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夜长,顾满照着记忆里苏明婵的动作,倒酒,转杯,温酒,晋元高有些好笑地看着小姑娘,她拿了一壶梅子酒,有模有样地温着。
梅子酒几乎算不得酒,升高的温度熏的满院都是梅子香。
顾兴虽然把顾满当男孩子养,却是没让她喝过酒。
“满满想不想尝一下?”
晋元高笑着看她,小姑娘歪歪头,灿若星辰的眸子闪了闪,明显是动了心思。
过完这个新年,顾满就要过八周岁生辰了,也是九岁的小姑娘了,会慢慢知晓礼仪,慢慢不再是一个小孩,慢慢和他有距离。
晋元高看着顾满闪烁的眸子,眼尾又沉了下来。
“元高叔叔先尝尝,”
小姑娘笑着捧上一杯温好的梅子酒,晋元高不置可否地接了过来,温过的梅子酒很酸,他淡然地喝完一杯夸道:“满满手艺尚可,等顾兴回来满满可以为他温酒了。”
“真的吗?”
晋元高表情掩饰的极好,点了点头,顾满又问:“苦不苦呀元高叔叔?”
“不苦。”
晋元高答,顾满这才笑着:“那满满可不可以尝一下?”
“可。”
梅子酒本就不算酒,不过是加了些酒曲的梅子汁罢了,顾满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随后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舌头:“元高叔叔,这酒,好酸啊。”
“哈哈哈——”
顾满的表情十分可喜,晋元高忍不住笑,终于开怀放肆笑了起来,兰蔻在一旁看的呆了,传闻晋元高是个看上去温和但十分冷酷的帝王,顾满进宫之前,她也曾跟在一群姑姑身后远远看着那个遥不可及但不苟言笑的帝王,又想起至今空虚的后宫,偶尔会想,到底怎样的人,会让晋元高开心呢?
小小的插曲过去,顾满不想回屋,奶娘吩咐人搬来卧榻,小姑娘半躺在卧榻之上,手上把玩着九连环,有一下没一下和晋元高搭着话,晋元高一边检查小姑娘近期看过的兵书,一边回答她的问题。
原本全是文字的兵书上,被顾满画满了奇奇怪怪的图案,有的像阵法,有的像梦境中出来的没有具体意义的图画。
又过了一个时辰,天将蒙蒙亮,顾满终于昏昏沉沉睡过去,清晨露水重,晋元高合上兵书,用自己的披风盖在顾满身上,吩咐奶娘去温些热粥,将小姑娘打横抱起,直觉小姑娘这一年来似乎只拔高了些,体重倒没太大区别。
他抱起顾满时,天空开始降落星星点点的雪花,落在脸上,冰冰凉凉,睡梦中的小姑娘无意识地揉了揉脸,又往晋元高怀里缩了缩,他听见小姑娘恍惚睁了睁眼睛,喃喃道:“元高叔叔,下雪了。”
瑞雪兆丰年,今年应当是极好的一年,晋元高想着。
雪花伴着黎明的到来簌簌落下,皇城中很少下这样的大雪,大家都披了斗篷出来看,顾满本来昏昏沉沉的,忽的惊醒,望着漫天落雪,眸子睁的极大,她看向晋元高,声音大了些:“元高叔叔,下雪啦!”
“嗯,下雪了。”
晋元高温和笑着。
“元高叔叔,你什么时候娶妻啊?”
顾满望着漫天雪花忽然问出来一句,晋元高一愣,打趣道:“满满这是开始操心我的终身大事了?”
“是呀,元高叔叔你和我爹大概同岁,我爹的女儿都可以骑马打酱油了,元高叔叔连妻子都没有呢。”
顾满装作不经意提起。
皇宫太大,太孤寂了,她有奶娘陪她,杨华年也经常带她去军营,在宫里还是觉得孤寂,晋元高该有多孤单啊,只有德生陪他。
“满满说的好像有些道理。”
晋元高笑着应:“不如今年满满给自己挑个婶婶?”
年近三十,后宫无主,晋元帝至今无子嗣,朝堂之上大臣们早已进谏过多次要求他广开后宫,延绵皇嗣。
呵,顾兴问的时候自个儿能淡然然说,万人之上九五之尊,有些束缚倒也可以忍受,现下却被大臣逼着娶亲。
“那年关过后,等爹爹和娘亲回来,便让爹爹娘亲设宴,让那些家中有适龄姐姐的妇人携女赴宴,满满一定给元高叔叔选一个好妻子。”
小人儿说话时信誓旦旦,像极了小大人。
晋元高没再说什么,这样的话,也只有顾满能说出来了。
看了晋元高与顾满相处一日,兰蔻已经知道顾满在晋元高身边,不仅仅是朝中重臣之女,而且晋元高也是把她当做亲侄女来疼爱的。
........
“少主,下雪了,咱们还是关窗吧,昨夜吹了风,晚点寒症该犯了。”
萧渐清晨醒的极早,也可以说基本没有睡,他立在窗前绘着丹青,卷着细雪的风便吹了进来,落在画卷上,染湿了一片。
等阿澈来收的时候,已经看清画的是什么了。
“不用收了,拿去扔了吧。”
阿澈收起画卷之后,萧渐缓缓开口,阿澈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少主不是从不扔自己的画么?”
萧渐没说话,只抬眼看他一眼,阿澈便闭口不言了。
萧渐又呆呆立了一阵,阿澈在看到他以衣袖捂嘴准备咳嗽的时候眼疾手快地关了窗。
“少主,您要保重身体,太医说,”
“说什么?”
“少主你知道的,总之保重身体。”
“阿澈,你说,像我这样的人,该怎么对新年产生期待呢?”
阿澈不说话了,两人一时静默无言,窗外风雪也温柔,他们都明白春色会在大雪之后侵袭,萧渐的身体,也会伴随着春天的带来一年不如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