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着快马赶了快一月的路到了马塞,又回到了曾经和小花杨昊铭呆着的小镇,水蔓烟穿了男装,带上了路人脸的面具。马塞依然如之前一般混乱,大街上一言不合便扭打,生死在天,没有官府的管辖,恃强凌弱,坑蒙拐骗,在马赛随处可见。用了五个铜板买的冰糖葫芦,才吃一口便硬的咯牙,这糖的颜色如此诡异,里面的山楂更是酸得调牙,饶是在乐园吃了那么多馊饭的柳凌还是忍不住吐了出来,咬开的山楂里一条白色的虫在蠕动。这年头连冰糖葫芦也造了假,刚才客栈里花了一百个铜板的午餐,白玉翡翠是一片大白菜婀娜多姿的躺在盘子里,八仙过海是几粒葱花飘在汤里,红烧肉是豆腐穿了酱油的外套的伪装者。刨了几口饭,里面有小石子,柳凌淡定的把小石子挑了出来,风卷残云得把所有菜吃得干干净净,免费的茶水不知丢的几片茶叶,柳凌也认真的喝了几大杯。
重新翻越上马,奔跑了一阵,肚子有些疼,刚才冷茶水喝得太多,柳凌加快了马儿的速度,要赶紧找个地方解决一下。马前突然冲出来一个人,柳凌紧急御马,马儿前蹄高高扬起,还是踩到了那个人身上。柳凌翻身下马,“你还好吧,我带你回马塞看大夫。”
那人俯卧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肚子,头发披散遮住自己的脸,不断地叫唤,“好痛呀,我的命快要没了。”
柳凌准备扶起那人,那人不断颤抖,“别碰我,一碰我就更难受了。”
“你被马匹踏伤,你不立即就医会越来越严重的。”
“你赔我银子,我自己去就医。”那人伸出一只手:“十两银子。”
柳凌内心挣扎,就医最多需要一二两银子,不过踏伤别人造成别人短时间不能劳动,多赔偿一些也是正常的。柳凌掏出银子,递到那人手上。
这时候走出来几个村民一样的人,大声说道:“那位骑马的小哥,你不要被骗了,我们是在这里常住的村民,这个人用这种方式在这里骗了很多人了”
躺在地上的人听见有人揭穿,一溜烟一下爬了起来,撒腿就跑,柳凌反身紧追,那人才跑几步便被抓到,立马转身跪下磕头道:“少侠饶命。”
“银子。”柳凌摊开手,那人扭捏了一阵,才把银子放到柳凌手中,目光恋恋不舍的追随着银子的身影。
“韩语?”当跪着的人抬起头,柳凌才看见这人是韩语,当初害自己被抓到乐园的人。
“你认识我?”韩语抬起头,打量面前的人,这张脸太平凡,自己一点也没有印象,自己做了那么多坏事,认识自己不是一件好事,韩语的背后仰,屈着膝盖,随时做好逃跑的准备。
“当然,在都城时我还欠你一两银子呢。”当初才出平献君府便被抓,这里面一定有猫腻,柳凌伸出手,拉起韩语,说道:“没事吧?”
韩语惊疑的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没事,那现在你要把银子还给我吗?”
“当然”柳凌掏出三两银子,“另外二两是利息。”
韩语掂着银子,用手抛着意外得来的银子,心里打起了注意,柳凌转身走到刚才出声提醒自己的村民面前,拿出五两银子,给他们一人一两,村民受宠若惊的接过银子,“这怎么好意思。”村民边说边将银子塞在自己荷包,脸上笑开了花。
“刚才谢谢你们仗义提醒。”柳凌行了一礼,翻身上马准备离开,村民连连道谢。韩语看着面前这人出手如此大方,打定主意,走到柳凌马前,“不知少侠去往何处?”
“我要去猛刺。”
猛刺向来贫瘠,这少年去哪里干什么,韩语腹诽道,抬起头:“我也正好去猛刺,不知是否方便同路?”
柳凌看看马下的韩语,为难的说道:“我骑马最多一日便到,你走路的话恐怕要三日才到吧。”
韩语脸色微红了一下,“那我还是一个人去吧。”哎,错过一只大肥羊了,韩语内心叹息道。
“来吧。”柳凌伸出手,“我带你一程。”
韩语惊疑的看着柳凌,伸出了手,借助柳凌的一拉,坐在了马上,这是他第一次坐在马上,以前只见过那些达官贵人骑着马横行,自己内心十分羡慕。
“你坐好了吗?”见韩语答应了一声,柳凌一声驾,马儿飞快的跑起来,韩语一惊,往后一仰,就要掉到马下,柳凌捉住韩语的手臂,“你可以捉住我的衣服。”
韩语伸出手小心的捉住柳凌背后的衣服,柳凌尽量让马行跑的平稳,半日后,马儿休息,在小河边饮水,韩语脸色煞白,不断抚摸自己的胸膛,自己差一点就要吐出来了。
柳凌递给韩语一个水壶,韩语接过,说道:“谢谢。”
“第一次骑马?”
