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纹具有以下两种性质。第一,道纹只能由念力勾勒,可以由灵力或念力激发。因此,念力师可以在战斗中临场勾勒道纹,而灵力师不能。第二,同种性质力最多只能同时激发一个道纹。由于宗师以下,灵力念力不相容,可以近似理解为,宗师以下,一人只能同时激发一个道纹。例如,当你要激发火焰道纹时,必须先停止使用风眷道纹。
——《时之痕·异能学原理》
余伊水手握长枪,身姿矫健如燕,枪头扎入粗犷男子的喉管,巨力将他整个人挑起。
红色淌落,顺着脖子,划过胸前,粗犷男人满眼难以置信,痛苦地张开嘴,却只有红色从嘴里流下。
赢了。
正当余子归攥紧拳头,内心欣喜之时,异变横生。
青筋顺着忽然膨胀的肌肉一根根暴起,原本不算壮硕的粗犷男人陡然成了肌肉大汉,尤其眼中,猩红的,密密麻麻的血丝,疯狂的气息涌现。
余伊水娇俏的脸上仍布满寒冰,眼前的一幕没有影响她的行动,不依不饶,继续穿着男人用力向前送。
伸出手,把住枪尖。粗犷男人的灵力量瞬间爬升,竟压制住无多消耗的余伊水。枪头如遇铁壁,无法再前进半分。
双脚落地,手抽出枪尖,甩开,强劲的力量让余伊水倒退七八步,才稳住身形。
粗犷男人的脖颈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
这是什么?不可能存在这样的道纹,即使是最精细的愈合道纹,这种伤势,也要数小时才能出现这种变化。
强忍腹部剧痛,余子归一手按着伤口,另一手举枪瞄准。
如果没有感知错的话,这个男人的灵力也达到了二流。二流灵力师加上二流念力师,这样的组合,我们两个三流灵力师能赢吗?
一定能赢!余子归对准额头,扣下扳机。我和妹妹的默契是天衣无缝的。我们一定会赢!
几乎是在枪响的同一刻,余伊水将长枪捅向粗犷男人的胸口。
两处夹攻,攻敌要害。
子弹的威力对二流灵力师来说不大,但胜在高速,逼迫他使用灵力防御。而中品灵装“矛盾”的速度不快,威力却是能够破二流灵力师的防。
使用风眷道纹就会被子弹打伤,使用灵力强化就会被长枪刺中。
兄妹俩几乎是在瞬间就完成了完美的配合。
只可惜对手并不是简单的二流灵力师。
不管不顾余子归的子弹,粗犷男人迎上余伊水,双手合拢,擒握住枪尖。他的右腕仿佛从未受过伤,嵌入腕骨的子弹也掉落在地。
枪尖在他掌中划出深深的割痕,头顶也飘出一朵血花。脑袋稍稍仰了仰,只是皮外伤。
怪力钳住枪尖,往天空一挑,余伊水娇小的身体反而被挂上了天。
冷笑着看向余子归,粗犷男人开口:“子弹对我是无效的。”
疾如闪电,声若洪雷,雷电般的一颗子弹,穿透了粗犷男人的右肩胛骨,旋转着带出大片血肉,鲜红四溢。
余伊水趁机抢回长枪,平稳落地。余子归脱口而出:“齐伦!”
射出这一枪的,是明城目前最年轻的高级督察、星落分署六位高级督察之一、明城射击赛三连冠得主、二流灵力师——齐伦。
高大魁梧的十九岁青年,脸庞棱角分明,俨然一身逼人的英气。手执一把雪白色的枪支,与他纯黑色的制服形成强烈的对比。
中品灵装——雪鹰。
如果瞄准的是我的心脏的话,我是不是已经死了?粗犷男人左手按着右肩,伤口愈合着。
“缠住他,伊水!”
话音未落,长枪袭来,那狙击手抬着枪,伺机而动。
危险,危险!
