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人缓和了一下情绪，把话题转到正事上来。

　　“你婶娘这案子，那推车的老汉已然画押了。”

　　见王大人提起案子，静姝不由得反复捏了捏帕子，思虑了一下，才问道：“可他不是凶手。是吧！”

　　王大人看了静姝一眼，拿起一旁的冷茶喝了一口。

　　“这事儿，你都看得出来，又如何瞒得过我。”

　　放下茶杯，继续道：“只是我去的时候，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强逼着画押了。”

　　“是我不好，不该让他去府衙的，应该带着他回来作证的。”

　　“不必自责，若是你带着证人回来，那他们也找得到其他的法子来脱罪。”

　　“那您……结案了吗？”

　　静姝试探的问着。

　　“我王熙林素有名声在外，又怎能被他人的权势给逼迫。”

　　“那是没有判？”

　　“线索已经查到了刘家的身上，可愣是被他们家给推了一个新寡的庶女出来顶了罪。那庶女已然认罪，绝了我再追的可能。”

　　“刘家？他家庶女可是那日领去丁家吃宴的那位？”

　　“嗯？你见过？”

　　“那日像是和婶娘有些熟，还给婶娘敬茶来着。只是后面出了事……”

　　“不管怎么样，我也不能让无辜的人来罔替他们顶罪。所以如今，这事情就这么僵持下来了。”

　　“是刘家做的吗？”

　　“大体是可以确定，刘家跑不了，可拿个庶女出来唬人，还真以为这天下都是他所依仗的势力说了算吗？”

　　王大人想到此，还是有些气不过。

　　“刘家的庶女，我远远见过，是个软弱的，一直被她主母所欺辱。如今推出那庶女来，那他们当家主母，也脱不了干系。”

　　静姝言辞凿凿，可奈何没有实质的证据，王大人也拿捏不好。

　　“我又何尝不知，可是如今，他们把人推出来，不知用何种方法逼迫得自愿画押，我就是想翻供，也得找得到告状的人啊！”

　　“婶娘如今都这样了，我们不能作原告吗？”

　　“我是知州，涉及到我的家事，我避嫌还来不及，又怎么能自己告状，自己审案，自己判案呢？”

　　静姝眼神流转，凝眸看向王大人，问道：“那我呢？我可不可以作为原告？”

　　“你是养在王氏的，当然是和你婶娘一样，都是我的家人，如何能告，除非是比我高一级，或者是平级的官员来主理此事，我们才能做原告。”

　　静姝一听这个想法被打消，只能捏着帕子深思，灵动的眸子转来转去，募地闪过一道光。

　　看了看王大人，问道：“那刘家女如今关押在哪呢？”

　　“就在后衙的牢房里，那推车的老汉被带出去看大夫了。”

　　“我可以去看看吗？”

　　王大人疲倦的目光闪过一丝清明，“你想去？”

　　静姝点头道：“我想试试。”

　　“那行，你让通海带着你去府衙牢房。对了，你尽量避开那杜勇，免得他给你找绊子。”

　　“嗯，那姝儿这便去了。”

　　起身给王大人屈膝行礼，便出了门。

　　府衙大牢，因为是挖了建在地下的，所以光线很暗，走道上有微弱的烛光闪烁，让阴冷的环境多了一丝诡异。

　　通海在前面打着灯，静姝跟在他后面。

　　牢房里的犯人并不多，偶尔路过一间房，里面坐着的人也都是抬起头来瞥了两眼，并没有闹事。

　　越往里走，关的犯人越多，这边都是男女分开的，静姝走过关男犯人的牢房，引起里面的人一阵唏嘘，低声讨论着，偶尔还有人大声的调侃静姝，被前面领路的捕快一一轰了回去。

　　绕过嘈杂的男犯关押地，女犯这边到是清静得多。

　　左边第二个牢房，一女子身着灰扑扑的衣衫，靠着墙，把头埋在蜷缩起来的双腿上。

　　“就是这里了。”

