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早上有些微凉,春分已过,经过大寒的蛰伏,万物复苏,微风轻抚着细柳,绿叶轻托着花骨朵,太阳懒懒的挂在天上,几片浮云争相恐后,你追我赶,阳光便从这些缝隙钻出,与大地万物有了亲密接触。
执着父王的手,水蔓烟心里满怀欣喜。父王每日下朝回到议政殿,水蔓烟便会偷溜进去,后来被父王发现,父王便允许她在议政殿玩耍。水蔓烟并不喜玩耍,父王批阅奏折时,水蔓烟便坐在一边看父王如何批阅,父王和大臣议事时,水蔓烟便躲在角落听他们说话,父王累了,水蔓烟便用小小拳头帮父王捶腿捶肩。三年的时光如白驹过隙,水蔓烟已习惯于现在的生活,身体的精致程度日臻完美,父王有了些变化,英气的脸庞增添了岁月痕迹,日益富有成熟气质。
柳嫔也再次怀上龙胎,水凌轩和柳嫔都欣喜不已,荣恩宫的赏赐接连不断,水凌轩每隔几日便会去荣恩宫看望柳嫔。
“柳嫔,孤已经为我们孩子想好名字了。王子字均宇,王姬字蔓柔。”水凌轩将刚提笔写好的字递给柳嫔。
“谢王上赐名,妾现在只盼望孩子平安降世。”柳嫔双手接过字,还未出生王上便为孩子想好了名字,这足以说明王上对自己的重视,想到这里,柳嫔右手不自觉得抚摸着小腹,嘴角自然的上翘。
看着柳嫔幸福的表情,水凌轩内心一阵温暖,他将手覆在柳嫔放在小腹的手上,眼光看向了一旁读书的水蔓烟,“肚里的孩子一定如你一样漂亮,你看烟儿继承了你的美丽。”
“烟儿也继承了王上的聪慧,她从小就喜看书。”柳嫔的目光也看向一旁的孩子,这孩子很争气,在文识堂的成绩一直位列前茅,对于王上的提问也能对答如流。
“文识堂不日会新进一位下大夫,今年刚好年满二十一,与其他大夫相比资历差了些,文采却是十分出众,不如让他当烟儿的太傅。”水凌轩对水蔓烟的未来每一步都做了精细打算。
柳嫔自小父亲便请了好的老师在家学习,自然知道好老师的重要性,听水凌轩提及太傅的事情便也重视起来,年少盛名是有才华,只是恐怕心性不够沉稳,柳嫔决定先派人去查查此人的底,嘴里推脱道:“年满二十一便是下大夫,真是青年英才。让他当烟儿的太傅,恐怕是委屈了他。”
水凌轩不知柳嫔所想,他只以为柳嫔是真的怕耽误此人前程。因为除了教授王子王姬普通常识的夫子外,每一位王子都有专门的太傅。太傅们除了出身名门士族,还需精通六艺,见识渊博,在朝中拥有一定声望。太傅们相当于王子的专属幕僚,为王子们谋划未来。一个优秀的太傅对王子至关重要,当某位王子成为王上后,大多数太傅便扶摇直上成为新王的左膀右臂,拥有至高无上的的权力。王姬们名义上也有太傅,但大多是寒门士族或是没实权的学究,王姬的太傅和王子们的太傅身份地位相差甚远。
“此人姓卢名玄,从小就是他父亲大宗伯卢宁的骄傲,只是此人不喜外交。明日孤召卢玄进宫,探一下他的意愿。孤喜卢玄的意气风发,不愿强逼。毕竟压着的树枝是无法向天生长的。”水凌轩介绍道。
见王上如此看重此人,柳嫔答道:“王上做主便是。烟儿要是有这么一位优秀的人当太傅,那不知是积累了多少福分。”
自从问天台问道后,王上的秉性似有改变,在昭华翁主赐封之日大赦天下,又在昭华翁主周岁之日减免两年的赋税,因为大赦和减税,百姓对王前所未有的感激,民间盛传歌颂王上和昭华翁主恩德的歌谣,称黑眸的昭华翁主将为西渝带来从未有过的荣耀。
“这件事就让孤来办。柳嫔,这几年你越发熟悉宫中事务,宫中嫔妃对你都称赞有加。”水凌轩本以为柔弱的柳嫔无法承担后宫复杂的事务,没想到处理起后宫事务来,柳嫔刚柔并济,渐渐盖过了田夫人多年在后宫的声望。
“这都是王上的支持和田姐姐的指导,妾不过是尽了自己本分,把该做的事做好。”自从有了水蔓烟后,柳嫔便下定了决心。刚开始接触后宫事务也遇到过各种各样的麻烦,不过好在有王上在背后撑腰。
“柳嫔你不用太谦虚,最近这段时间要好好养胎,不要太过操劳。”水凌轩覆盖在柳嫔的手拿了起来,放在了桌子上,食指轻轻的敲着桌面,眼睛看着柳嫔说道:“宫中许久未有大的喜事了,王后一位空置已久。他日若你能诞下王子,孤决定封他为太子,封你为王后,可好?”
