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的新年热闹、喜气、奢华,应有尽有只少了些人情味。想想也应该如此,对大多数宫里人来说,皇宫并不是他们的“家”,自然难以以“回家”的心情来“过年”。于是按部就班地度过了新年宴会、度过了“相互拜年”、度过了元宵节等一切流程,终于年过完了,正月也快过完了。
刚过正月,怀孕已足五个月的魏王妃的胎像终于稳固了,太医开的安胎药的种类和数量都少了很多。魏王妃的身体也好了很多,她已经可以下床自由走动。虽然,伍贵妃担心天冷路滑还是不允许她离开万福宫,但宫里人经常看到扶着肚子的魏王妃在万福宫的回廊里来回散步。偶尔有冬阳的日子,她还会到后院的花园走动走动。人们都可以感受到王妃心情的变化,她明显开心了些,大概是适应了宫里的环境了吧。
自从儿媳住进宫就一直小心谨慎的伍贵妃也终于放松了些,有空闲与亲戚们聊会儿天。今日,伍谦益下朝后来到万福宫看望他的堂妹。
“好久没见着哥哥了,这是元宵后复朝的第一天来妹妹这罢?”伍贵妃笑嘻嘻地看着刚进门的堂哥。
“过年积累了很多事务,老臣疏于问候了,请娘娘恕罪。”伍尚书连忙赔不是。
“哥哥不必致歉,本来过年就是你们礼部最忙,这点理解我还是有的。”伍贵妃打笑道。
“妹妹看上去心情很不错啊,开起哥哥的玩笑来。”看到贵妃并不生气,伍谦益也放松了些。
“我马上要当奶奶了,当然高兴啦!”伍贵妃喜笑颜开。
“哈哈哈,恭喜贵妃、恭喜王爷!”伍谦益连忙躬身道贺。
“我家淏儿和安家女儿终于要有子嗣了,若能诞下龙子我也放心了些。”
“王爷还年轻,又身强体壮,娘娘这是多虑了。”
“我并不是担心淏儿,我是担心安家女儿真如传言一般不能诞下一儿半女。”
“娘娘为什么要担心这个?”伍谦益觉得很奇怪。
“哥哥觉得晋国公当了老丈人后,在前朝有没有向着魏王?”贵妃问道。
“恕臣直言,晋国公一向老成持重,臣并没有察觉他对太子之位有明显的倾向,但天下人都把他视为魏王一派的了吧。”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安雄这个老狐狸一直并没有表态。我听说安陵平是他最小的女儿,从小体弱多病,并不受父亲看重。毕竟现在太子这个储君名正言顺,这些年也没什么大的过错,我担心未来如果局势不顺,安雄一看情势不妙就会丢车保帅,投靠太子!”贵妃皱皱眉头。
“娘娘考虑周全。”伍谦益佩服道。
伍贵妃分析道:“但如果安家女儿生下个子嗣就不同了,若淏儿真能登上大位,安陵平就是皇后,生下的子嗣就是未来的皇帝,凭这个安雄还能不拼死一搏?这样他就彻底和淏儿在一条船上了,有了他这样的重臣倚靠,我们淏儿夺位才更有希望!”
