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佑焜原路又迂回进了尚书府,一路顺利地将假账册放进了余辉忠书房的抽屉。
虽然已经把账册放回了书房,可江佑焜依旧没有放松警惕,这个时辰差不多也该到起身上早朝的时候了,因此府中院子里人也多了起来。
一路躲藏,江佑焜已经极尽小心,只敢遛着墙根走,可还是在距离出府仅剩最后两堵墙时被发现了。
“什么人!来人啊!有刺客!!”
这一声喊叫将院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江佑焜身上。越来越多的人朝此处聚集而来,火光将整个院子点亮。
江佑焜见情势不妙,拉紧面罩,脚下轻踏飞身跃上屋顶。
“弓箭手!”
不愧是尚书府的府兵,平日里便训练有素,只得这一声,他们就尽数准备就绪,箭在弦上,就等一声令下后便会将箭齐齐发出射向目标。
江佑焜心知情况危急,他也不想做这个人肉靶子,将内力聚与脚下,加紧脚步想要飞出尚书府。
“快!别让他跑了!放箭!”
余辉忠听到吵闹声赶到院中,刚巧看到正要逃离府中的江佑焜,当即下令射杀刺客。
箭雨密密麻麻飞向江佑焜,江佑焜手上没有可防身的家伙,躲闪起来十分勉强,但人在危急时刻总会爆发出不同寻常的力量。
他此时的注意力极其集中,在密集的箭雨之中生生找出一条出路,躲闪着冲向远处,只待踏出这一步,他便安全了。
可天不遂人愿,就在最后的紧要关头,一支箭射中了江佑焜的右胸。
江佑焜闷哼一声,冷汗顿时冒了出来,疼痛让他顿时力道,好险掌控不住自己的身体,可他知道在这紧要关头精神绝不可放松,没有一丝犹豫,他猛地用力将箭柄掰断,强迫自己忽略右胸透骨的疼痛,脚下用力一蹬强行飞了出去。
不敢放慢脚步,江佑焜一路紧咬舌尖,直到再听不到身后有任何响动,他才回头看了看,确保不会有追兵追上来方敢稍稍松上一口气,彼时胸口疼痛才复又攀爬而起。
感觉自己的鲜血已经将前襟染湿,江佑焜强忍巨痛,摇晃着回到了王府。
十八困得眼睛发胀,虽然身体已经告诉她现在必须要睡了,可一想到江佑焜孤身一人潜入尚书府她的心就无法安下,心中焦躁,让她在榻上辗转难眠。
叹了口气,十八从榻上一骨碌坐起来,推门走了出去。
就在江佑焜按着伤处,好不容易回到自己寝室之时,却发现十八正巴巴地守在那里。
“殿下!”十八远远见到江佑焜含着胸,蹒跚着走向自己的时候,心都漏跳了一拍,慌张地跑过去,一把扶住了他。
“快!扶本王回房…”江佑焜声音虚弱。
十八紧紧抓住江佑焜,咬着牙将他扶进屋内,江佑焜常年练武,身体结实,以十八的小体格想要扶稳他着实吃力,可十八却不敢让自己松劲,生怕一个不小心弄疼了江佑焜。
江佑焜靠在床边喘着粗气,十八手抖着将蜡烛点亮,又跑回到江佑焜身边。
看着自己手上沾染的鲜血,十八满脸慌张,手足无措地问道:“殿下,奴婢,奴婢该怎么办……”
“那边柜子里有纱布和金创药,你把它们拿出来,桌子上有剪刀,抽屉里有匕首,先帮我把衣服剪开。”江佑焜说完这些话脸色更白了几分。
“好,好。”十八依言将一切准备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起剪刀迅速将衣服剪开,露出流着血的伤口。
“箭头还在里面,该…怎么办?”
“用匕首剜出来。”
“可…奴婢…做不来。”十八的脸此时已经吓得比江佑焜都白了。
“你若做不来,本王就死了。”江佑焜瞪着十八,冷声道。
十八吞了下口水,看了看江佑焜的伤口,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终于下定决心说道:“好!我做!”
