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梅侧心头一颤,这分明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尘土血渍也挡不住苍白的脸色,嘴唇发乌干裂,衣服上沾有发黑的血迹,已经干了……少年不住的哆嗦,似乎是打寒颤。虽已入秋,但也不至于冷成这样,难道是……中毒?
尹梅侧放下烛台,慌忙扯掉少年身上的已成破布的披风,将其扶起……这回,他真切的看到了少年的脸……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脑子掀起狂风暴雨,冲垮了他几乎所有的理智神经……他抹去少年脸上的污渍,五年了,难道真的是你?还是仅仅过于相像?还是……在做梦?是你吗?你还活着?!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五年前的长谷,仅仅七天,伏尸百万,血流成河,人间炼狱!真的是你么?你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还有其他人活下来么?那凛青?……
指尖滚烫的温度惊回了他的思绪,“天!额头烫成这样,再不降下体温怕是要烧傻了。”尹梅侧喃喃道。
“沈兄!!”尹梅侧疾行至后院,好歹是条性命,他顾不得君子雅正,急匆匆敲扣木门,“沈大夫!!”。好歹是新装不久的门,也给拍的嘎嘎作响,“沈秋山!!失火了还睡!”
“哎?哎!哎!……我说,别敲了,醒了醒了,再敲,门都要倒了。”一长胡子老头儿披着外衣,呵欠连连,双眼半眯半睁,布鞋也在慌乱中穿错了脚,急忙忙小跑着前去扯开门。
“我说尹大公子,这得是四更天了吧?什么大事儿你要这么折腾我老头子?昂?”
“沈兄,半夜叨扰着实不该,但人命关天,沈兄且随我来一趟沉霜阁。”尹梅侧表情凝重,到不像是开玩笑,沈秋山也顾不得跟他争论一二,只得跟着他去了。
“公子这是怎么了?”夏青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被这动静给惊醒了,已经在沉霜阁门口候着。
“你且先把阁里的灯烛点着。”夏青从未见过尹梅侧如此神色匆匆,不觉也紧张起来,慌张张摸索着点着所有灯台,又拨了拨灯芯,整个沉霜阁瞬间明亮通透。沈秋山注意到塌上躺着的几乎奄奄一息的人,“这是?……”
“沈兄且先救人,这孩子烧的不轻,再耽误下去恐怕伤着五脏六腑。”
沈秋山不再言语,俯身号脉。
“夏青,你先去备些热水……”
“且慢!”沈秋山不等尹梅侧说完,“先把这小子背下去,直接搁药房吧,取药方便。”
“可是情况不妙?”
“妙!怎么不妙...伤口发炎以致高烧不退,筋骨无恙。”
“皮肉伤?那就好那就好,修养月余应该就无妨了……”尹梅侧暗吁了口气。
“我说,这小子什么来头,你这么紧张?”五年来,尹梅侧救人不少,但沈秋山从未见他过对谁这么上心过,他能从言语神情动作间感受到尹梅侧分明的紧张,是紧张!尹梅侧的一身白衣,至今没有染上片点尘土,即使溅到星点茶渍也要一洗在洗,如今却抱着这就像刚从臭泥沟里捞出的湿答答黏糊糊小狗一样的小孩儿,胸前赫然糊了个污印子,袖口也满是血渍。说实话,沈秋山很是好奇这孩子的身世。
尹梅侧似乎注意到自己的反常,压了压嗓子,冷冷道:“这还是个孩子,命不该绝。”
沈秋山知道尹梅侧这个人,这会子定问不出个所以然,便转身到药架子上配药去了。
一夜未眠。
……
“哎哎!呀呀!!爹!爹!尹大哥!尹大哥!他醒了,醒了!!”阿筠风风火火连跨两道门槛径直冲向茶楼前堂。
“哎呦呦,我说姑奶奶你可慢点儿,这回门牙再磕掉了可就不长了。”沈秋山慌慌张张扯住他那刹不住车辙的“小姑奶奶”——十二三岁年纪的小女儿竹筠。小姑娘弯弯眼睛小圆脸,外人看来痴痴傻傻,不过茶楼里的几个人倒都觉得天真可爱。没事喜欢逗逗她,也喜欢偷闲去街头给她买点杏仁豆腐或者芝麻糖,尤其盛林。
“好的叭,晓得喽。”阿筠抱着盛林刚给买的一袋山楂雪球,一颠儿一颠儿的跑远了,头上的两个丸子一颤一颤,活像一只撒欢的猫儿。
尹梅侧招呼盛林夏青看顾好前堂,匆匆赶去药房。却见那少年已经半坐于床榻,昨儿晚上已经吩咐盛林夏青给他清洗更换好衣裳,少年脸色依旧苍白,但唇色已不再乌青,眼睛也似乎有了点儿神气。一反昨日狼狈之态,去了脸上的血渍泥渍,今儿细细看着,倒也是个剑眉星目的朗朗少年,只是年纪尚小,稚气未脱,脸上还挂着两团婴儿肥,呆呆卧在靠墙的角落里,竟是有些惹人怜爱。
少年此时也注意到了眼前来人,身体瞬间紧绷,半弓起身子,散落额前的细碎头发下面,眼神肃杀,防备着,像只遇到天敌的小兽。
“说说,什么目的?”尹梅侧道。
少年不语,只冷冷的盯着他。
“不用紧张,要害你的话,你今天连睁开眼睛的机会都没有。要不,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好了。”
少年似乎松懈了一点,“我……没有名字……”
“没有?能混进我风波渡的人,名号总得有一个吧?”