“娘娘考虑真是周全,臣自愧不如!”伍谦益再次佩服道。
“所以说重要的不是淏儿有子嗣,重要的是安陵平诞下这个子嗣。因此我才会这么重视这个孩子,凡事亲力亲为将一丁点儿危险都掐灭,哪怕这样会招人非议。”伍贵妃说得斩钉截铁,她已经下定决心。
“但愿一切顺利,孩子能平安诞生。”伍氏兄妹暗暗祈祷。
成宗近期将新招募的羽林军的训练任务交给了魏王,他由于要向皇帝和朝臣汇报训练计划而参加了今日早朝。散朝后,魏王来到万福宫向准备向母妃请安,听说母妃正在和堂舅说话就没有进大堂。魏王来到妻子暂居的侧屋,又被告知王妃去后花园晒太阳了,他只好又移步到万福宫后花园。
安陵平带着环儿和万福宫的宫女们在后花园享受难得的冬日阳光,花园已经没有太多生机可以欣赏了,奴仆们小心地清扫了几株梅花之间连接的道路,也只剩这点东西可以看了。已经怀孕五个月大腹便便的安陵平扶着肚子在环儿的搀扶下走得很缓慢,但她坚持每天走上几步,好给人留下身体健康的印象,现在走走总比前几个月每天躺着吃药强多了。走得累了,一行人在花园里的小桌前停下,坐好的陵平遣开了万福宫的人让她们远远地守着,只留环儿在身边说说话。
陵平对环儿说:“昨天太子妃捎过来的信我还没回信,她给我说了好些以前发生的趣事,我也想和姐姐说说万福宫的趣事,却发现没什么可说的,你也帮我想想看。”
“万福宫哪有什么趣事,奴婢每天提心吊胆,再有趣的事也觉得可怕不已。”
“也是,那么我该如何是好?”
“小姐小的时候不是认识太子么?可以讲讲那时候的趣事啊。”
“太子已经是他人之夫,我又何必再说。而且那段时间的事情,已经有人让我不再提起了。”
“太子妃娘娘给您写了些什么趣事啊?”
陵平看了看万福宫的人确定她们离得很远,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读了起来,笑呵呵地说:“太子妃今天讲的是她孩童时期,一天在府外捡了条流浪狗,一时喜欢就抱回来了家,又害怕家里人不许她养狗的故事。当时的小若雪把狗藏在怀里,当时正值冬季衣服穿得厚实竟真让她藏了几天没被发现。后来她去后厨偷了些肉食准备回去喂狗,正好碰上父亲周大人。周大人觉得奇怪就抓着女儿问话,小狗饿得很闻着肉味总是吃不到,一时心急就在小若雪怀里扑腾起来,周大人吓坏了还以为女儿有什么异状呢。哈哈哈。”
“哈哈,周家父女都挺有意思的!”环儿也忍不住笑起来。
“是啊,她以前的信里还讲了他们父女俩一起游戏的趣事,是一对快乐的父女。”陵平若有所思,沉默起来。
“老爷也很关心小姐的,他只是不擅长表达!”环儿安慰道。
“我唯一记得的父亲的一件趣事,是有一天我犯了错正好被父亲撞见,他抓住我想想好好教训我,却正好被母亲撞见给拦住了,他当时那种想要教训人却不得不忍着,只能自己默默含恨的表情真是现在想想都有趣得很呢。哈哈哈。”陵平忍不住开怀笑起来。
“环儿也好想见识一向严肃的老爷求而不得的表情呀。”环儿也跟着笑起来。
主仆两人笑成一团,忽视了周边的变化。魏王已经找到了妻子,看见她露出了从未见过的灿烂笑容很是意外。
魏王走进了,大声道:“王妃在聊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陵平和环儿都被惊起,连忙起身问安:“王爷过来了?王爷万福。”
魏王看着妻子恢复了往日严肃的神情默默地点点头,等着她的答案。但是安陵平和环儿听到魏王的声音都太过惊讶,并没有听清问题,更谈不上编一个答案。
等了很久没有回应,魏王有些生气,他注意到陵平捏着一封信,奇道:“王妃怎么不说话?你手上拿着的是什么?”
陵平这时才发觉自己的失态:“没什么!”她急急忙忙地想把信塞回怀里。魏王见情况不对,猛地伸手刷地一声把信抢过来。陵平虽然马上回抢,但她的力气哪能和魏王相比,又顾着自己怀有身孕不敢有大动作,只能任由丈夫抢走信。她脑子转得飞快,想着接下来的说辞,可惜她什么也没想到。
魏王细细读信,讲的都是些生活琐事并没有什么奇怪,读到最后看到落款“若雪亲笔”,瞬间明白了。
魏王怒道:“王妃!我不是警告过你不要和太子妃再交往了,你们居然私下有书信往来!”
陵平吓坏了,连忙辩解:“太子妃姐姐见我在宫中烦闷,给我写了几封信,没有什么重要内容,王爷勿怪!”