柳嫔不曾料到王上允诺如此大的赏赐,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立即行了一个隆重的跪行礼,“妾不敢妄想。后宫中比妾有德有才的人比比皆是。论资历,论德才,妾都没有资格。”
“可是她们都不是你,你诞下王子,便是对西渝有功。这件事孤想了很久了,这样他们便没有理由反对了。”水凌轩扶起柳嫔,“这一次你不要拒绝了。”
“谢王上的恩宠。”柳嫔再次行了一礼,王上的用心良苦让柳嫔感动,自己的话王上一直挂在心上,自己说没有足够能力保护烟儿,王上便安排自己操持后宫,给家族的人赐封赏赐,悉心培养烟儿。王上想了太多,做了太多,自己这一辈子是无法报答了。柳嫔依偎进水凌轩的怀里,双手轻轻环抱着水凌轩的腰,眼里满满的幸福。
突然接到王上传来进宫的口谕,卢玄宿醉未醒,迷迷糊糊接了旨意,直到坐上进宫的马车卢玄才清醒了几分。前几日朝廷那些迂腐的老顽固才攻讦了自己,如今王上召自己进宫,是不是那些人又暗中诋毁自己。跟着面前的徐内宰进了议政殿,卢玄问道:“那个余内宰是吧,王上召见我有何事?”
面前之人并未初见,自己身为王上最贴近的内侍,即使是达观显贵对自己也是有几分敬意,面前之人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难怪被人攻讦,徐内宰心中不满,但想到王上特别召见,还是不宜得罪。徐内宰前倾着身子,两只手端放在胸前,继续引着卢玄前行,恭敬的说道:“王上并未明说,但据内臣的推测,不是坏事。另外内臣姓徐。”
王上贴身内侍竟然也不知道,还是这内宰不愿与自己明说,算了到时就知道了,卢玄大阔步的跟在徐内宰身后,两侧的长袖随着走路的节奏晃荡在两边,“姓徐姓余又怎样,一个代号而已。”
徐内宰早就知道卢玄的狂傲,追究下去不知此人会做何事,徐内宰不再说话,只想赶紧将此人送达。徐内宰将卢玄引到议政殿东偏殿后,吩咐宫人端上好茶便退了出去。
卢玄瘫坐在椅子上,正好口渴,大饮了一口,宫中的茶就是不一样,见杯中见了底,卢玄喊道:“没茶了,再上点。”
议政殿宫人谁都不愿再进去为此无礼之人奉茶,卢玄又喊了一声,这议政殿的宫人是聋子吗?卢玄正想站起来找那些宫人讨茶喝,一个女童模样的人一阵风跑进来,见有外臣在,女童眨巴眨巴眼睛,似乎没有料到父王召见了其他人,收起调皮的神色,恢复端庄之态。
“父王未告诉我今日有事,是昭华鲁莽了,还请见谅。”水蔓烟恭敬的说道,悄悄打量着面前的外臣。此人衣冠还算整洁,只是神态慵懒,四体不勤,右手抓着茶杯,与宫中常见之人有很大的不同。自蔓烟出生以来,周围都是谨遵礼仪的人,乍见到此等不拘一格的人,蔓烟很是惊讶。
面前的女童粉雕玉琢,标志性的黑眸如黑曜石一般闪闪发光,不难推测面前的女童便是王上宠爱的昭华翁主,卢玄毫不顾忌的打量着面前的女童,“你是昭华翁主?”