粗犷男人再一次感受到死亡的气息。
越拖久越是不利,我能感受到,其他向这里靠拢的督察。必须逃离这里。
他双腿屈下,然后纵身跃起。
附着着雷电的子弹射穿了他的大腿,意图限制住他的移动。
很可惜,这是缺乏情报导致的误判。你们,应该等我展开翅膀再射击的。
从他睡衣背后撕开两道口子,棕色的宽大的羽翼展开,风眷道纹激发,乘风而起。
“翅膀!?这家伙,还算是人吗?”余子归瞠目。
齐伦、余子归均瞄准那翼展超过三米的翅膀进行了第二轮射击,强风干扰下,几乎都落在空处或是不痛不痒的边缘。
留下得意的笑容,粗犷男人飞向更高的空中,然后飞速远离星落广场。
齐伦快步走到余氏兄妹面前,扔下两片纸——止血道纹与愈合道纹,然后对余伊水叮嘱:“带你哥哥去医院。”
后颈的擦伤倒是无碍,可腹部的伤口长时间不处理一定会出事。两人都被火焰烤得浑身焦黄,烧伤也必须立刻处理,不然会留下永久性的疤痕。
齐伦并不会说这些,他的寡言少语是出了名的,此刻,他已经追着粗犷男人的背影,时而举枪射击。
粗犷男人飞行的方向是紧依着星落广场的双子大厦。
高高的金属隔离墙把乙楼东侧围了一圈。里面,戴着安全帽的工人——更多的是机器人正在加班赶点的完成修缮工作。
两日前,江风虽然将几吨重的铸字炸进了大厦里,仍有一部分碎片落下,破坏了地面。因而,除去塔吊在高空作业,也有工人在修复路面。
双子大厦是明城的地标建筑之一,尤其乙楼以702米的高度位列明城高楼榜第二。除去一部分住宿用的楼层,有大量公司或者工作室设立在双子大厦。风波一过,商人、白领、企业家们都纷纷从西侧的大门回到双子大厦乙楼,继续他们的工作。
人工在明城是极为宝贵的,真人更多的是负责指挥与监控的工作。要想尽快消除恐袭造成的破坏,只能雇佣大量的工作机器人,对建筑进行修复。
塔吊吊起一面巨大的玻璃板,慢慢升空,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主控室的监控员核对了机器各项指标,又草草扫了一眼各个摄像头拍摄的画面,就低下头,就着榨菜开始喝粥。
“小花,你到哪里去了?”小姑娘探出脑袋,小眼睛转了转,没看到看门的警卫,就推开虚掩的门——原本的机械门损坏了,只剩下临时挡着的两扇木门。时间尚早,警卫还没上班。
“小花,小花,啊,你果然在这儿。”眼睛里迸溅出喜悦的颜色,约莫八九岁的小姑娘走出门,朝着躲在碎石堆旁的黄色花纹猫走去。
小花猫野得很,好不容易逮住机会溜出来,哪里会乖乖被带回去,“嗖”地一下,窜到了金属墙小口里。
狭窄的口。成年人想要钻大约会很困难。
犹豫地站在小口前。
之前妈妈告诉过我,工地里会有可怕的怪物。我知道的,世界上没有怪物,只是工地很危险。
妈妈是我的家长,她会保护我。我是小花的家长,所以我要保护她。
小姑娘说服了自己。
隔着裤子,她摸了摸藏在口袋最深处的糖果,然后慢慢趴下来,伏卧着钻进小口。
粗犷男人看到那个甩不掉的“尾巴”。
真是麻烦。
他有自信击败这个所谓的“高级督察”。只不过,这些督察一个接着一个的,被纠缠上就没完没了。
抬升,飞近塔吊,忽然察觉到什么,粗犷男人咧嘴。悬停,等到齐伦翻上金属墙,确实地能看清这里的一切之后,粗犷男人这才抽出纸条,低语:“风刃。”
小姑娘四处扫视,看清没有什么危险的地方后,终于朝着小花奔窜的方向跑过去:“别跑呀,小花,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她环顾了四周,却没看见头顶坠落的玻璃板。
坐在塔吊吊臂之上,粗犷男人饶有兴致地俯视着这一切。
这么远的距离,就算是专长速度的二流,大约也很难赶上吧。最理智的选择,当然是不管不顾,立刻朝我的方向追击。
倘若选择救这小姑娘,那么大概率不仅会亲眼看着小姑娘死在面前,还会给我可乘之机。无论我选择逃跑还是偷袭,你都无能为力啊。
你会如何选择呢,不知名的高督?
齐伦看清了这一幕。距离过远,全部灵力强化腿部也来不及了。
余光也看见那个冷笑着俯视他的身影。
抉择摆在面前。
内心倒是没有什么可纠结的。电光火石间,一些有关枪的回忆忽然闪过。
和枪的羁绊,何时开始的呢?是妈妈被虫子吃掉的时候吗?是营地里和他们拼命的时候吗?还是被老师救下,带到警署训练枪法之后呢?
