若雪倒还淡定,太子和绿衣更加小心谨慎,绿衣和邓启几乎寸步不离,太子一有空也时时陪伴。
今日,宫里收到了府西太子妃娘家寄来的包裹,是一封家书和若干包若雪喜欢的零食。由于路途遥远,寄来的多是干果和蜜饯类可以长期保存的食物。太医们说孕妇要少吃这类的东西,所以绿衣喜滋滋地接收了这些零嘴。家书是周夫人亲自写给女儿的,信中写到。
若雪吾女:
由于你父四处为官,你自幼随我们辗转各地,但就是没在京城居住过。已经过了大半年,不知京城的气候和饮食你是否已经适应,我买了些你儿时喜欢吃的零食随信寄给你。虽然临近秋天,天气渐凉,你要注意加衣物。父母不在身边,汝要照顾好自己,适应周围环境。
十多天前,我上街准备买几匹布做新衣。在一家布料店发现两匹布颜色大不一样,询问店家得知居然是关中锦。由于关中锦颜色艳丽,而府西人喜素,这批布卖得并不好,剩下最后两匹了就便宜出给我了。衣服做好后,汝父不喜言太过俗丽,但真穿上后他却很开心,说是我们小时候穿过的料子。时隔多年,能以这么实惠的价格在他乡买到关中的衣料真难得。
家中实在没发生什么大事,日常琐事絮絮叨叨勿怪,父母安好勿念,问太子殿下安。
若雪看完信,感叹良多。太子问:“岳母信中说了些什么?”
若雪笑笑道:“母亲在府西以很便宜的价格买到了两匹关中锦,做成了衣裳他们都很喜欢。另外,他们给我寄了些爱吃的零嘴。”
“哈哈,小事见真情,岳父岳母也是热爱生活的人啊!只可惜寄来的那些吃食都给绿衣姑娘了,其实本王也想尝一尝呢。”太子笑道。
绿衣听言,连忙拆了几包寄过来的零食,每包取了些放在小盘中呈了上来。若雪这下开心了,也不用谁喊,和太子一起吃了起来。虽然有违医嘱,但看若雪灿烂的笑脸,谁忍心责怪她呢。
“还有,母亲问太子殿下安。”若雪继续说。
“太子妃也替本王向岳父岳母问安。”太子连忙说。他好像想起了什么,起身回自己的大屋翻找一阵又回到若雪房。太子递给若雪一块吊坠,晶莹剔透,品相很好。太子道:“这块吊坠是当年姬家给母后准备的陪嫁之物,用产自关中的暖玉雕琢而成,戴在身上似有暖意。我们大婚后一直未能拜会岳父岳母,这也是本王的一份心意,卿替我捎给府西吧。”
“臣妾谢过殿下,殿下如此用心,臣妾父母一定会很喜欢的。”若雪连忙起身拜谢。太子笑着点点头。
于是若雪开始写回信,写好后她把回信和太子送的吊坠放在准备好的小盒子里,同放在盒子里的还有给母亲寄过去的京城特产之类的寻常东西。小心装好后,若雪将盒子递给绿衣,绿衣再转交给府西过来的仆人。
做完这些,若雪和太子一起在宫中散步,两人边走边聊,有家人陪伴,走得远了些也不觉得累。两人走到了通往后书房的小路上,若雪注意到有位穿着朝服的大臣匆匆忙忙地走在路上,走进了才看清是一脸焦急的兵部尚书孔蓝。
孔蓝也注意到太子一行,连忙走近后躬身施礼:“臣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太子问:“孔大人怎么这个时辰还进宫,可是发生了什么急事?”
孔蓝满脸苦闷,但他也不敢细说:“陛下紧急召集臣等进宫,好像是哪个都尉出了点事。”
“都尉?那是你们兵部管理的人啊,孔尚书等会儿可要好好应答。”太子沉声道。
孔蓝往地下一扑,哀求道:“虽是这样说不错,但那些外京武官,臣隔得远,实在管不到啊。”
外京武官?若雪听此一言,想到很多人。
“他到底犯了什么事?本王帮你寻思寻思。”太子说。
“妄议朝政。”孔蓝低声说。
“这可是重罪!国有道,则庶民不议,况朝臣乎?”太子严肃地说。
“王骏一向老成持重,臣也没想到他竟然会如此大逆不道。”孔蓝哀叹不已。
王大人?若雪已猜到了七八分。
“如今是太平盛世,父皇也是有为之君,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孔大人也不必太多担忧。”说罢太子扶起孔蓝。
“谢太子殿下宽慰老臣。老臣还要去面见圣上,先行告退。”孔蓝施了个礼,往后书房赶去。
看孔蓝走远,太子问若雪:“太子妃可曾见过王骏将军?”
