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上水蔓烟都在思考如何让父王母后和好,平时严谨的德夫人今日格外高兴,脸上甚至有了一丝笑容。德夫人本就是临海国人,当时两国为了巩固友谊,加强贸易,临海国上任国王将弟弟的女儿嫁到了西渝。这次来访的是临海国的小王子,上任国王去世后长子继位,这长子福薄,一直未有子嗣,他的弟弟们本暗里觊觎着王位,没想到这长子在五十岁的时候成功让一位才进宫的女子受孕,这女子生下王子立刻被封为王后,她的儿子也立即成为了太子。如今这太子也有七岁,被寄予厚望的他这是第一次出使他国,随行的是临海国的大将军。
“季将军,这杯敬你。”水凌轩端起酒杯,遥遥相祝。
“谢王上。”季恬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西渝的美酒名不虚传。”
“季将军喜欢此酒,回国的时候多带上几坛。季将军的西渝语说得真好。”
“谢西渝王的美意,西渝地广物博,我们临海为了与西渝方便交流,几乎所有贵族从小都会学习西渝的语言,特别是我们的太子。”
“哦,是吗?不过孤看临海国太子似乎不太适应今天的酒席,一言不发呢?”水凌轩看了看临海国的太子。
见到被点名,临海国太子李度说道:“第一次坐那么久的船,身体有些不适,请西渝的王谅解。”
“原来如此,看来季将军说得不错,临海国太子的西渝语说得确实不错。”
“西渝的王上,除了刚才献上的礼物,我国大王还准备了一份礼物,不知能否献上?”见水凌轩点点头,季恬拍拍手,三位蒙着面的女子走了进来,“奏乐。”
临海国不同于西渝的编钟浑厚,喜爱吹奏的乐器,唤作芦笙。芦笙响起,丝丝入耳,仿佛微风拂过竹林,穿着翠绿色的三名女子翩翩起舞,右手执着竹剑,左手挽着长丝带的银铃,旋转跳跃,铃声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声音。
一曲跳完,水凌轩笑道:“此曲甚妙。”
“王上喜欢变好,此三女是国王精挑细选送给王上的,摘除你们的面纱。”
当三人摘下面纱后,才发现三人容貌秀丽,关键是三人长得一模一样,竟是三胞胎。
“世间双生子不多,没想到还有三生子,真是大开眼界。”水凌轩脸上也有了一丝感兴趣的表情。
“此来西渝国王还有一事。”季将军等着水凌轩询问。
“但说无妨。”
“此次是我国太子第一次出访他国,西渝人杰地灵,国王希望太子能够留在西渝领略学习一年再回国。”此话一出,本冷峻漠不关心的太子脸色一变,父王母后为何临行前未对自己说过此事。
水凌轩也注意到太子的表情,“此事恐怕也需太子本人同意吧。”
临海国太子思索一阵:“我愿意留在这里。”
“既然太子想要留下,西渝定全力招待。”接下来觥筹交错,宾客相欢,水蔓烟早就被送回宫就寝,小孩子容易困乏,需要更多的时间休息。
晚宴结束后,众人也离席,临海国使臣被安排到外宫的聚英殿休息。路上太子不发一言,季将军问道:“太子没有疑问吗?”
“既然是父王的安排,自然有他的用意。我定会在这里认真学*****言语没有任何起伏,他的内心却有一丝失落。如此小的年纪便要离开,即使再老成也会有些情绪。
“没事,我陪你。”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并排走到太子边上,左手搭上了太子的肩膀,昏暗灯光下的他笑容温暖。
“速儿,不得对太子无礼。”季将军呵斥道,季速是他的儿子,从小便跟着太子长大,在外人面前季速倒守几分礼,私下却把太子当作小弟,只有在季速面前,太子才会像个小孩子跟他打闹。
“季将军无妨。季速,你真的愿意留下来陪我?”看着季速的笑容,太子心里一暖,至少还有他陪着自己。
季速轻拍了一下太子的头,“不准喊我名字,要喊速哥哥。”
“速哥哥。”太子小声喊道。
“这才乖嘛,我的度弟弟。”季速的一通打闹瞬间赶走了太子李度心里的雾霾。
“速儿”季恬正想再次教训这个不知礼数的儿子,一个内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季将军,请留步。”
“有何事?”