“正是。敢问大人是?”水蔓烟对面前无礼之人稍微有点不喜欢,其他人对自己都是尊敬有加,这个人却是丝毫不顾礼数。
“我叫卢玄,是今年晋的下大夫。”卢玄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怎么还没人来上茶?”
见卢玄杯中已空,蔓烟吩咐了一句:“上茶。”
听到昭华翁主的吩咐,宫人才走进来,为卢玄添加了茶水,眼中却是嫌弃的神色。卢玄不以为意,接连喝了三杯,才挥挥手,“可以了,下去吧。”
面前之人不过二十一二岁,已晋了下大夫,只是此人做派与主流不符,父王为何要召见他?水蔓烟心中虽有疑虑,表面还是维持该有的礼仪道:“不知大人等候在此,是候了父王的旨意吗?”
“当然。”卢玄打了一个哈欠,揉了揉太阳穴,王上一大早便召自己入宫到底有何事。既然王上未来,卢玄闭上了眼睛打盹。
水蔓烟走出殿外,吩咐了一声。卢玄刚要入眠,女童的声音响起;“大人在此睡觉恐有不妥。”
卢玄正想生气被人打扰了睡眠,睁开眼见面前摆了一碗琼酿,女童依然端坐在自己对面,“这是?”
水蔓烟示意卢玄喝了琼酿,“这是解酒的琼酿,大人喝了可以解几分酒意。”
卢玄并未多加表示感谢之情,一口将琼酿喝完,头痛缓解了一些,“这个不错。”
“大人年轻轻轻便是下大夫,正是报效国家之时,如今却宿醉,是有烦心事吗?”蔓烟见卢玄双眼无神,明明是年少有为,如今却是这个模样。
“青竹深山掩,谁人识真知,不愿低头颂,昂首迎风傲。”卢玄并未回答,自顾自的念道。
卢玄将自己比作青竹,像他这种做派,能得重用才是奇怪。不过他能成为下大夫,必然是有才学的,只是向天生长的树枝不经修剪,便忘了天的方向向四周伸展,时间越久,那歪了的树枝便会没了养分,土壤养分是有限的,只会供给那些能接触到阳光的树枝,那歪了的树枝便会被舍弃。有才是好事,但也要适应当前的环境,水蔓烟不想面前的人就这么结束人生,她也以诗接道:“深山青竹藏,只因比天高,不忘初生笋,借雨助生长。”
听到水蔓烟接的诗,卢玄拍了拍手,“好,小小年纪便有此等才,卢某欣赏。”
此人倒是真性情,寻常大臣偶见蔓烟必百般奉承,特别是在父王面前,将蔓烟夸得天花乱坠,以期获得王上喜悦之情,因自己在他面前小试牛刀,他的情绪便轻易显露,胸无城府,蔓烟对此人的不喜转变了一丝好感。
“翁主不知最近在读哪些书?”卢玄对面前的女童有了一丝兴趣。
“最近正在读药草百注、政论。”
王室子弟果然不同,如此年纪便阅读此等书籍,自己启蒙算是早的了,这个时候也不过在读千字文和三字经等启蒙读物。外界言昭华公主百日便能言语,一岁便会读书写字,在优秀的王室子弟中属于出类拔萃的一类,难怪能对上自己的诗。
“不知读了政论,翁主可有所感?”
