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二八便过了来。他是母亲手边的人,前两年母亲将他放在我这儿,叫我有什么事可以使唤他。他是个样貌叫人记不住的人,平日里便是做修剪残枝败叶,撒扫院子这类的事情。
他来的很快,我刚将今日的请银批了抬起头就见他站在我面前。
他俯首跪在那儿,我叫他起来说话,他低头问:“小姐有什么吩咐的?”
“你去查查三山充义镇可是闹了病荒。”我思索了片刻后,又加了句:“有个阮家是不是活了两个,一个叫阮彷的带了孩子。”
二八俯首,道声‘是’转身出了去,便不见人影了。采儿在一旁叹道:“好脚力。”
我看着外头别有所思,最后想着还是起了身来,去哥哥那处。
汴京的宅子不大,去哥哥那处便是过几条小路便到了。到时哥哥正在桌案前处理公文,我在外头沿窗等了会子时候。
见他停了笔,这才上前推开门。哥哥见我有些诧异,站起身笑问我:“这两日不是忙着宅子的事儿,还能抽身到我这地儿来?”
哥哥叫阿九给我搬了椅子来,我坐下了他这才坐下,“哥哥真是的,妹妹都如此辛劳了还来说这些劳什子的话。”
“可要哥哥帮帮你?”哥哥将手中的笔搁置在了一方,空了手来支着下巴问我。
我摇了摇头:“哥哥已是脱不开身的了,如何帮妹妹?倒是父亲前一月不在哥哥府上的事儿都清好了?”
“唉,虽说从前父亲不在也是这诸多事,但多少还是累的许多。”说及此处,哥哥眼中一下便透出了浓浓的疲态,“不过清也是清干净了的。”
我实在是想问阮彷的事儿的,但我觉得如此并不好,再看哥哥如此憔悴更是与他徒添烦恼。
略拐了个弯儿,我侧问他:“哥哥的衣裳玉冠做的都很是精巧,是哪家做的?”
“嘿,怎的问到我衣裳上来了?”哥哥觉得有趣,笑了下道,“这都是阿九置办的,小小事情我分不出心来的。”
我四顾瞧了瞧却没见到阿九,我便又问:“阿九呢,怎么没见他?”
“说是给我取衣裳去了,也是许久了没见人。这会子正想叫他给我按按,坐了许久累得很。”哥哥说及也是有些无奈的,想来是累极,阿九有门好手艺,给人按几大穴就能解疲。
我也是好奇,这衣裳是不是阮彷那处取的。也想去找找阿九,我便想了个由头与哥哥说:“哥哥我这才想起批了昨日些个帐子要给母亲送去。”
“快些去晚了母亲又是一番责骂。”哥哥抬手摆了摆。
我起身出门去半路回了头来与他一笑:“哥哥,我叫人去给你将阿九找来。”
哥哥愣了下神,我转过身时听他道:“多谢妹妹。”
出了院子我问采儿:“阮彷住所在何处?”
“奴领小姐去。”采儿说着微往前走了两步。
我顺着她的手过了几个月门,一直蜿蜒到了一处小别院里面,里头还种了些爬墙的勤娘子。今儿个,这处倒是鲜少见着人,看着怪凄清的。我进到院子里,想开了门再与她说想跟她订些个银丝绕的小别流苏。
近了那扇闭的紧紧地木门,却是听着了些有趣儿的事儿。
门里头略娇媚婉转的女音道:“你今后莫再来了。”
“方才,彷儿不是还唤我玉郎?”
“你竟是懂还是不懂?”
里头又静了会子,一个巴掌响落了地。便听那女声道:“我是想做姨娘的!”
“你莫在痴心妄想了,你身子又不清白还有个子在怀。”
听到这儿我略有些中了我心中念想,采儿在一旁捂了嘴,结结巴巴的有些气愤:“小姐我进里头去捉了这对奸夫淫妇!”
我抬手去拦:“哥哥待阿九是好的,左不过叫这女子嫁了给她。”
我才至此说,却听里头又说了起来。
“我在城街口见你就晓得是你了,我们从小相惜,大少爷根本就不记得你,你嫁与我!嫁与我可好?”
“嫁与你?从前在我家府上你不过是个弼马人的孩子,我是疯了不成?”
“我如今与从前不同了!你如今也不是小姐了...你还与他人有了孩子。”
“你住口!出去!出去!从此都莫再来了!”
“阮娘...阮娘我错了!我错了!”
接着又是甩了东西的声儿,我拉了采儿躲去一旁的树下,约有一盏茶的时候出了人来。不是阿九是谁,他入府前约莫是个叫程玉的,我也记不大清了。名儿取的温润,是被卖进来的。
阿九开了门出来时衣裳并不齐整,有些凌乱,站在院中时候转头深看了门内。
我见他去了远了,再过了些时候去敲了门。
里头人高声问道:“谁呀!”
