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宛身上披着一条薄薄的毯子,倚靠在窗临的软榻上,神情木然的看着庭院中的一切。
她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日了,屋中的炭火早已灰白,不见一丝火星。
院里的梅花又开了,在那寒风中,似是有幽幽梅香散进屋中。
屋中没有一丝暖意……
“吧嗒”清脆的响声从门口传来,那一声似乎早已用尽了力气。
青衣婢女端着药走了进来,扶起榻上的女子,替她掖了掖身上的毯子,“您怎的把窗子打开了,窗边凉,当心身子。”婢女脸上尽是心疼之色。
“小姐,还是将窗子合上吧?”
谢宛动了动眸子,答道:“好……”这一个字,终究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青竹将窗子合上,转身端起药碗,一勺一勺的轻轻喂到谢宛嘴边。
她摇了摇头,“这药不用喝了,莫要白白浪费了。”谢宛声音有些悲凉,榻边传来小声的抽泣声。
“奴婢,奴婢把爷找过来吧?”
给她的回答是沉默。
青竹咬了咬唇,她看着眼前面色苍白的女子,止不住的落下了泪。
“便是来了又能如何……”
青竹突然跪在了谢宛面前。“小姐,奴婢求您了,让奴婢把爷找来吧,爷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医治您的!您不为自己,也要为九泉之下的老夫人想想呀!老夫人定是不忍看到小姐如今这般的。”
“祖母吗?”谢宛听到这,只是愣愣的看着窗外,看着这满院的红梅。
这院中的梅花,落了白雪,些许晃了晃落到了地上,谢宛看着几枝伸到窗边的红梅,并未沾染一丝的雪,红的如此艳丽,让人挪不开眼。而她谢宛,却仿佛是垂危的老人,在慢慢地熬着,等着耗尽最后的生机。
谁又能想到,榻上的女子也不过是桃李年华,可如今却拖着一副老妪般的身躯,终日缠绵于病榻。她也是出身于临安谢家,惊才艳艳,如今却沦落至此,落得这番境地。
临安谢家,是真正的簪缨世家,书香门第,四姓之中,谢家自是其中一姓,可再如何,终究也逃不过“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新唐初建,自是有从龙之功的权贵新臣,为新帝鞠躬尽瘁,谄媚附和。而真正有底蕴的世家,自是不把这些放在眼里的。可谁也不曾料想,这偌大的临安谢家,最后竟会因为那莫须有的罪名,祸及全族。
百年世家呀!须臾之间,在这南唐,竟会倾了个谢。那些正人君子,朝廷大臣,满嘴的仁义道德,说着冠冕堂皇的话,言语之间,恨不得将谢氏一族推入炼狱火海,巴不得谢氏子弟粉身碎骨,万劫不复。好似只有这般,他们便可一表忠心,那泼天的富贵便也能落在他们头上。谢氏权势富贵泼天又如何,最终在那史册之上,不过也只是留下临安谢氏“乱臣贼子”的名讳罢了。
“北朝南唐,开明盛世,河山万里,绵延万年……”,街头巷尾,孩童传唱着,是呀,新帝的确英明,这万里的河山,可都是那忠良之后累累白骨堆积,自古便是“只有那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闻道长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胜悲。”这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乱世之局岂能独善其身?这局棋中,她谢宛,便也是这政治的牺牲品。
“便把她嫁于世子吧!”,父亲的一句话,便将她做了决定。是呀,京郊梅园,是她丢了谢氏的颜面,若她不是谢氏之女,又有何资格,能够与候府结姻缘,也不过只能一顶小轿,从那后门,悄无声息的抬进去,或是一条白绫,一杯毒酒,以此来为谢氏挽回颜面。
她的一生,便是这般葬送了。这是她的错吗?她也不过是游园罢了,醒来时,却与侯府世子秦子淮衣衫不整共处一室。
“母亲,母亲就我,祖母,宛儿不知道,宛儿什么也没有做……”此刻的她满身悲寂,颤抖,嘶哑的抽泣声,她跪在地上,一手拉着滑落的衣服,一手扯着母亲的衣角。
“我与宛儿情投意合,愿以八抬大轿迎娶宛儿入府。”秦子淮一句话,便将她打入地狱。她什么都没做,便落得如此下场。这其中,究竟又是谁设计了谁?她谢宛,便如蝼蚁一般,只能任人揉捏。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女子看着窗外,喃喃自语,“终究不过也是奢望罢了。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谢宛缓缓抬起手,目光紧紧锁在窗边,只见她气若游丝,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眼皮很重,疲惫感渐渐袭来,半空中的手陡然落下。
“若有来生,但愿我们从未相识”,谢宛死前所愿,便是这般。
斯人已逝,香消玉殒,徒留这院中梅花,红白相间之间,似是美人泣泪,牵动人心扉。
“她终究还是去了,至死也不肯见我一面……”一黑衣男子立于窗前,目光停留在榻上已没了气息的女子身上,早已泣不成声。隐在暗处的身子早已微颤,双肩微耸,一手紧紧握住窗边的树干,他想要进去,但向前的身子又顿住,他不能,不能!
泪珠从眼角滑落,片片雪花落于他身上,也不知他到底在那站了多久。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片片芳菲,不知终究归于何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