“政论以史为证,叙述历史人物的谋略、政绩,说明一个道理,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世间万物都是不断变化曲折反复向前的。一时得失不必过于放在心上,实现目标的道路艰难万分,但不忘初心,拥有让他人幸福的能力,纵然是不被理解,吾身而往矣,万死不敢辞。”
“不忘初心,舍生取义。”卢玄喃喃道,突然像被什么触动,连道三声好,“翁主这么小就有如此见解,难得难得。如今这世道贪权夺利之人甚多,又有几个人能够做到?”卢玄甚是激动,举手拂袖,不小心将茶水打翻。昭华翁主想来年纪小,说话前后不连贯,说的道理却是卢玄心中所想。
“大人慎言,心之所想,并不需一吐而快。言行不一又有何不可?行循心而动,言随波逐流,方为上上之道。”水蔓烟扶好茶杯,用手帕处理外溢的茶水。钢坚易折,水柔有心,处世之道外圆内方更佳。
“是卢玄张狂了。”卢玄内心一动,久读诗书,并不意味着人事不知,刚才自己的言论颇有不满,议政殿宫人在外伺候,要是被多嘴的宫中内侍听见传出去,定以为自己不满如今的朝政,自己失了命事小,要是连累家中族人那便是大大的不敬。自己不喜与心思复杂之人打交道,奈何心中有热血难以掩藏,更有父亲的殷殷嘱托,既然当初决定入仕,便要全力施展自己的抱负,半路打道回府,岂不违背自己初衷,想要仅凭才华便在风波诡谲的朝廷生存,那是痴人说梦,可是阿谀奉承,违背本性,又非自己所愿。
刚收拾好茶水,水凌轩便走了进来,卢玄和水蔓烟站起来,侍候在一侧,等到水凌轩落座后,卢玄跪下请完安,水凌轩抬手道:“卢大夫请起。”瞥见卢玄茶杯边未完全干的水渍,茶杯中的水只剩少许,问道:“卢大夫不喜这茶?”
卢玄还未开口,一旁的水蔓烟说道:“孩儿一时贪玩,不小心打翻了茶水。”
“小孩子心性。”水凌轩并不追究,“你去换件衣服,孤与卢大夫有话相谈。”“卢大夫请坐。”这话是对站着的卢玄说的。
“父王,那我去了。”水蔓烟笑着跑出去。
等到水蔓烟离开后,卢玄站起身说道:“王上,刚才是臣打翻了茶水。”
“你刚才为何不说?”水凌轩盯着卢玄。
“翁主虽小,已有为他人担忧之心,臣不能伤害这份心意,只是做错事就需自己承担,臣是故等公主走之后再说。”
“据说你有一个外号叫卢驴,今日便能猜到此外号的由来了。”卢玄入仕这几年官位上升,名声和人缘却一直下跌,不是因为他举止荒唐,而是因为他的个性得罪了不少人。这次进文识堂明升暗贬,远离了权力中心,想要再次回到朝堂之上不是易事。水凌轩挥挥手,“卢大夫坐下再说。”
“王上也爱听此类之事?”卢玄听到这个绰号有些不快,难道秉承自己的原则便是驴,那些两面三刀的是什么?狐狸。
“卢大夫似乎有些不快?”水凌轩冷了脸,王上打趣一下,外臣竟敢甩脸,这还是第一次遇见此类之事。
“臣不敢。”
“孤看你倒表现的很明显,你不喜欢这个绰号?”