“宫中还有一事,请季将军随我来。”
“刚才为何没说,今日天色已晚。”季将军心中有些疑虑。
“请季将军移步。”内侍坚持说道。
“好吧。”季恬转过身;“我去去就来,你们先回去吧。”
“放心,有我保护太子。”季速拍拍胸脯承诺道。
季恬跟着内侍左拐右拐到了一处偏远的地方,季恬停下脚步,“王上为何邀我到此处。”
“谁说是王上邀你呢,难道我不行吗?”从阴影处走出一人,借着月光,才发现是德夫人。
“德夫人。”季恬行了一礼。
“你去吧。”随着德夫人一声话下,那内侍消失不见。
“不知德夫人邀我到此处有何事,此举不妥,恐对德夫人有影响。”
“德夫人,如今你竟然连我名字也不肯喊了。”一直严谨尊礼的德夫人会说出此话,恐怕见到的人都会惊讶吧。
“如今你已嫁入西渝成为王上的夫人,我又何德何能哪敢再喊你的名字呢。”季恬抬头看着天空昏暗的月光。
德夫人啜泣一声:“你是怪我吗?当初我也是身不由己。”德夫人想解释清楚,却被季恬打断,“往事就不要再提。”
“是,如今你也有子嗣,恐怕早已忘了我吧。”德夫人言语落寞,面对曾经的爱人,这恐怕是唯一一个可以让自己显露出真实情绪的人。当初是她负了他,本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自己会忘了这段感情。今天晚宴见到他,极力克制的她还是忍不住在晚宴后冒着风险想要见到他,他却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自己。
“季速只是我的义子,我至今未成婚。我心中只有一个人,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依然是。”季恬看到梨花带雨的德夫人,心中一痛。晚宴上看着她坐在西渝王的身边,内心有多痛苦,当初两人约定无论遇到什么一定会在一起,可是在两人约定的日子,她却没有来,来的却是杀手,自己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回去的时候却听到她已嫁入西渝的消息。不顾阻拦,想要来西渝找她,母亲为了劝诫自己,不惜以生命威胁。
“你说的是真的吗?”德夫人想要上前,抬起手想要抚摸季恬的脸。
季恬退后了一步:“元瑶,请允许我最后一次喊你的名字。虽然我心中有你,我们却永远不能在一起。相见不如不见,经年改,人已陌。”
季恬说完便离开,只留下在月色下形单影只的德夫人。
临海国使团呆了几日便回了国,只留下太子李度和随身侍卫季速。两人被安排住进了外宫的向阳殿,进入文识堂学习。
两人寻了座位坐好,巡视了周围一圈,为了留下好印象,李度和季速是最先到的,拿出准备好的书本,两人正想温习一下,李度背后响起一个声音,“是哪个占了我的位置。”
李度回头看见一个少年,站起身:“我第一次来,不知道是你的位置,请坐。”
“你坐了我的位置,还给我就行了吗?”少年不依不饶。
“那请问需要怎样你才愿意?”李度不卑不亢,明知此人是找茬,如今身在他国,只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把我的位置坐脏了,给我换一个新的桌子。”两人的争论吸引了不少陆续前来上学的人。
“我每日沐浴,只坐了片刻,你的要求未免太过分了。”
“过分,我就是看不起你们临海国人,我就是嫌你们脏怎么了?”
见此人初次见面便出言不逊,李度压制说道:“还望各位注意措辞。”
“我就不注意怎么了,你们临海国不是很厉害吗?打劫西渝的海上船只,封锁海上的通商之路。如今去把太子送到我们这里学习,看来临海国也不过如此。”少年接着挑衅道。
“请你不要污蔑临海国,临海国才不会做如此之事。”李度想要避开这口舌之争。
“明面上不敢,暗地里却是不知做了多少残害之事。缩头缩尾,就像一只乌龟。”
李度饶是修行再好,脸也被憋得气红。他转身想要离开。
“理屈词穷了?想要逃跑也可以,喊一声哥哥我便让你。”少年拉住李度,不准李度离开。
“想得美,他只能喊我哥哥。”季恬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要季速发誓不能惹麻烦,季速这才刚在装作没听到,如今想欺负李度,季速的脾气一下上来了。
“一个小侍卫也这么横,看来你们临海国就是这样教育的。身为一国的太子躲在后面,不是软蛋是什么?”
