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微妙(1)
“无碍……姑娘放心,我真的什么也没看到……”,他这话是真的,现在仍是春寒时节,他就这么睡在冰凉的地板上,还带着刀伤,即使铁打的也扛不住,其实到后半夜他便开始浑身发烫了,脑袋昏昏沉沉的,根本睁不开眼。
杨靖楚很快便发现了他的不妥,蹲下以手拭额,“你发热得厉害!怎么不早叫醒我?!”
男子气若游丝,有气无力地说道,“你不是说……你不是大夫么?既是如此,我自己受罪就够了,何必再多叨扰一个人……”
杨靖楚顿时气结,想这世间之上,只有别人变着法地求她多说话的,哪还有人敢拿话噎她的?她真是又气又急,挽起他的手臂,使劲地想把他拉起来,吃力道,“你先撑起来,我扶你上床……”
“不、不,还是你睡床上……”
“你如果不想死在宁德山庄,就给我起来!”
对方似是被她又怒又嗔的语气吓到了,犹豫了一会后挣扎起身,往床上挪去……
他边往里面挪边吃力说道,“那只捕兽夹……应该还能猎到一两只小动物——”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吃?!”
“万一我死了,你也得有东西可吃啊……收拾干净了,拿厨房的盐巴腌制好,十天半月都没问题的……十天半月……那时候颍州应该就大定了,如果北辰无法反攻,你们就是东越子民,东越不会为难你,如果北辰可以反攻,那生活还是照旧,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就像是在交代后事,杨靖楚又气又怒,把他按倒在床后便打湿了一条汗巾,边给他做冷敷边解衣裳查看伤口——
本来是很让她为难的一件事,如今好像竟习惯了,这就是所谓的,驾轻就熟?
掀开最后一层纱布后,她松了口气,所幸,伤口一直在好转,他发热,应该也是疽毒被逼退的自然反应……她松了口气,准备给他换一条新敷料,不想他竟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闭着眼睛嚷嚷道,“疼……很疼……别离开我……”
纱布与不断愈合的伤口凝结在一起,她撕下纱布时有些着急,确实忽视了他的感受。
杨靖楚叹了口气,但另一只手却抚上他的手背,轻轻拍打着,似是在安慰,“我不离开,只是去隔壁书房拿点药……你以后,就睡这了,好吗?”
他没有回应,额头似火般滚烫,可是身体,却冷如冰水,被子再厚,没有热源,也是徒劳。
这样下去,恐怕疽毒未退,他已被冰火两重天折磨死了!
杨靖楚闭眸做最后的挣扎,忽然似是下了必死的决心一般,解开自己的外衫、中衣,仅剩一件肚兜!然后背对着他紧挨着躺下,盖上被子,这样,就有热源了吧……
强烈的羞耻感让她全身通红发烫,身子不住地颤抖,虽然一直都安抚自己所谓“医者父母心”,救人于万难之际应不拘小节,不该有男女之间的杂念,可是再怎么自劝,她也不过是一个长于深闺的女子,这样的情形让她断然无法心如止水啊!
所幸,他的身子似乎渐渐暖和了起来,很快便安静了下来,渐渐睡了过去,杨靖楚悄然起身,在系好腰带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决然地离去。
等他再次醒来,已是黄昏。
腹部的伤口已经换上了新药,似乎也没那么疼了,他摸摸自己的额头,热度也减退了不少,于是马上掀开被子,挣扎着下床,边扶着家具踉跄地走出去边喊道,“杨姑娘?”
前院无人,他有些慌张,这里毕竟还是战地,万一东越军队搜索至此,她一个姑娘家,后果不堪设想!
他加快了步伐,紧捂住腹部来到了后院,四下张望后终于发现了她纤弱的身影,心中顿时松了口气,缓缓走上前去。
原来,她正对着两人替换下来的衣裳发呆。来这里好几日了,屋子里干净的衣裳渐渐用完,再不浆洗,就没有干净衣裳替换了。
他促狭地靠近,嗓音既浑厚,又轻柔,“从未洗过衣服?”
身后忽然来人,她吓了一跳,身子前倾,眼看就要跌落进池子里!他矫健地伸手,将她稳稳地接入怀里。
四目相对!他,目光热切;她,吐气若兰。
那一瞬间,杨靖楚顿时想起刚才为他取暖的那一幕,她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跳从未有过的快速,脑中很快又恢复成一片空白,而平时波澜不惊的脸色,竟也泛起了一波热浪!
很快,她反应过来,果断地将他推开。扶她的时候用了些里,他的伤口已微微裂开,痛楚传来,他微微蹙眉,但很快便隐去了不适的神色。
两人之间泛起了一阵尴尬,杨靖楚还在兀自出神,不知道,她与他,算不算肌肤之亲?如果这件事传到宫廷禁苑,那个高高在上的未婚夫婿,还会不会要她?不要便不要,无甚可在意的,只是,不知道会不会迁怒杨家,迁怒父亲……
半晌之后,许舟终于再度启声,“这衣服……其实可以不用自己浆洗的。”
杨靖楚的各种联翩浮想忽然被打断,她倏然抬头,不解地看着他,莫不是烧坏脑子了?
许舟看她这幅关爱的神情,有些尴尬,于是朝水车方向一指,“我是指,可以利用这水车……”
杨靖楚朝水车看去,只见一泓清泉自水车上方泻下,冲刷着水车转动,而水车一旁,是一根带有支点的长竹竿,竹竿的一端连着水车转轴,另一端,却伸到了水池边。如今连着转轴的榫卯已被卸下,竹竿一动不动地倚在支点上。
未等杨靖楚想明白,许舟已经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跨上了池边的竹筏,他掂量了一下,确定以自己现在的身子,撑不动竹蒿,于是向杨靖楚投来求助的目光。
杨靖楚压下刚才的那阵尴尬,走过去跳上竹筏,拿起竹蒿撑开竹筏,往水车划去。
他拿起榫卯,往接口处比了比,然后尝试着榫接进去,忽然“咔嗒”一声,榫卯安然归位,而那只长竹竿,在水车的带动之下,竟一上一下地自己动了起来!
杨靖楚惊奇地看着“自己动起来”的竹竿,又惊又喜!这宁德山庄,她其实只在巡视庄园的时候来过一次,那次她轻纱覆面,走马观花,甚至没把这宁德山庄走完,更不会知道山庄后院藏着的这些巧妙之处了。
有了这竹竿,只需把衣服打湿,浇上皂荚水,就能自动浆洗了,竹竿打得差不多,过过水便把衣服晾了起来,如此,竟省力省时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