“没有人喜欢被叫成驴,如果王上也被取如此外号,可高兴?”卢玄脱口而出后,便后悔了,看见水凌轩的脸色冷漠的厉害,才想起这个王的冷酷绝情,这三年温和了,便忘了他以前的杀伐。卢玄酒意醒了几分,“臣失言,请王上治罪。”
卢玄跪着将头抵在地上,久久不见动静,终于水凌轩说了一句:“果然诨号没有说错,如若孤不是惜才,你早已犯了死罪,你这性子需改一改了。”
“臣知自己鲁莽,往往言快于心,得罪了不少人,今日没想到在王上面前犯了老毛病,王上仁慈,臣一定更加约束自己。”
“算了,你先坐。年少气盛是好事,不懂约束的年少气盛便会引出祸事,卢大夫好好想想。”水凌轩恢复了平常神色,想了想说道:“孤读过你的文章,思想纵横捭阖,文笔优美,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回味无穷。”
“王上繆赞,臣只是叙之所想。”见王上不再追究此事,卢玄放松下来。
“今朝廷的局势,你有何见解?”水凌轩问道。
水凌轩突然抛出的问题让卢玄愣了一下,王上问这个问题是想找借口治自己的罪?王上想要得到的答案是什么?想到父亲嘱托自己的话,卢玄一本正经的表情有了难色。
“卢大夫但说无妨。”水凌轩屏退了周围的人,只留了徐内宰一人侍候在侧。
卢玄想到入仕前的决定,咬咬牙,抛开顾忌直白的说道:“自王上登基以来,新扶持的权贵有建军侯杨靖之和镇国公李延年二人,再加上根基深厚的大世族诸葛家、唐家、田家,这五家拥有西渝最炙手可热的权力,再加上他们之间互相联姻结党,整个前朝十之五六势力在此,甘、段两大世家近年式微,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也不容小觑,西渝实行分封制,建朝之初对西渝的建立扩大有重要作用,各世族拥有封地,彼此之间互相制约,促进了经济发展,随着各世族的扩大,中央的权力却越来越受到制约。”
“你有何良策?”水凌轩不动声色的继续问道,未对卢玄的回答做任何表示。
“废封集权。”卢玄抬起头毫不犹豫的说道,这曾经是阻止他入仕的理由,现在是他入仕的目标。
水凌轩没有说话,卢玄的心忐忑不安,废封何其一件大事,阻力之大,触及了多少人的利益。
水凌轩用食指轻轻敲着桌面,这卢玄倒是有几分意思,从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将朝堂之事分析得如此彻底,“你不担心你的家族受到影响?刚才你分析的时候好像忘了你们家族?”
卢玄心中暗想,王上不会以为提出此等措施,自己家族便可以豁免于外,获得特权。抑或是以为自己只是为了打击其他世族提出的权宜之计。言多必失,王上的心思太难理解,卢玄道:“臣一切以王族利益为重,一切以西渝为重。”
水凌轩盯着卢玄,语气柔和了一些:“卢大夫这可是真心之语?此话不像出自你之口。”
卢玄见水凌轩并非真心问责,他说道:“话虽华丽,心却是真的。”
水凌轩见卢玄坚定不移,也知他性情,“孤知道你的意思了。今日孤召你进宫,封你为三品太傅,孤的三王子、昭华翁主都需一位太傅,你看看与哪位有缘,便收做学生吧。”
“王上指名便是。”卢玄端坐在椅子三分之二处,酒意已经彻底醒了,大起大落间,王上没有反对也没有支持,他也有此想法吗?