“没……”
“那你是怎么来的?这总知道吧?我沉霜阁可是层层机关,除了我亲自带进去,不然没人能闯。”
“我……这里的机关,很好破,我会点儿轻功,所以就进来了。”
“……”尹梅侧气绝。自以为奇门遁甲机关巧术自己虽不至精通,但也通晓十之八九,这一十六七岁的少年郎,竟然说……很!好!破!?轻狂!真是年少轻狂。“这梅花小街百十户人家,大大小小酒楼茶馆商铺歌坊那么多,你怎么就偏选了我家的房梁?”
“碰巧。”
“……”
尹梅侧暗道:你小子一定是在挑衅我。“你可有什么亲人,我派人送你回去。”尹梅侧确实想知道,他是不是有什么亲人,是谁,在哪儿,是否安好……
“没……”
“呃……那你之前住哪儿?我可以送你回去。”
“全都故去了,无家可归。”
“你这伤?……你似乎在逃命。”
“但收亡命徒,不问前尘事。这不是你说的吗?”少年依旧冷脸,但语气却是认真。
“……”尹梅侧竟被噎的一时无语,什么不问前尘事,其他人的前尘事我早就打听好了,好收了为己所用。你这倒好,天上掉下来个闷油罐儿,无主无名,要不是你长的竟七八分像凛衡……不过那时凛衡不过十一,五年过去了,也该从总角小儿成长为一明朗少年,这中间能发生各种变化。而且,长谷之战,无人生还,十二楼搜集情报的能力他从不质疑。
“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
年岁对上了!
“你可以留下来。”
“我会走的,伤差不多就走。”
“为何?你不是无家可归?这里可以提供你生活所需。”
“我……杀人了……我确实是在逃命。”
尹梅侧细想最近哪里出过命案……段府?!!不可能不可能,那得是江洋大盗才干的出的事儿,这一乳臭未干的小子,怎么可能。估计是哪个山林子里杀了个狂徒悍匪,抛尸荒野,无人知晓罢了。
“来来来,小伙子,把这碗药喝了,喏,还有,芝麻糖,我可费了好大劲才从阿筠手里哄过来的,这鬼目根苦的很。”沈秋山端着一大碗汤药,撅着屁股抵开了门,眼睛还盯着快撒出来的汤药,样子有些滑稽,“活血散瘀,解毒消肿的,我说你们这些小年轻,打架就打架,还动刀子,你瞅瞅你那腿肚子,再划拉深点儿就见骨头了,好好活着不好嘛?”
少年接过药碗,喝的倒是痛快,眉头都不皱一下。沈秋山忙着拆纱布换药,全然把尹梅侧晾在一边儿。
“你这道疤……呃……看起来当时应该伤的也很深吧?”尹梅侧差点没稳住语气,惊讶出声!
“嗯……骑马摔的。”
尹梅侧面儿上风轻云淡,心里早已是风起云涌!真的是你!凛衡的膝盖正中,有一道“V”形疤痕,说来也是拜尹梅侧所赐,当时森白的骨头都露出来了,凛青急的直哭,凛衡也是个铮铮汉子,自己疼的咬牙直哭,还在安慰他姐姐。好歹随行御医带的跌打药都是上等品,并无落下任何残疾,不过这疤是永久的留下了。没想到当年深痛自责的事,如今却成了我重新认得你的标记,尹梅侧不由欣喜。
“你大可在这儿住下,不会有任何人找你麻烦。只是你若真杀了人,最近估计风声正紧,你就在我这风波渡暂且避一避,我保你无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