采儿应了她:“快开开门,二小姐来寻你定簪子。”
“呀!奴这儿刚起,未拾掇齐整。主儿稍待奴片刻。”那声儿我实在是不喜,婉转绕了圈儿来,无论谁她都是这样说话,改不过来了的样子。
也没用许多时间,门便开了半边来,那女子在我面前展了颜。身上只着了亵衣,发也并未束好有些乱的,眼角眉梢上挑,有些魅态。正正应了采儿的话是个有些妖的人。
她见到我先是愣了愣,后退开半步给我让了让身子边说:“奴昨儿个病了,今还卧着没成想小姐过来要与我定簪子。”
“你在府上许久,为我做了许多物什我竟是近来才晓得有你这人。”我说的亲近,实则是想问不出什么便摊开了说。
她侍候在我边上,我不曾想叫她坐下,她想来也是没胆子坐下的,就这样站着应我:“合该奴本本分分做奴该做的事儿,若是成日在外头晃荡叫小姐也知了奴,该是奴空空两手白收了银两。”
采儿为我倒了茶水,我端起杯盏来铭了口:“你是哪处人?”
“三山人,奴是三山充义的。”她忙不迭的应我,我不瞧她,听也能知道她脸带谄媚。
我又问她:“是怎么来府上的?福官家请来的?从前在哪家作坊做事?”
我问了三句,她一一答了:“奴是大少爷买来的,大少爷心善为奴葬了母,又为奴寻了安生所。”
“那从前又是在哪做事的?”旁的倒不打紧,倒是这我想瞧瞧她如何编撰来。
她顺口便来,我想也是有许多人问过她的:“奴是自学的,后有个簪娘见奴手艺好便收了奴做这些个。”
“如此?”我问不出什么来,便要发难想激一激她,“我近来瞧了这几月的账本,旁的不说光你这儿就多出了百两纹银,这些本是夏令时候家里出府用不上的钱银,你可说说是怎的?”
“这...这...”她略有些慌张,我却瞧得出来并非如此。
我转身盯着她,侧手摩挲着杯壁。
“奴想着这两日,秋风寒了便用了些金银给大少爷做了衣裳。那日行至集市瞧见极好的一张皮子,那贩人坐地起价要的极高,奴想着过了这会子下会子还不定能瞧见呢,便买了了来,如今皮子是在的,只是还未曾做好衣裳。”她说着,落下几滴泪来。边走着开了南墙的柜子,最上头便是那张皮子。是张好皮,乌黑发亮的。
我着手去摸,后便收了手叫她放回去,又含了笑道:“原是如此,那便了了,我还要去其他地儿瞧瞧。你好好养着罢。”
她是喊着委屈的,可却是叫我更恶心她,她的话我是不信的。银两她定是吞了些的,但到底这小小的事儿自撼动不了其根基,需寻了她的不是将她赶出府去。
倒是阿九难做,他如此中意这女子日后定有纠缠。但他又是哥哥的仆从,不甚好办。
这地儿是叫我不愿多待的地方,这女子与人苟合做脏事儿都是在这儿。
回了院子,我叫采儿将她做的首饰衣裳一一挑出来拿去买了,换的银两都分给下头的人。
此来,本就是想知些有用的东西。若是传这娘子,想必她定是早早做好准备了的。
再是查了阿九从前的地儿,是在湘洲。我写了书信寄与白鸽送去二八手上,里头个种说的详细,也叫他转道湘洲去。
而至酉时,阿九过来了。我在桌案前将今儿个匹的归总,外头人进来说他到了我也不觉着奇怪。那句说给哥哥的话本就是给他听的。
门开了,他定定的立在那儿,他相貌不差,是个端正又硬朗的五官。做事情从不拖泥带水,又是细致入微的。但如何好今日听到的事儿已将我听得见到他只觉着他可怜。
他爱了许久,肖想着的小姐如今落了尘了,他还是像狗一样摇尾乞怜,可女人歹毒将他弃若敝履。
我招手叫采儿给他上茶,请手叫他坐在我桌案前与我对面。他不敢,推辞着,我只叫他坐下再与他说话,他这才坐定。
而我并未急着开口只埋头整理账目,余光见他本是正襟危坐的慢慢的却颤抖起了手来。
我依然慢条斯理的处理自己的事情,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我却放下笔来抬起了头。
“阿九来是哥哥有什么事儿?”
他有些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又开口问:“是什么事,怎么不说话。”
他攥紧了手,最后猛然开口:“小姐瞧见了?”
“什么?”我含着笑带着茫然的语气问他,“瞧见什么了?”
这一下他似乎不知道怎么收场了,一下子愣住了。
“阿九你是有什么秘密吗?”我指引着他,一步步的走向我的圈套。
他在慌张无助的时候,却是被慢慢的蚕食了理智。
他开始和我吐露自己的想法,半遮半掩的说着自己喜欢的人,说想娶他,我点着头表示明白。
“哥哥定会为你做,叫你娶她的。”我如是说,他磕头磕了一个又一个,与我道谢。
我叫他早些回去睡,心下却又了另一番盘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