“不敢隐瞒殿下,臣妾父亲在南国做布政使时,曾与王将军共事,两人相熟,臣妾也见过将军几次。”若雪道。
“卿觉得此人如何?”太子试探道。
“臣妾觉得王将军为人谨慎,亦是正直忠诚之人。”若雪斩钉截铁地回答。
太子点点头:“王将军一直在外京为官,本王虽未曾见过。但素闻此人高洁又正直,恐怕这次是得罪谁了。”
“但愿如殿下所说,皇上会主持正义,秉公办案!”若雪道。
“有些事只怕是身不由己啊。”太子陷入沉思。
孔蓝赶到后书房时,吏部尚书林笑功、御史台卿宋木清、监察御史向瑞都已经到了御前。孔蓝走到成宗面前磕头赔罪:“臣姗姗来迟,请陛下恕罪。”
成宗神色严峻但也未加责怪:“孔爱卿家住得最远情有可原,起来说话吧。”
“谢陛下隆恩。”孔蓝赶紧起身站到一旁。
等他站好,成宗开始说话:“传你们来的旨意里也说了,有人举报南国都尉王骏妄议朝政,具体就由收到举报信的向御史说吧。”
“臣遵旨!”向瑞出列开门见山地开始叙说,“昨日有人将一个大信封送到我家中,我拆开一看是一封举报信。举报人自称与南国都尉王骏家的仆人相熟,经常听到那个仆人说‘他家老爷由于落选京都尉愤愤不平,指责陛下偏爱宠臣,用人不公,以稚子为帅。’因此举报人与这个仆人套近乎,最终取得了一封据说是王骏大人写给好友的信。”
“贵为德,你把举报信和王骏书信的拓印件发给诸位爱卿。”成宗道。
孔蓝接过发给他的信细细阅读,信中写道。
府西周大人亲启,
王骏的家族不甚兴旺,晚来才得一女,已经嫁入京城,育有一子。可惜按朝中规矩,外京官员不得随意入京,因此自女儿出嫁后未曾相见,新添外孙也未在身边,着实遗憾。现太平盛世,不兴武功,虽王骏愿老骥伏枥马革裹尸,一介武夫也只怕建功立业无望。临近告老只愿能进京与女儿团聚,能有一尺寸之地了此残生。
近日,听下官在京为官的朋友说,吏部林公欲举荐我为京都尉,但陛下以我年老为由予以驳回,最终任命晋国安公的幼子为都尉。想我王骏为国戍卫外京三十余年,夙兴夜寐,唯恐托付不肖,一日不敢耽搁,今年老终为陛下所弃。
朝中之事,下官本不应妄议。当今圣上轻视外京举世皆知,周公与我皆出寒门,故在外京任职多年终不得登宝殿为官。想那安少平年幼无知,未见有半点功绩。下官听说此人为人狂放不羁、行为放诞,若非安公爱子,此人何能一飞冲天,年少即位居高位。任人唯亲如此实在令我等寒心。
下官已近告老之年却诸事不顺,唯有周公与我相熟,能为我一解烦忧。
看完信,孔蓝冷汗涔涔。成宗对外京官有提防之心,王骏信中如此直言成宗用人唯亲,外京官贬谪朝政实在犯了皇帝的大忌,他身为兵部尚书,是王骏的顶头上司难辞其咎。
成宗观察着朝臣的反应,开口道:“诸位爱卿怎么看啊?”
林笑功抢着问:“陛下,此信的真伪可有核实?”
宋木清接话道:“林大人,御史台保存了所有四品以上文武官员的笔迹,已备将来不时之需。向御史接到举报信后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他向臣汇报后,臣马上找来笔迹专家,将王骏将军预留的笔迹和这封信比对,证实确为王将军亲笔。”说完,他把王骏预留在御史台的笔迹呈交给成宗,成宗并没有看直接转给在列的大臣,诸人看了笔迹确实一模一样。
没与人说话了,孔蓝继续冷汗连连,林笑功怅然若失。这时成宗开口:“王骏本出身寒门,投身我朝后,屡受国恩,提拔不断,已为三品大员。此人非但不感恩朕的拔擢之恩,今因为朕的任命未遂他愿就妄议朝政,狂悖至极!如此之人大逆不道之人,怎能蹑足朝臣之中!吏部和兵部用人不察,着实应深刻反省!”
“陛下!老臣用人不当,请陛下恕罪!!”孔蓝一把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满屋都是他的求饶和磕头声。本来站着的林笑功看着孔蓝积极认错的样子,也只好跪下配合一下他。
成宗没理这两人,问宋木清:“御史台可查清,这收信人会是谁?”
宋木清谨慎地说:“信中提到‘府西周大人’,王骏又自称‘下官’,应该是在府西任职的官位比王骏高的人。”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谁,毕竟府西官职比王骏还高的只有一人,那个人又碰巧姓周。
成宗也不绕圈子,他问林笑功:“朕记得,王骏和周同曾在南国共事吧?”
林笑功也不隐瞒:“陛下说得对,周同任南国布政使时,王骏为南国都尉。”
成宗思考一阵道:“朕多年没有整肃过外京的官风了,不料如今已藐视朝廷至此。御史台把所有证据整理整理送交刑部,让尤景云好好查清楚,王骏到底写了多少封这样的信,收信的人有谁,他们是如何回信的。务必彻查清楚!吏部和兵部需认真配合,决不得干扰刑部办案!”
林笑功听完心中一惊,皇帝这是要借着这个由头整肃朝廷、树立权威,官场恐怕又要掀起一场风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