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舟车颠簸,终于是到了这京城地界,上次站在这里,还是七八年前,城墙上的灰黑色更深了些,风起雨落,交叠更替,这厚重的城墙,承载了太多人的欲望与性命,染上了太多人的血。
尹梅侧从马车窗帘缝隙,朝外瞧着,商铺集市,一如既往的热闹,城东的那家花糕店居然还在,门匾旧了些,香气味道依旧熟悉。
“停下。”尹梅侧向马夫招呼。
他差遣了随从买了一些糕饼,放在手心,泪眼婆娑,以前出宫的日子,也是像这样的,买上好几份,带回去,分享给母亲和小妹。
“到了。”那马夫招呼。
到了,城中最热闹繁华的地界,也是各路官贾歇脚寻茶的地方。
尹梅侧订好了房,放下行李居然开始捯饬起他的棋盘。
随从不解:“现在晌午好时候,先生不去做买卖,竟在这儿捯饬起棋盘来了?”
尹梅侧笑言:“买卖嘛,靠缘分,时候到了,买卖自然就来了。”
随从不解,这人驱车百里,从边陲小镇赶往京城倒腾茶叶买卖,竟不趁着人来人往的好时候赶紧拉生意,竟然玩乐开来,该说他是不务正业玩物丧志呢?还是勤奋刻苦不畏难呢?
随从摇摇头,走开了。
尹梅侧并无辩解,起身到客栈楼下叫了壶茶水,支起棋盘,开始布局。
一人好奇凑上前来,尹梅侧笑而不语,自顾下着。围观之人越来越多,纷纷讨论破局之法,有人跃跃欲试,请求对战。
尹梅侧应邀,时至傍晚,竟没有能与之匹敌者,一时间客栈哗然,众人叹道:“公子师承何人?棋艺如此了得?”
尹梅侧客气道:“年幼时家父所教,承蒙各位谦让,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直至客栈打烊,还未出现能和尹梅侧棋盘周旋者,众人未尽兴,嘱咐尹梅侧明日旧地再约。
尹梅侧应战。
次日,那昨日对战者邀请来棋艺更高者与尹梅侧对战,气势十足,势在必得。
尹梅侧依然不紧不慢,一子起,一子落,言笑盈盈。
眼见着又一个败下阵来,围观者拍手叫好,战败者连连叹息,客栈一时间热闹非凡,引得路人侧目观望,更有人排队等待一战。
不出三日,整个城街棋艺爱好者纷纷寻声前来,企图一观究竟。
这天,尹梅侧依旧和众人下棋,下棋者被众人包围,三层又三层,忽然一阵推搡,围观人群被破开一口,一声呵斥间众人散去大半。
只见一锦衣玉带,气质非凡,年岁约莫十二三岁的公子走上前来,看这架势,不是显贵,便是国亲。众人怕惹上麻烦,纷纷散开了,只留下尹梅侧,依旧闲敲棋子。
“你就是最近所传的棋圣?”那公子开口便问,有些咄咄逼人。
“只是街头游戏罢了,不敢称圣。”尹梅侧答。虽见这小子气势逼人,尹梅侧也并未失了礼数,起身抬手,微微欠身,以示尊敬。
那小子见这人礼数实在周全,给人以春风秋涧之感,一时惊觉自己有些许失礼,便也欠身回礼。
那小子表明来意,原来也是一棋艺爱好者,听闻此处有棋艺高超者,一连三日战无不胜,一时好奇,便来一观究竟。
尹梅侧再次应战。
众人又纷纷围观上来,屏息驻足,似乎是自己参战般紧张。
自尹梅侧开盘下棋之日至今,已经有六七日,能和他纠缠许久的人,竟是一个乳臭未干还未及冠的娃娃。
众人纷纷感叹这是神童的同时,又为尹梅侧捏了把汗。
“吃。”白子落,黑子彻底被围死了。
尹梅侧笑眼望向那小公子:“这一局,公子输了。”
那小公子并不恼,只起身拱手:“先生果然堪称棋圣,后学叹服。”
尹梅侧谦让:“公子年岁尚小,已有如此才学,前程不可估量。”
那小公子垂眸,眉眼间竟是些许落寞,忽又抬头:“城西设有招贤台,以先生之才,何不前去一试,搏个好前程。”
尹梅侧言笑婉拒:“不才逢盛世,恐负贤者意。在下无甚才学,只是这盛世容得下我罢了。”
那公子欲再邀请,似乎是又想到了什么,留下腰间一块佩玉,嘱咐尹梅侧若有有意愿去招贤台,可以把这没玉佩展示与主审官。
尹梅侧收下,一再送别了这公子,又招呼了一壶新茶,继续同人下棋去了。
已是夜半,封都不同于申城,这会儿的申城怕是已经一片寂静,盛林夏青那几个白天闹腾的家伙这会儿应该也是睡得安静。
连续几天与人博弈,颈肩酸胀到快要折断,尹梅侧收拾好准备歇下,过两天估计就要来活儿了。
“还躲着呢?出来吧。”尹梅侧放下手中的书卷,自顾摆弄着书案。
房梁上掉下几点灰尘,卷起一阵轻风,吹动案上的书卷。
定眼望去,鬼目不知何时出现客房正中,衣服上还沾有灰尘,想来是从房梁上翻下来的了。
“你怎么知道我跟上来了?”鬼目还是面容冰冷,但眼神却透露出不可置信,自己明明已经很小心了,自己不可能被发现。
尹梅侧继续摆弄着书案:“我可是申城君,你确实身法独奇,但瞒不过我。”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跟上来的?”鬼目追问。
“从我出门你就没有离开过我。”尹梅侧答。、
“你回去吧……”尹梅侧道,“别跟着了。”
鬼目沉默半晌,道:“你不是来京城贩茶的吗?现在这又是做什么呢?”
尹梅侧还要瞒他,并未告诉他实情,只又劝了他回去。
鬼目双眸黯然,一时失落,良久,开口言道:“我大概已经知晓你想要做什么……”
“既然知道,你就更应该回去。”尹梅侧怒道。
“你说过,我们有共同的敌人。”鬼目追言。
“你只需安静在风波渡待着!”尹梅侧轻吼,“你又何必趟这浑水!”
“两个人总好过一个人单打独斗!”鬼目紧追不舍。
“你身上还背着段亦楼的案子,这京城,你是呆不下去的!”尹梅侧还要劝他。
“我可以像伯长松那样,做影子杀手!”鬼目哪还听得进去劝,鬼目几乎全然忘记过去的一切,忘却了童年,忘却了家人,只记得仇恨……这两三年在风波渡的光景,他感受到熟悉而又陌生的温暖。他开始依赖眼前这个,真正担心他安危的人,他大概猜到尹梅侧进京是来复仇,这条路怎样的凶险,在他拿起尖刀抹向第一个敌人的脖子的那一刻,他便知道,他想报仇,也想保护尹梅侧,他想跟着他……
“胡闹!”尹梅侧依然回绝,这是条死路,他不会让他们几个任何一个跟着。
鬼目有多执拗,尹梅侧向来知晓,他劝不动他。
鬼目依然跟着他,躲在他自以为尹梅侧不会发觉的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