漆黑又冷冽的夜。
火堆旁,衣衫褴褛的弃民簇拥着取暖。
清一色的瘦骨嶙峋。
一些人交谈着,更多人沉默着。
“你这家伙,什么时候了,还迷恋那个女人啊。”
“人总要迷恋什么,才能算活着啊。”
“看不出来,你这骷髅样的家伙,还有点哲学家的味道。”
“哲学能当饭吃吗?能混饭吃我就是哲学家。”
“不说这个。我懂了,我只会迷恋一样东西。肉!吃不完的肉!”
不吃饭,就会死。
所有人都默契地选择了最弱小的那一个,每一天。
瘦到皮包骨头,眼窝深陷的齐伦蜷缩着,忽然抬头,仰望着浩渺星空。
成千上万的星子闪烁着,还有半截月亮,惨白得像死人的骨头。
夜空不只有星子和月亮,还有黑暗。九成九以上的黑暗。让人窒息的黑暗。那些星子不就是陷入黑暗的漩涡里,才挣扎着,闪烁着,向一并挣扎着的同伴求救吗?
三个相对高大的家伙走过来。
齐伦知道,轮到他了。
逃跑?外面是更加深沉的黑暗。
求救?除了这三个人,没有人会回头看他一眼。
就像当初妈妈被虫子吃掉的时候,没有人会回头看她一眼。
他还记得妈妈头骨被咀嚼时发出的“沙沙”声。
“喂,齐小子,你有迷恋的东西吗?”他问。
要么虫子吃人,要么人吃人。活着的意义,就是吃与被吃吗?
我也吃过人,到我被吃的时候,还有脸心怀希望吗?
可是绝望时,还是好希望有什么来拯救我啊。
“有啊,”齐伦眼里仿佛有星辰,“我有迷恋的东西,它就是我的生命。”
绝望里,只有枪能拯救我。
枪就是我的生命。
转眼五年。
刚到署里,就被江风揪住,面无表情地说:“老齐,你惹祸了。”
齐伦愣住,然后满不在乎:“啊,恶人得到应有的惩罚,不就行了吗?”
江风还想说什么,却被一个坚决严厉的声音打断了:“谁是恶人?什么叫应有的惩罚?怎么就行了?”
江风叹了口气,挡在齐伦与何昭阳之间:“何爷爷,这件事我也有错,要不是我没拦住……”
“你不用包庇他,这件事和你无关。”何昭阳强硬地推开江风,沧桑深邃的眼眸与齐伦对视,“你有两个选择。枪留下,人离开。人留下,枪离开。”
“枪是我的生命。”齐伦不假思索地回答。
怒意如山洪般眸中迸发,雷霆般手肘爆发式顶上,两个人瞬间朝一个方向飞去。
路雨抬眼,再低眉。满原旁若无人地挥舞着那根狼牙棒。江风翕动鼻翼。
手肘顶住齐伦的喉咙,死死地将他顶在墙上,顶到齐伦几乎不能呼吸,下意识两只手抓住何昭阳的手臂挣扎。
他的声音,失望冷静:“那么你的生命,真是一文不值。”
“你说枪是生命,那么在扣动扳机前,就要思考清楚,你所要做的,是否有等同于生命的意义。”杨明这时终于开口,走到齐伦何昭阳身边,松开何昭阳的手,“何叔,给他一个机会吧。齐伦这孩子,本性不坏。”
齐伦大口大口喘息着。而何昭阳沉默良久,终究缓缓舒出胸中那口气:“按规矩办。再有下次,我会清理门户。”
…………
手中这把“雪鹰”,是老师给我的,它具有无与伦比的意义。它象征着我的新生,它就是我的生命。
小姑娘发觉阴下来的天空,仰头,清澈眸子里倒映绝望。
还有孩子认为世界是温柔的,愿意温柔以待世界的。还有孩子相信这个世界没有怪物。
她一定渴望着,有什么东西能够把她从绝望中拯救出来吧。
那么,赋予她希望,难道不是有等同生命的意义吗?
齐伦开枪了。朝着前进的反方向。
雪鹰内部道纹灌注最大量的灵力。连开四枪。每一枪都带着列车冲击般的后坐力。
后果是道纹烧毁,枪管炸裂,尖锐的金属碎片随着灵力的爆炸深深扎进手掌中。
无所谓了。
扔掉枪,张开双臂,灵力温柔地荡开,朝着女孩蔓延,在接触前小心翼翼地包裹,化解绝大部分的冲击。
玻璃板在身后摔得四分五裂。
“嘭——”
齐伦背部朝地,仰面抱着小姑娘,一直撞到金属墙。玻璃,碎石,金属把他的脸、胳膊和背部割得鲜血淋漓,怀里的她却安然无恙。
世界是残酷的。你也能被温柔相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