把袖子挽起来,拿起匕首在烛火上来回烤了烤,之后又剪断一段纱布,折好放进江佑焜口中让他咬住。
一手按住江佑焜的肩膀,一手握紧匕首,十八这才道:“殿下,我要开始了。”
“嗯。”江佑焜咬紧纱布,闭上眼睛。
匕首刚一触碰到江佑焜的伤口,江佑焜就倒吸了一口凉气,十八的手也瑟缩了一下,但立刻十八就又将匕首刺了过去,深深扎进江佑焜的右胸。
匕首在江佑焜的伤处不断翻搅,箭头也一点点退了出来。
江佑焜疼的浑身颤抖,豆大的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下来,落在了十八的小臂上。
十八咬紧嘴唇,手下不敢有丝毫犹豫,握着匕首的手指因为用力已经微微发白。
“当啷”
“当啷”
两声金属落地的声音接连响起。一声是因埋在江佑焜胸口的箭簇终于掉落出来,而另一声则是十八手臂发软,匕首从她的手上滑落落地。
随着箭头脱离,江佑焜胸口鲜血登时喷了出来,染了十八一身。
十八被这些鲜血吓得够呛,脑子一阵阵地发晕。
江佑焜吐出口中纱布,看着吓傻的十八,抖着青白的嘴唇说道:“你再这么傻着本王的血就流干了。”
“啊!”十八一下子回过神,拽过纱布一把按在了江佑焜的伤口上。
“嘶……轻点……”
“对…对不起。”
按了好一会,血才渐渐止住,十八将金创药细细地洒在伤处,又将纱布一层层缠在江佑焜身上,她冰凉的指尖不经意地碰到江佑焜坚实的肌肉,十八的脸也因此由白变红,成了张大红脸。
“你的手怎么比本王的还凉,而且你这…包扎的还真是…”江佑焜看着十八在自己肩膀处绑的蝴蝶结不由连连叹气。
“奴婢包扎的很丑吗?”十八有些沮丧地低下头。
“没有。”江佑焜扶着床边站起身说道:“替本王更衣,上朝就要迟了。”
十八被江佑焜的话惊到,“殿下伤得这么重还要上朝去吗?告一天假吧……”
“多话,何时轮到你来做本王的主了!”江佑焜脸色不善地横了十八一眼。
“奴婢…奴婢…请殿下恕罪。”十八伏下身。
“好了,更衣吧。”
十八低着头拿过江佑焜的朝服,默不作声地将朝服套在他身上,又将腰封系在他的腰间。
江佑焜低下头刚好可以看到十八的头顶,见她谨小慎微的模样稍感不忍,知她也是担心自己,于是补充了一句:“尚书府刚出了刺客本王便告假不上朝恐会遭人怀疑,你放心本王下了朝会早些回来休息。”
“奴婢明白。”十八为江佑焜更衣完毕,退后一步恭敬地行礼道:“恭送殿下。”
江佑焜踏出房门,清晨的太阳已经照亮了半边天,深吸一口气,阔步走了出去,一边走一边还想:我跟她解释这些做什么?一个下人而已。
江佑焜往日上朝都是骑马的,今日他却改坐了矫,毕竟身上的伤实在是疼得厉害。
“呦,三弟今日怎的坐轿了?”江佑烐从江佑焜身后走过来。
“啊啾!”江佑焜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回太子殿下,臣弟偶感风寒,昨夜没能睡好,身上无力这才坐了轿子。”
江佑烐上下打量着江佑焜,见他确像是感了风寒的模样,鼻头也有些发红,心中嘀咕,难道不是他?
“看忠亲王这风寒似是不轻啊,要不要找个御医看看?”
“谢太子殿下关心,臣弟今日回去让人熬些姜汤再睡一觉估计就无碍了。”
“那就好,走吧,早朝马上就开始了。”江佑烐说着还看似无意地用力拍了一下江佑焜的右肩。
他这一下子让江佑焜差点跪下去,但江佑焜却咬住了牙,连点痛苦的表情都没露出来。
“呵呵,忠亲王的身子骨不错。”
两人一齐走进朝堂,此时绝大多数官员已经站到了自己的位置恭候着南洬帝的到来。
在等待的期间,江佑焜不停地打喷嚏,把风寒的戏演的是足足的。
大概一盏茶的时间,江源缓缓走进来坐上了皇椅。
江源身边的大总管赵德真清了清嗓正要喊话,就看见余辉忠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腿下一软竟还被门槛绊了个踉跄。
“下官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赵德真回头瞄了一眼江源的表情,发现他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于是转过头尖声问道:“余大人这是怎么了?旁日里可是没犯过这等错误的。”
“陛下恕罪,只因下官的府中昨夜有刺客闯入,这才晚了。”余辉忠伏在地上深深地叩了个头。
“哦?”江源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余辉忠,“余大人府中竟进了刺客,可否将人抓到了?”
“回陛下,尚未。只是下官的府兵将那刺客的右胸刺伤,想来若能好好搜查,抓住此人只是时间问题。”
“既如此,那朕就将禁军暂借你调遣。”
“谢陛下!”
江源将目光从余辉忠身上移开,转而移到了江佑焜身上。
江佑焜感受到父皇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来来回回,像是要将自己看穿一般。他强作镇定,还捏住鼻子轻声打了个喷嚏。
“忠亲王这是感了风寒了?”江源问道。
江佑焜像前迈出一步答道:“回父皇,是。”
“晚上休息又没关窗吧,以后注意些,身子重要。”江源关心道。
“是,谢父皇关心。”
寒暄结束,赵德真也觉得差不多了,于是喊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早朝整整持续了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对江佑焜来说是相当的煎熬,到了最后他几乎已听不到旁人说话,只觉得耳边像有蚊子在嗡嗡直叫,伤口处可能也开始渗血,一阵阵地温热。
当江佑焜又坐回到回府的矫中时,他几欲昏厥,斜倚在座上闭上了眼睛。
十八早在一个时辰以前就等在了门口,眼看着王府的轿子终于出现在视野中,她急忙跑了过去。
“殿下?殿下?”十八跟在矫边叫了两声都没有听到回应,心下有些慌了,正要去掀矫帘就听到了江佑焜略带虚弱的声音。
“我没事。”
“殿下…”十八松了口气。
到了门口,十八紧贴在江佑焜身边,不着痕迹地扶住了脚步虚浮的江佑焜。
回到房中十八小心地为江佑焜脱下外袍,服侍着他躺回床上,然后端来了一碗汤药。
“殿下,喝药吧,这是我来王府前,小姐特意从雨漓姐姐那里为我讨来的方子,以防我会用到。”十八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江佑焜嘴边。
江佑焜并没有把药喝下,而是问道:“药是从哪来的?”
“殿下放心,这些药材都是我从库房婶婶那里讨来的,听说他的儿子常年患病所以她那里总会有各种药材。”十八答道。
“那就好。”江佑焜点了点头。
江佑焜一口口喝下十八亲手喂的药,一碗药很快就见了底,十八这时不知从何处变出一颗蜜枣塞进了江佑焜嘴里。
江佑焜含住那颗蜜枣,细细品味着其中甘甜,口中的甜味让他突然有了些流泪的冲动。
这颗蜜枣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他还记得小的时候每一次自己吃药母亲都会为他准备一颗蜜枣,仅此一颗,却是江佑焜每次吃药后最期待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