“是你个头。”既然忍无可忍就无需再忍,季速一拳头便招呼了上去。
终于让他们动了手,少年爬起来,招呼了一声,五六个少年一呼啦全上去,围着季速便开始打。季速名义上是护卫,平时在临海国却是偷懒,不肯认真学习功夫,如今被围殴,很快便只能抱着头,他也不求饶,只闷着被打。
“你们住手。”李度着急的喊道,想要拉开那几个少年,一个少年手一挥,李度后退几步,倒在了地上,看到此景的季速一下来了力气,挣脱开众人,将那个少年按在地上,挥拳便打。无论其他人再用力殴打或者拉扯,季速就只盯着那一个人打。
“你们在干什么?”声音的主人看到眼前一幕,皱了皱眉头。
“三王子。”围攻的少年住了手。
“段家章,你说说。”水均笛示意了一下。
那挑衅的少年原来叫段家章,只见段家章行了一礼:“三王子,他们先动手打人。”
季速上前一步:“明明是你先出言不逊。”
水均笛听两人分辨已明白大概,段家章的族人做着海上生意,有一次出海却全军覆没,关键是段家章的父亲正好在船上,难怪段家章对这临海国的太子有敌意。“你们先出手打人实为不对。”水均笛对着李度说道:“身为一国太子,应容他人之不能容,忍他人只不能忍。”
季速还想分辨几句,李度微微摇摇头:“李度受教了。”
水均笛点点头,转身对段家章说道:“你们几人不顾来者是客的道理,无故挑衅,甚至群殴他国太子,是要挑起两国事端吗?”语言之严厉让段家章等人傻了眼。
“三王子”段家章还想分辨,水均笛眼神越发冷冽,“念你初犯,杖责二十,其他人杖责十板,下课后你们便去领罚吧。”
受罚几人敢怒不敢言,另一个声音响起:“三王弟可是太偏心了。”
水均笛见到来人,行了一礼,“二王兄。”
“你母家是临海国人,你偏袒临海国人本无可厚非。可是此事段家章有错,难道临海国太子便没有错了吗?你说是吧。”
此人身材健壮,与修长的三王子对比明显,皮肤偏黑,行如疾风。李度行了一礼:“李度确实有错。”
“他有什么错,是我动手的。”季速说道。
“他御下不严便是他的错,身为一国太子,连身边的侍卫都管教不好,何谈管教国家。”二王子水均益声如洪钟,常年习武的他有一股勇猛之气,再加上他从小便在军营中操练,自然有几分军中之人的气势。
“二王子说得有理。不知二王子觉得应该怎么处理?”李度问道。
“你身为太子我国当然不好罚你,就让你的侍卫领罚吧。他先动手打人,应该杖责二十,你管教不严,也应领罚二十,加起来四十,你们看如何?”水均益看似询问,实则强逼。
段家章暗地里笑了一下:“我领罚。”
李度面色犹豫,季速本就为自己挨了打,怎么能让他再受杖责,都是自己没用,当初不让他留下,他便不会受这些委屈了。
季速知道自己为李度带来难题,上前一步:“你们打吧,我皮糙肉厚。”
“文识堂是做学问的地方,何不让他们各自抄写政论十遍?”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众人的目光聚集到面前的女童,“昭华公主。”一行众人行礼道。
“二王兄,三王兄”水蔓烟向两位王子行了一礼,水均笛笑脸相迎,水均益勉为其难的受了一礼。“临海国太子”水蔓烟也向李度行了一礼。
“昭华公主。”李度回了一礼。
“来者是客,我们西渝也不仅仅是武力治国,以礼服人更为重要。再说临海国太子第一天来文识堂上课,我们便处罚了他的侍卫,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欺负他们呢。至于段家章,他被占了位置,又先挨了一拳,我想也应该受到教训了,没有必要再受罚了。你们认为如何?”
