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你今儿怎么起的这么早？”当碧青按照往常时间进屋来叫人的时候，却发现张冉冉已经早早地坐在了梳妆台前。

　　一同进来的碧水揶揄地打了下碧青的胳膊：“这还用想吗？今天可是八殿下来提亲下聘的日子。”

　　张冉冉脸上压不住笑，抬眼就能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颊泛红。昨夜她可一宿没睡，净想着今天提亲的事儿了。

　　就算她往日里再稳重端方，到了这婚姻大事还是紧张的厉害。

　　“那也不必起这么早啊，按规矩，八殿下得中午才到呢。”碧青不解地看着姐姐碧水。后者无奈地白了她一眼。

　　“你还小，懂得什么呀。”

　　“好了。”张冉冉浅笑，“过来给我梳妆。”

　　“来了！”

　　她今日难得没有穿素色的衣衫，而是一身明媚的粉色竖领对襟长衫，配了条米黄色的百褶裙，披着绣花的云肩，在这素白的冬日里也算是一道明媚的风景。

　　“小姐你瞧，外头出太阳了！”

　　还真是，张冉冉抬头看向半开的窗户，难得的暖阳照进屋子里，驱散了一室的阴寒。

　　“这是连老天爷都满意小姐和八殿下的婚事呢。”碧水连忙跟着说吉祥话，哄得张冉冉更是开心。她抬手扶了扶自己头上的琉璃簪子，眉眼都温和了下来。

　　“今日天气真好。”

　　那不是天气好，顾明磊出门时瞧见这灿烂的日头，眼睛都笑的眯了起来。司天监还说最近大雪连绵，这不今天就出了太阳了。

　　就连老天爷都喜欢他呢，特地在他提亲的日子放晴。

　　那可不就是恩宠。

　　赵德海却瞧出一点心惊胆战来——司天监的预测鲜少出错，更何况这京城确实已多日不见晴天，偏偏在八殿下提亲的日子里放晴……

　　天意如此啊。

　　下了早朝的顾弘安在宫墙上也看见了这一轮红日。它自天光破晓而来，明亮又温暖。

　　就像他的小儿子顾明磊一样。

　　“皇上，”赵顺跟在万岁爷的后边，“今个儿还真是个好天气。”

　　顾弘安远眺东方的目光暗了暗，良久，才长叹了一声：“是啊，真是久违的好天气。”

　　君心难测，赵顺察觉到顾弘安的心情算不上轻松，这会儿也就埋着头装聋作哑。顾弘安看了会儿太阳，回过神来：“三石可出发去张府了？”

　　“回皇上，按礼部定的章程，还有一会儿才会出发呢。”

　　“那便去看看他吧。”

　　“是。”

　　顾弘安到顾明磊宫里时，顾明磊正好穿戴整齐，玄色的皇子礼服勾勒出少年初长成的高挑身线，广袖长袍，银线绣蟒，祥云滚边，金色的流苏顺着他的肩头垂至胸前，清润的玉佩挂在腰间，荣妃还亲自替他选了一定镶嵌着黑曜石的精致发冠，半扎马尾，英姿勃发。

　　“父皇！”

　　一见着顾弘安，顾明磊就像往常一样扑了过去，可临走到面前，顾弘安低下头——

　　才发现，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顾明磊已经和他一般高了。

　　他还总觉的他是自己牵在手里，牙牙学语的孩子。

　　“今日是要去下聘的，不可毛躁。”顾弘安板起脸训斥了一句。顾明磊也不恼，只是委屈的收回了自己要去抱父皇的手臂。

　　“聘礼可都备齐了？”

　　“备齐了。”顾明磊不太习惯地去踢自己坠地的衣角，“一百八十八抬，已经列在宫门口了。”

　　一百八十八抬，就是先帝当年登基迎娶皇后的聘礼也没有如此之多。

　　这其中大半，还是顾明磊拿着自己从小攒到大的私库去填的。他打小就受人喜欢，赏赐不断，倒是比其他皇子都富裕了一些。

　　“朕还记得小时候问你攒这么些个东西做什么，你说为了娶媳妇，当年朕还觉得是玩笑，不曾想今天还真用上了。”顾弘安失笑。

　　“那当然，父皇你可是教过我的，男子汉大丈夫，要为自己说出口的话负责。我既然说了，自然是要兑现的。”

　　“好好好。”顾弘安走到顾明磊的身侧，镜子里的父子两身量相同，眉眼也相似。平日里顾明磊穿着劲装还不觉得，今日穿了繁重的礼服，倒是多了几分顾弘安身上的气质。

　　“殿下和皇上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呢。”赵德海见状便恭维了两句。

　　却被自己的师傅赵顺狠狠地瞪了一眼。

　　顾弘安的神色也有片刻的僵硬。

　　只是顾明磊没发现，他大咧咧地抱住父亲的手臂：“那可不，我是父皇的儿子，自然是像父皇的。母妃说我的眼睛最像，和父皇一样，都是含情的桃花眼。”

　　这话说的轻挑了。气氛却缓和了下来，顾弘安没好气地刮了下顾明磊的鼻子。

　　“你母妃说朕是含情的桃花眼？”

　　顾明磊点头：“是啊，母妃说父皇的眼睛最好看，只瞧上一眼，便能记一辈子。”

　　是这样了，顾弘安还记得幼年第一次见到秦夕琴的时候，那会子小丫头的第一句话就是“哥哥你的眼睛好生漂亮。”

　　然后她还真就记了一辈子，到现在做了嫔妃，有了孩子，起源都是自己那一双桃花眼。

　　而顾明磊就继承了他这一双桃花眼。

　　“不过虽然我和父皇都是桃花眼，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哦？哪里不一样？”

　　父子两又同时看回了镜子里，顾明磊盯着铜镜里的自己：“父皇的眼睛里盛着的是天下，而儿臣的眼睛里就只有自己的一点小心思。”

　　“儿臣啊，就希望余生平安顺遂，父皇和母妃都健康长寿，我也好和王妃做个富贵闲人。”

　　顾弘安微怔，侧过头去看顾明磊的眼睛。

　　明眸皓齿，灿若星辰。

　　和自己梦里的那条小金龙一模一样。

　　他抬起手摸了摸顾明磊的发顶，半晌，才露出一点温柔的浅笑。

　　“好。”

　　“你若是想做富贵闲人便去做吧，有父皇在，总会护着你的。”

　　顾明磊心底松了口气，脸上扬起灿烂的笑容：“那父皇可要万岁万岁万万岁，这样，你就能够护着儿臣一辈子了。”

　　得寸进尺的小兔崽子。

　　顾弘安哭笑不得。

　　“赶紧准备去张府提亲吧。”

　　“是，父皇。”顾明磊笑着就往外跑，临出门前，逆着光回过头，就见顾弘安站在阳光下，一点阴影落在他的肩头，这时候的顾弘安，不像是帝王，他只是一位父亲。

　　顾明磊也想不到，顾弘安最后真的为他铺设了一条没有失败的光明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