　　领头的捕快对着静姝拱手道。

　　静姝偏过头来看了看，没看清楚样貌。

　　“姑娘就在此地问话吧，我在前面路口守着。”

　　领头的捕快那日见过静姝，到是对静姝有几分好印象。

　　“谢过大叔。”

　　等捕快走开，静姝上前一步，对着里面的女子喊道：“刘氏婵姑？”

　　女子没动静，身子继续蜷缩着，只微不可见的瑟缩了一下，证明女子并没有睡着。

　　“我是王夫人的养女，那日在丁府，我们见过。”

　　女子听到此话，把头抬了起来，有些凌乱的秀发之下，脸有些青肿，似乎，是被打的。

　　女子久在昏暗的牢房之中，眼神微微一瞟，就看到了一身淡蓝的静姝静静立在牢房之外。

　　一门之隔，牢房外的女子干净得如同一块发光的美玉，而她却如同被扔进泥坑的石头。

　　想及此，婵姑不屑的扭过脸，“你来这里做什么？”

　　面对婵姑的不屑，静姝也没有恼怒。轻声说道：“我想来找你聊聊。”

　　“我们又不熟，你能和我聊什么？”

　　静姝顿了顿，自顾说道：“过堂之后，都说是你害的婶娘，可我想着，你身为寡女，回娘家过活已属不易，怎么会去谋害知州夫人呢？”

　　“她在丁府出阁宴上为难我，我记恨她，所以才趁夜出手谋害。这话，我在堂上已经说过了，也已经画了押。”

　　“你不会，也不能。”静姝笃定的说道。

　　婵姑嘲讽的一笑，“你凭什么这么相信我。”

　　“单凭一杯热茶就能记恨，使出如此狠毒的手段，那你就不会守寡之后便被赶回娘家了。”

　　婵姑眼神一顿，默默低垂下眼睑。

　　“这么浅显的道理，你都懂，世人皆知，可他们还是用这么简单的借口把我给推了出来。”

　　“那日晚间，你在巷子里吗？”静姝单刀直面的问她。

　　婵姑也没有回避，“我在，我和主母就在巷子里，亲眼看着王夫人摔出马车。”

　　静姝眼睛有些酸涩，问：“为什么要害我们？”

　　婵姑把头微微仰起来，靠着冰冷的墙，“我也想知道这是为什么？”迷茫的眼神有些空洞。

　　主母一直让她靠近王夫人，最好是能够通过王夫人进入王氏，再不顾名声的赖上王大人。

　　她回了娘家以后，就被主母当做妓子一般送往各位官绅家，刘氏因此也获益不少。没想到这一次碰上了王大人，不得门而入，只能凭着些后宅手段去找法子，才会下重了手。

　　如今事发，主母却只把她推出来抵罪。

　　“你想为自己做主一次吗？”静姝冷静的声音，拉回了婵姑的思绪。

　　苦涩的一笑，“我能为自己做主吗？好像从我出生之日起，我就没有替自己做主过一回。出嫁是主母说了算，嫁了人是夫家说了算，守寡以后撵回娘家，主母更是从我身上的每一处来牟利。”

　　婵姑对着静姝问道：“我如今深陷牢狱，我还能为自己做主吗？”

　　静姝并不可怜她，自己没有主心骨，不知道为自己而活，当然只能软弱被人欺辱。

　　“如果你想，你就可以。至少，不用替人背上罪责，断送了一生。”

　　婵姑静静的看着静姝，静姝眼神坚定，似乎给了她勇气。

　　“你想要我怎么做？”

　　静姝红唇微启，话语似清风拂耳，却格外的坚定。

　　“递状纸，做原告，说出真相。”

　　这句话回荡在婵姑的耳边，踌躇半晌，难以抉择。当她好不容易打破了自己心里的桎梏，看向静姝时，那里，已经没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