“王妹善良,此事本就是小事,他们之间不计较便也算了吧。”水均笛说道。
“你们觉得如何。”段家章等人见打了他人,还能免去杖责当然愿意,一顿杖责下来定要躺上几天,段家章说道:“愿意听从公主安排。”
李度拱手道:“谢昭华公主。”
“好了,大家上课吧,等会太傅便来了。太子,你坐这里吧。”水蔓烟为李度指了一个位置。
“无原则的调解只会隐藏更大的麻烦。”水均益声音不大,在场的人却都能听到。
下课后众人相继离去,三王兄找太傅拿书,水蔓烟为了等三王兄留在了最后面,见李度季速没走,水蔓烟走上前,“刚才的事还要谢谢太子,他们无故挑衅,太子大度不计较,但他们的行为已经让西渝失去了风度,所以我向你道歉。”水蔓烟行了一礼。
“道歉就可以了事吗?”季速虽免了责罚,心里却是过不了这个坎,明明就是那个段家章挑衅才会有接下来的事情,季速还想说下去,李度拦住他的话头,“昭华公主多礼了。”
“此事他们确是不对,我定会私下告诫他们。”
“昭华公主有心,我们并不想多惹是非,季速走吧。”李度的态度很冷漠,和刚才众人面前完全不一样,脸上冷冷的,并没有太多的表情。
“走吧,你没事吧?”季速看到李度红了的手,拉起李度的手,“都破皮了。”
“明明是你挨打,你还关心我。”看着受伤的季速,李度的声音有了温度,“对不起都是为了我。”
“我说过会保护你,我以后不偷懒了,好好练武功。”季速笑着说道,温暖的笑容像阳光一样,如此好看笑容的男孩子水蔓烟还是第一次看到。
李度察觉到水蔓烟的目光,微微的动了动身子,挡住了季速的笑容,“我们走吧。”
“好”一身黑衣的季速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你送给我的衣服被我弄脏了。”
“没事,不是还有吗?”李度帮季速拍了拍后面的灰尘。
“你的有些衣服我真不喜欢,式样太复杂了。”季速晃了一下头:“昭华公主是吧,算了,今天还是谢谢你了。”
“这是应该的。”水蔓烟笑了一下。
“你们西渝的女孩子还是挺可爱的。”季速笑道。
李度的脸色一下变得有些难看,“走。”李度拉着季速的衣服离开。
“下次再见。”季速挥挥手,李度拉着季速走的速度越来越快。
等到三王兄一起回了春晖堂,三王兄递给水蔓烟一盒膏药,让水蔓烟给临海国太子送去。水蔓烟不愿意,还没吃到好吃的三王兄就要赶自己走,直到三王兄许诺下次补偿,水蔓烟才拿起伤药,送到了向阳殿,递给李度,“我的伤不要紧。”李度看到伤药,礼貌的说了一句。
“你用不完可以给季速。”水蔓烟放下伤药便走。
“你为什么不直接拿给他。”
“因为我和他不是很熟。”水蔓烟扯了一个很假的借口,跟这两人都不熟,这太子就在晚宴多见了一次而已。送伤药也是三王兄的命令,水蔓烟想可能因为是三王兄母妃德夫人的原因吧。
李度欣然接受了这个借口,“那我拿去给他了。”
李度拿着伤药找到季速,“把衣服脱了。”
“大白天的不好吧。”季速惶恐的说道。
李度知道季速在开玩笑,伸手去拉他的衣服,“我给你上药。”
季速乖乖的没有反抗,“如果义父知道太子给我上药,又要教训我了。”
“你不说他就不知道了。”
“好主意。”季速已经坐好,露出了上半身。
李度的手有些冰凉,季速缩了一下,李度察觉到,把药放下,搓了搓手。上完药后,李度甩下一句,“好好休息。”
季速点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