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婵小声向晋元高告了退,把手上的绣活给奶娘,抱着顾满到房间午睡。
“德生,去,到我顾府酒窖把年前没拆的那一罐上好桃花酿拿来。”
苏明婵离开,顾兴终于吩咐德生去拿酒。
“晚上宫宴还得喝,中午就这果酒喝个意思就好。”
晋元高出言阻止,德生刚迈出去的脚就这么收了回来。
“当皇帝也忒不自在了。”
顾兴无奈笑笑,自斟了一杯果酒喝下,有些索然无味。
“有钱,有权,万人之上,九五之尊,这点不自在倒是可以忍受。”
晋元高直言,顾兴坦然笑笑:“嗯,知道自己要什么就好。”
又随意聊了聊,晋元高便离开了。
终归现在身份不同,不能在朝中重臣府里久留。
抬脚跨出将军府门槛时,晋元高原本坚定的心空了一阵,而后摇摇头,落脚至门外,扬起一片尘土。
行路必扬尘,有得必有失,只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好。
顾满醒来的时候,正午刚过,苏明婵和顾兴刚用过午膳,她吃了些奶娘早就备好的温食,便去禁军御射场找杨教头习字画兵书。
六岁的娃娃会认的字不多,不过看些图画书,再由着杨教头讲解,懵懵懂懂地听了一年,会认的字便多了些,简单的阵法也能摆几个。
杨教头全名杨华年,是顾兴少年时跟着当时还只是太子的晋元高在街头安置房抚慰难民时捡来的。
可喜的是,他确有练兵之天赋。
最初的小兵,现在已经是禁军的总教头了。
晋元高常年与顾兴厮混在兵营,和杨华年也十分相熟,只是大抵他觉得自己身份与顾兴不同,尽管晋元高多次有意亲近,他也总是和权贵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
只和顾满一个孩子好。
杨华年身形欣长挺括,脸上洋溢着正直气息,顾满每次读到刚正不阿时,都会想起杨华年。
顾兴是少年将才,杨华年刚正不阿,晋元高贵气逼人,不常笑,笑起来时便如妖孽一般,十分好看。
解过兵书,顾满又有些困了,杨华年不知从哪里拿出一盘核桃酥,女娃娃眼睛忽的一亮,憨憨笑道:“杨叔叔,你哪里买的核桃酥?”
顾家家境殷实,苏明婵又十分会做点心,这时的顾满还未褪去婴儿肥,眉目被脸上的肉挤着,笑起来时格外可爱。
“当然是什锦坊的核桃酥。”
杨华年爽朗笑着:“不过满满今日只能吃一块。”
“啊?那杨叔叔你是故意馋满满的,吃一块哪里够呢。”
顾满嘟着嘴,嘴上抱怨着,手却已经伸向了盘子:“不过一块就一块吧,”
她的声音含糊不清:“杨叔叔,满满想选习兵器了,今日兵书也解完了,能不能带满满去兵器库选一样兵器?”
话音落,一块核桃酥已经吃完。
杨华年又拿了一块给她,把剩下的收起来:“叔叔本来今天也要给满满挑一件趁手的兵器。”
“太好了。”
顾满笑开了花,爹爹总说,自己十二岁时,便一站成名,自己现在六岁,若能练就一身好武艺,以后也可为爹爹争光的。
顾满如是想。
杨华年本想把顾满扛在肩上带去武器库,而后看着小姑娘脸庞虽略显圆润,身子却开始抽条,男女七岁不同席。
这么想着,就变成了顾满在前面慢悠悠晃着,杨华年在她身后为她指路。
其实也不必指,只是提醒走路不专心的小姑娘注意看路。
论兵器,没有哪家打铁铺的兵器能做的比皇家更好,而皇家所有的兵器,都在禁军兵营由专门的禁军看守,说是兵器库,真正去看了,该说是兵器场才对。
皇家造的兵器上面都有独特的刻印,各部要想取兵器,必向库房报备,唯有三家只需取了再与晋元高殿前的德生公公知会一声便可。
现今的顾家,便是皇城三大家之一。
守卫认了令牌便放了行,进入兵器库后,两人才发现里面一片光亮,应当是早些有人来过,守卫已经点好灯。
“杨叔叔,满满先自己看看,挑了几件如意的,再拿来给叔叔掂量。”
“行,一炷香之后我便在这里等满满。”
兵器库里常人进不来,杨华年估摸着顾满不会有什么危险,便放心让她去了。
一炷香时间不长,得了杨华年的应允,顾满已经脚底抹油跑开。
兵器库里大多存的都是军队里要用的武器,以刀剑长矛为主,大多又大又重,顾满看着觉得了无兴趣。
顺着架子中间的过道一直往前走,来到一扇小房间外,房间门开着,里面像是有人在耍剑,剑刃破过空气,发出凌厉的“唰唰”声。
“杨叔叔,你怎么到这里了呀?”
进来的时候守卫没有说里面还有别人,顾满第一反应里面的人是杨华年,她开心地跑进去,愣住。
面前哪有什么耍剑的人,不过是一个羸弱少年。
少年约莫十岁模样,身着黑色外袍,腰带下的腰似扶柳一般纤细,在满室明亮的烛光下,脸色被衬的雪白,他站在那里,手腕软绵绵地握着一把银剑,乌眉浓密,好看的狐狸眼眼尾微挑,眼尾一颗泪痣,造出盈盈欲泣的假象,挺立的鼻梁下,薄唇微抿,漂亮的少年漫不经心地看着这个忽然闯进来的胖乎乎的小姑娘。
顾满张了张口,说不出话,开始怀疑刚刚自己是不是幻听了,面前这个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羸弱美少年,可举得起剑?
“你是谁?”
小姑娘脆生生地问着,少年轻哼了一声,一言不发,径直路过她往外走。
“哎,你把剑留下,兵器库里的兵器不可以随便拿的。”
顾满看人要走,也不计较他不理她,慌忙要去夺他的剑。
少年好似没太用力灵活躲开扑上来的小胖墩,眉头微皱:“离远点。”
“哎?你这人?”
顾满从来不知自己原来这么不讨喜,怎的这人这么冷漠?
少年没理她,径直又往外走远,顾满身子重,慌忙要去追,却被自己绊倒,膝盖重重磕到了地上。
少年听见身后小姑娘闷哼一声,扯着嗓子哭了起来,他只觉聒噪,没回头看,脚步加快了些。
萧齐派来的马车早已候着,少年便乘车远去了。
兵器库里,杨华年听见顾满的哭声,循声寻来,小姑娘大概是真摔到了膝盖,却还是抽抽搭搭地告状:“刚刚,刚刚有人偷兵器,那人,那人还跑了。”
有人到禁军兵器库里偷兵器,那可是大事,杨华年抱着顾满走到门外询问守卫今日除了他们是否还有人来过。
守卫道:“回教头,今日都督府少爷来过。”
都督府,与将军府对门而立,属皇城三大家之一,现任都督为萧家次子,萧齐。
那都督府的少爷,应当是传闻中自出生起便身子羸弱的,萧渐。
顾满想起上午她趴在晋元高背后看见对面府里的小公子,记住了,原来他便是萧渐。
哼,果真不是什么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