“嗯,以前觉得别人骑马挺威风,现在才发现骑马也不容易。”
柳凌笑了一下,“你怎么想到去猛刺?没有家人吗?”
韩语脸色暗了暗笑道,为了博取面前人的信任,韩语的演技开始上线:“我从小就是一个孤儿,是一个乞丐在寒冬腊月捡的我,所以我从小乞讨,乞丐死后,我便来投奔曾经认识的朋友,谁知找不到他们。”
“哦?那你的名字谁取的,看你的着装不像乞讨的。”
韩语也发现了自己话语的漏洞,只能继续编道:“有一个富贵人家的孩子也叫韩语,我见他的名字好听,便自己给自己也取了这个名字。这些衣服是我捡的。”
“那你上过学吗?”
韩语脸色暗了暗,惆怅的说道:“没有,以前路过学堂,听见学堂里的读书声,我非常羡慕,便躲在墙角偷听,被学堂的人看见,驱赶了出来。”
“那你的身世真可怜,对了,你去过都城吗?”
“没有”韩语一口回绝,“我从小生活在越来比,照顾我的乞丐便是在越来比破那日被猛刺的人杀死的。”
“那你现在还去猛刺?”
韩语装作悲伤的想了一会儿,“猛刺有我的仇人,我要去报仇的”
“难道是我记错了,我记得当初借给我一两银子的人是在都城遇见的,你们名字和模样都很像。”
听到柳凌提到银子的事,韩语眼珠转了转,“也许你真的记错了,毕竟事情过去这么久了,你一定是在越来比碰见我的,你忘了吗?那日在天华酒楼你吃了饭没有银子,正好我揣着存了一年的银子去买东西,见你那么难堪,我就把银子给了你。”
柳凌猛拍脑袋,“是的,都城也有一个天华酒楼,看来是我记忆错乱了,原来那是你存了一年的银子,这样吧,到了猛刺我请你吃饭。”柳凌顺着韩语的话说,他为什么不承认去过都城,为什么离开都城,一定要找个办法打开他的嘴。
到了猛刺边境,柳凌买了当地的服装,和韩语换上,寻了一处客栈住下。韩语跟着,不方便直接打听消息,柳凌便带着韩语吃喝玩乐,韩语的警惕之心逐渐放松下来。
吃喝玩乐已经不能满足韩语,他对着柳凌说道:“兄弟,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然后带着柳凌到了当地一个赌场。韩语先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然后将中间的人挤开,自己坐在了庄家对面。被挤开的人正想嚷嚷,看着韩语掏出之前柳凌给的三两银子,放在了大的一个圆圈里。
其他人贪婪的看着那三两白银,平时赌博大家都是拿铜银子,这个小子出手挺大方。所有赌徒的目光羡慕的看着韩语,韩语怡然自得的坐在那里,享受着大家对他的注目礼,他的眼睛一秒都没眨,盯着庄家的手。其他赌徒终于收回了目光,按照他们的猜想,庄家一定不会放过这么大一条鱼,将几十个铜板放在了小的一个圆圈。很快赌局开,居然是大。韩语用双手将所有银子笼到自己面前。第二局韩语将赢来的所有铜银子放在了大的上面,其他人唉声叹气的将银子继续放在小的上面,就不信庄家还放水。赌局开了,又是大。接连几局,韩语越赢越多,其他人逐渐也跟着韩语押宝,庄家的脸色有些铁青。
柳凌观察了一阵,觉得无趣,在韩语耳边小声说道:“我先出去了,客栈回见。”
韩语正赌得起劲,身子依然对着庄家,挥了挥手。
柳凌出了赌坊,四处打听杨昊铭和状一三兄弟的下落。状一三兄弟特征明显,有人说一月前见过,当时三人还跟一伙黑衣人打起来,后来负伤逃走了。再追问详细细节,便说不知道了,不过逃走的方向是猛刺王室所在的地方瀛郡。
瀛郡靠近南部,距离目前的地方至少有七日的行程,柳凌回到客栈,收拾好东西,今晚套出韩语的话后便启程离开。
夜深十分,房间的门被敲响,小二问道:“这位公子你的朋友好像醉倒了。”柳凌依言到了客栈门口,见到满脸通红的韩语,身上一股浓烈的酒味。
“你喝醉了?”柳凌扶起韩语,送入房间,让小二端来一盆清水。
“我怎么这么惨,全输光了,输光光了。”韩语爬起来,手舞足蹈的说道:“我要强,让任何人都不欺负我,可是所有人都能欺负我。”
“你的三两银子输了?”