“孤知你品性,需你全心教授他们,昭华翁主你已见了,三王子马上也会前来。”
“王上,三王子已经在外面等候了。”徐内宰小声说道。
“让他进来吧。”水凌轩说道,“刚才之事卢大夫不要再提,时机未到。三年前问天台孤便记住了你,今日发现孤果然没有看错。”
“臣明白。为君分忧是臣的本分。”
“孤知你的话非溜须拍马之语,如若以后有此机遇,孤希望卢大夫能助一臂之力。”
“臣定全力以赴。”
“不过你需要戒戒酒了,此次之错勿犯两次,孤惜才有度。”水凌轩又恢复了冷漠。
卢玄既已得了王上的重视,之前怀才不遇的不快一扫而空。卢玄行了一礼:“臣谨记。”
三王子水均笛走进来,拜见了水凌轩,看到旁边一人神情激动,落座后,水凌轩说道:“今日召你前来,是想为你选择一位太傅,孤已封卢太傅为三品太傅,孤还有事,你便代替孤与卢太傅请教一下。”
“儿臣明白,父王慢走。”等到水凌轩离开后,水均笛打量了一下卢玄,卢玄的事早有耳闻,只是未曾深交这位声名鹊起的下大夫,水均笛并未因为面前的人年轻而忽视了礼节,端正的行了一礼,“卢太傅。”
“三王子多礼了。”卢玄起身回礼,激动的心情平静了下来。
“卢太傅今年升了下大夫,如今又被封为三品太傅,作为学生,均笛应该如此。”
“早闻三王子谦虚有礼,外界所言不虚。”卢玄对三王子倒是有几分欣赏,礼贤下士,有才有德。
“卢太傅请坐。”水均笛微欠身体,让卢玄坐了左边的主座,自己坐到了主座旁的位置。“恭喜卢太傅升了下大夫,今日又被父王封为三品太傅,前途不可限量。”
“三王子过誉了。”卢玄不喜拍马屁,但水均笛刚才让座的举止让卢玄大有好感。
“不知卢太傅见过其他太傅了吗?”水均笛保持身体微微前倾,双眼专注的看着卢玄。
卢玄深感受到尊重,堂堂王子对自己如此尊敬,卢玄受宠若惊,“臣还未见过其他太傅。”
“那空闲时我倒可以为您引荐。如今太傅阁为首的是一品太傅孙太傅。”水均笛微笑着说道。
孙尚,三朝老臣,是当今王上的太傅,此人德高望重,正直有道,统领所有太傅,声望极高,卢玄想到能在孙老手下做事,真是人生一大幸运,“谢谢三王子,孙老是我最尊敬的人,没想到有一天能够得到他的指导。”
“三王兄,你们谈什么谈的这么高兴?”水蔓烟换好衣服走了进来,向两人行了一礼,“我是不是打扰了?”
“今日难得这么正经,之前常拉着我要我送礼物呢。”水均笛看着端庄的水蔓烟,站起来走到水蔓烟身边,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
“这不是有卢大人在嘛。”水蔓烟走近了一步,离水均笛更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道。
“应该叫卢太傅了,而且以后卢太傅就是你的老师了,你藏得了一时,还能时常藏着。其他太傅会把你的事迹原原本本告诉卢太傅的,以免他遭了你的道。”
“三王兄。”水蔓烟扯了扯水均笛的袖子,“你不要揭我的过往了。”
“好吧,不说不说。”水均笛转身,“想来卢太傅已经见过王妹了吧。”
“翁主端庄有礼,知识广博,臣十分佩服。”卢玄见昭华翁主来了后,水均笛换了个模样,俨然是一个极度宠爱妹妹的哥哥,较之刚才完美王子风范的水均笛,多了几分柔软的感情。
水均笛听到对水蔓烟的评价,微笑不语。水蔓烟聪慧是聪慧,端庄却是没几分。在外人面前,水蔓烟翁主范十足,只有在熟悉的同龄人面前,她是一个十足的调皮捣蛋好手。她把常太傅的袖子悄悄剪了,美名其曰为常太傅修理服饰,以免袖子太长沾到墨汁。她把吴太傅最珍贵的砚台打碎了,用浆糊贴在一块放在桌子边沿,趁吴太傅睡觉时自己打翻砚台。偏偏她在父王面前乖巧懂事,太傅们在王上面前告状失败,只能唉声叹气。
“谢卢太傅的夸奖。”水蔓烟满脸笑容,当小孩子真好,有父王母妃的宠爱和三王兄的关爱,偶尔的恶作剧让无聊的宫廷生活充满乐趣,让大家紧绷的神经偶尔放松一下。宫里到处都是各种规矩,不能大笑,不能高声说话,见人行礼还礼,吃饭走路睡觉说话都有规矩,就连呼吸声大了也会被责骂。宫里的生活充满压抑。
“不知卢太傅春秋几何?”水均笛对着面前的卢玄问道。
“臣虚岁二十一。”卢玄神色略微傲然,神色间有不可察觉的得意。
“痴长我几岁,卢太傅才高八斗,年轻有为,均笛真是佩服。”
“哪里哪里,三王子的名声我早有耳闻。”
两人互吹互擂,水蔓烟闲的无趣,悄悄在袖子里玩着自己的手,偶尔插话一两句,只觉得这两个年轻人比父王和那些大臣还要无趣,没有半分年轻人的样子。
三人聊了半个时辰,德夫人那边传话,让水均笛过去一趟。
水均笛歉意的说道:“卢太傅,那我先行告辞了。”
“三王子请慢走,那我也出宫了。”几乎在一瞬间,卢玄已经决定了,这位三王子便是自己想要辅佐的人,恭敬有礼,见识广博,言谈举止都有王家风范。
“卢太傅也慢走。”水均笛行了一礼,水蔓烟机械式的跟着行礼。
“王妹,和我一起去露华宫吗?”看着卢玄出了门,水均笛看着双眼无神的水蔓烟问道。
水蔓烟一个激灵,“不去不去,我先回去了。”
“我在宫外给你带了好东西。”水均笛附耳悄悄说道。
“三王兄,你现在给我就行了嘛,或者派人送到我宫里?”