魏王更生气了:“在宫中烦闷?这宫里什么都有,母妃也劳心劳力悉心照顾,万福宫上下都围着你团团转,你又有什么可抱怨给太子妃的?”
“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那太子妃到底什么居心,现在你我都摸不透,你又何必以身涉险?”魏王越说越气。
“魏王殿下,奴婢看太子妃娘娘没有恶意,也只是和娘娘说说童年趣事,娘娘现在怀着身孕,您不要责怪她了!”看着自家小姐被说得抬不起头,环儿忍不住插了句。
魏王这时注意到环儿,他盯着她看了会儿怒道:“我想起你了,你是安家派过来陪嫁的丫鬟,就是你撺掇王妃和太子妃往来的么?”
“奴婢不敢!”环儿没想到会引火烧身,扑倒在地连连磕头。
“回头我就和安大人说说,遣你回去!”魏王不依不饶。
安陵平听到这宫中唯一向着自己的环儿要被赶走急了,环儿若走她再也收不到若雪的信了。她鼓足勇气请求道:“王爷息怒,此事臣妾确有过错,你又何必迁怒下人。环儿陪伴我多年,我们既是主仆又是朋友,希望王爷允许我留下她!”
“又是朋友?所以说王妃有了个太子妃朋友,又来了个奴婢朋友?你可不要忘了你的身份!”魏王讽刺道。
“太子妃是我的朋友,环儿也是我的朋友。仁者说‘世人生来平等’,王爷又何必一而再地强调身份!”陵平正色道。
“我......”
还未等魏王的话说出口,陵平斩钉截铁道:“俗话说‘话不投机半句多’,臣妾已经没有什么想和王爷说的了,但是环儿我是万万不会遣走的,臣妾先回宫歇息了,王爷保重!”说罢她猛地转身离去。
惊叹不已的魏王呆立在原地,他万万没想到向来温顺的魏王妃今日如此强硬;环儿还跪在地上,她不确定是不是应该起身,只好呆呆地看着自家小姐越走越远;万福宫的其他人本就离得远,此时更不敢靠近了。
无人搀扶、挺着大肚子、走得飞快的安陵平又气又喜,气的是丈夫果然毫不意外地不了解自己,喜的事今天终于鼓起勇气表达了自己的感受。脑子一片混乱的陵平顾不上想未来的事,她甚至没有留意眼前的路。
魏王妃走得很快没有注意到前面有一阶矮矮的台阶,她的右脚踢到台阶,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猛地向左前侧倒下去。她运气不好,左前方正好中了一棵梅花树,树的下半段有一根不长的枝桠伸到了道路上方,园艺工人只把挡住去路的前头枝桠修建了,却留下了后半段粗壮的短枝。魏王妃的腹部重重地撞到短枝,她吃痛大叫一声摔倒在路面。听到惨叫声,魏王、环儿、万福宫的其他人都冲上来,喊着她的名字、呼着太医,陵平已经听不到言语,她只感到血从她的身体汩汩流出,生命在一丝丝消散,安陵平再次晕倒过去。
不好的消息一次次从万福宫飞出,飞到其他各宫,所有人都在关注着魏王的子嗣,也有人在关心魏王妃的安危。宫里的御医们拼尽全力,忙活了数个时辰,也只得到喜忧参半的结果——魏王妃保住性命、孩子却没有保住。
伍贵妃勃然大怒,除了魏王,所有在场的人都受到严厉的处罚,连没在现场的负责后花园修剪工作的园艺工人都受到牵连。作为贴身侍女,环儿受到的处罚最重,她被杖责一百赶出宫去。安少平听到这个消息,派人偷偷地把被扔在路边、奄奄一息的环儿接回家去。
流言四起,有人说魏王妃掉的是个男婴;有人说是魏王夫妻失和,争执间意外流产;甚至有人说万福宫被人诅咒,王妃这个孩子注定保不住。现场的真相只有在场的人、安少平以及去少平小院看望环儿的周若雪等少数人知道。
唯一确定的是,安陵平的这个孩子没了,有人欢喜有人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