“他们使诈,对,他们眼红,见不得我好,每次只要我好一点,只要有一点希望,老天就眼红,让我惨,我只想活下去,只想活的好一点,有什么错。那些豪门贵族,一顿饭银子都够我们吃半年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呀。”
“没想到你还会诗句?”柳凌一搭没搭的回着。
“我韩语一点都不笨,只是命运差,我为什么不能会诗句,我还会人之初性本善,下面一句是什么呢。”韩语晃着头,煞有其事的念道。
“性相近习相远。”
“对对对,苟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可是我没有父亲,偷听还被赶出来,狗屁的父亲,狗屁的师长,那我这种人是不是就不该活着,但是我想活着,所以我拼了命的活着,我错了很多错事,但我不后悔。”
“你为了活着,就不顾他人的生死,你这样迟早会遭受相同的待遇的。”
“对对,你说的没错。”韩语打了一个酒嗝,呼出了一口恶气,“你让小二上酒,喝了酒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谁都不知道的秘密。”韩语神秘兮兮的说道。
柳凌让小二拿了两坛酒,上了一些小菜,“你喝醉了,还能喝吗?”
“我哪有醉,你才醉了,我清醒的很,看你对我不错,我就告诉你。”韩语揭开酒坛,喝了一大口,“快,你也喝,不喝我就不说。”
柳凌揭开另一坛酒,喝了一口,“不够,没我喝得多。”柳凌又饮了一大口,韩语才拍拍柳凌的肩膀说道:“好兄弟仗义。”
韩语凑到柳凌的身边,神秘兮兮的说道:“其实我在都城生活过一段时间,后来受人之托,联系了乐园的人,将一个人送到了乐园,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柳凌装作无意的说道:“是谁?”
“是昭华公主。”
终于说到正题,柳凌装作不相信的说道:“昭华公主在王宫,你怎么可能.....”
韩语挥挥手,又喝了一口,“这你就不知道了,其实那是一个陷阱。”
“是吗?”柳凌端起酒坛,又饮了一口,每次想起乐园,怒火就不可控制,看着面前的韩语,柳凌伸出手,想要掐死他,手放在韩语肩膀上,“你知道怎么多,混得不错呀。”
“其实我也是被逼无奈,我挺对不起那个昭华公主的,她还给了我银子,从来没有人无缘无故给我过银子,而且还是递给我,我第一次有被尊重的感觉,但是无论她给不给银子,那个人交待我一定要为难她,所以我便带人打她,没想到她挺厉害,把我们中的一个小孩打到趴到地上,我吓傻了,一下便跑了。”
“抛弃同伴的事可不太仗义哟,如果你的同伴死了,你会后悔吧?”
“那个昭华公主既然能无缘无故给我银子,绝对不会不管那个小孩的,后来我偷偷跟着她,他果然带他去了医馆。”
“对了,公主长什么样,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公主呢。”
“她皮肤很白,但是她把自己头发束成了男人的发髻,穿着破烂的衣服,我从未见过女子敢这个样子,更别说公主了,够豪气。对了,她眼睛很大,身高不是很高。”韩语比了一下,“大概这么高吧,不对,应该有这么高。”韩语的手抬起了,有桌子那么高。
“原来是个小矮子,她那样的穿着你们都能认出来她是公主,真的不简单。”
“那个人给了我们画像,还派人监督着我们的,所以当她去平献君府出来后,她便一下被瘦陀和恶鬼抓住了,平献君府看门的老头也是那个人的人。”韩语边说话便又大喝了几口,酒坛快要见底,神智也越来越模糊,用手撑着自己的下巴。
快要接近真相了,柳凌端起酒坛,喝了一大口,“那个人是谁呀?”
韩语笑嘻嘻的说道:“那个人就是”停顿了一下,“我不告诉你。”
柳凌还要追问,韩语一下醉倒在地,柳凌只能扶韩语到床上,看来行程要推迟了。
柳凌走出客栈,到了客栈的后院,月下独酌。乐园,这一生挥之不去的噩梦,从乐园出来,无论吃什么总要吃得特别干净,以防下一顿没有吃的。睡梦中常常惊醒,满眼的血腥。身上不时传来暗痛,陈年旧伤不时提醒着自己那段日子是真实存在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