“那不行,你要跟我一同去,我才给你。”
“那我.....”水蔓烟满脸犹豫。
“你是不是害怕我母妃,上次她责罚你,你是不是还记恨她?”
“我怎么敢,三王兄你声音小一点。”
“你放心,我在母妃面前帮你说好话。”
“三王兄,你太会强迫人了。”满脸不愿意的水蔓烟被水均笛拖着去了露华宫,一路上水蔓烟都忐忑不安。在后宫里,水蔓烟最怕的不是父王母妃,而是另外两个人,德夫人便是其中之一。
露华宫静悄悄的,宫人们低垂着头,小心翼翼的做着手里的事情。宫人们向水均笛和水蔓烟行完礼,便退到一边,尽量避免出现在贵人们的视线里。院子里整洁干净,种植的植物上也全是本色,没有灰尘的打扰。
宫人挑起门帘,侍候水均笛水蔓烟茶水后便退了出去。水蔓烟绷直着身体,双手规矩的摆在双腿上,眼睛睁的大大的。
水均笛看到水蔓烟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王妹,你这个样子好像一只被围困的小犬,随时警惕着危险。”
“这不都是三王兄硬拖着我。”水蔓烟压低声音嘟哝道。
“这是宫里的规矩,王子王姬们每月初都要给娘娘们请安。”水均笛身体端坐,一本正经的说道,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我这个月已经请过安了。”还未到露华宫宫殿门口,水蔓烟便把自己平时的音量调低了一档。
“礼多不嫌。”水均笛老学究似得说道,惹来水蔓烟一个白眼。
“三王兄,你等会给我的礼物要是不得我心的话,我就.....”正当水蔓烟想放狠话的时候,德夫人从内殿里走了出来。两人急忙起身,行了一礼。
“今日昭华翁主倒是精神,看来上次在露华宫的礼仪学的不错。”德夫人右手搭在了左手上,纵然穿着厚重的宫装和梳着复杂的朝天簪,德夫人无论走路和坐姿都是宫里的表率,挑不出一丝毛病。
“谢德娘娘的赞赏,昭华上次在露华宫得到德娘娘的指导,进步了不少。”
“有进步就是好事,不要因为养在你母妃的寝宫就忘了规矩,好了,你们起来吧。”听到德夫人再次提起此事,水蔓烟的心又加速跳了几下。未成年的王子王姬统一安置在春晖堂,由嬷嬷侍候,只有每个月请安的时候可以和母妃见面。水凌轩却特许水蔓烟养在柳嫔的荣恩宫,德夫人谏言多次未果并不放弃,遇到机会依然谏言,后来在水凌轩提议下,水蔓烟如果能在露华宫完成德夫人的礼仪指导,便能继续养在荣恩宫。那段露华宫的严苛礼仪训练经历,水蔓烟至今想起来还会打寒颤,所幸最终训练合格。
“谢德娘娘。”“谢母妃。”
“笛儿最近功课如何?”德夫人转头看向一旁的水均笛。
“已完成太傅学业。”水均笛眼中神采奕奕,三年的学习量只花了一年便完成,如今不仅是太傅们赞赏,京中的学子们也经常与他一起探讨,父王也曾夸奖他的文章有大家风范。
“只完成还不够。”德夫人面对亲生儿子,言语的温度也没有增加,“苍鹰堂学习如何?”
水均笛不可察觉的皱了皱眉,“尚可。”
“与二王子相比如何?”德夫人接着问道。
“二王兄英姿勃发,武艺超群,儿臣不是对手。”水均笛眼中的神色黯淡了下来。
“那就多练习,勤能补拙。”德夫人教诲道,丝毫不理会水均笛的感受。
“谢母妃教诲。”母妃从未夸奖过他,甚至一丝亲密都没有。有时候水均笛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母妃亲生的,为何她的母妃和其他人的母妃相差那么多呢?
“听说你最近收了一个宫女?”德夫人打断了水均笛的走神,接着问道。
“母妃怎知此事?”自己做得如此隐秘,为何母妃知道,难道自己身边有母妃的耳目?
“宫里的事是瞒不住的,笛儿可不要因为女人的事分了心,那个宫女今日我已命人遣出宫外了。”
“母妃就是因为此事召儿臣前来?”水均笛的声调略微高了一点,他处处顺着母妃,没想到母妃随便处置自己身边的人,连招呼都不提前打一下。
“笛儿,你日后便明白了,你们回去吧。”德夫人挥挥手,示意他们二人可以走了。
一路出来水均笛都是闷闷的,不知在想些什么。水蔓烟紧紧跟着,也不敢说话。眼见水均笛就要回春晖堂,水蔓烟拉住水均笛的袖子,“三王兄。”
水均笛转身,才发现为了跟紧自己,满头是汗的水蔓烟,水均笛蹲下身子,掏出怀里的空竹,“这玩意儿在民间很受欢迎,宫里却是没有的,你拿去玩吧。”
水蔓烟接过空竹,没有放开水均笛的袖子,“三王兄,你不要不高兴。”
水均笛笑了一下:“当没有权力的时候,连自己身边的人和事都不能掌控。王妹,人一生要做很多选择,你千万不要选错了。”
“三王兄,一切都会变好的,我相信三王兄有这个能力。”
水均笛摸了摸水蔓烟的头,“好了,你快回去吧,不然你母妃要为你担心了。有一个疼爱孩子的母妃真好。”
“德娘娘也是疼你的。”
“那是当然。”水均笛换了笑脸,“母妃今日还夸了你,看来以后王兄需要你在母妃面前说好话了。”
“我才不敢呢,除了父王,宫里没有人敢在德娘娘面前替人说话。”
“小心别被母妃听见啦,我走了。”水均笛挥挥手,便朝春晖堂走去了。水蔓烟收好空竹,回了荣恩宫。
晌午时分,卢玄回府。三王子水均笛与昭华翁主都极其聪慧,若选择成为三王子太傅,日后必有助力。若选择昭华翁主,相谈甚欢,倒符合卢玄的脾气,只是日后自己的前途恐怕一片渺茫。难啊,王上居然给了自己如此难的一个选择题。
一宿又是无眠,见到王时,卢玄犹豫不决,当水凌轩问卢玄决定时,卢玄突然想到昭华翁主最后一句话,豪气一出,未经思考,脱口而出:“臣不才,希望三王子和昭华翁主都成为我的学生。”
水凌轩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的看着卢玄,卢玄腿一软,一下跪倒在地:“是臣张狂了。”
一阵难捱的静默后,水凌轩微微笑道:“果然不愧是卢爱卿,倒超出了孤的预料,今日你便成为三王子和昭华翁主的太傅吧。”
卢玄领命谢恩后退去,转到无人路时,才发现额上细汗直冒,背上已是冷汗一片。
自此卢玄每日进宫教授三王子和昭华翁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