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老爷来了。”

　　碧青悄悄抬眼去看张冉冉的神色，果然他们家小姐的表情僵了僵。

　　来京城已有半月有余，张冉冉见自己父亲的次数却是屈指可数——没办法，镇北侯公务繁忙，就连李巧都瞧不见他几回，更别提张冉冉了。

　　这还是张华第一次亲自来她的小院子里。

　　“父亲。”

　　张华打量着这个多年不见的女儿，她离开自己时才只有六岁大，连自己的腰都还没到。因为刚失去母亲，眼睛也哭肿了，可临走前却是不哭不闹的，安静地上了去临安的马车。

　　张冉冉低着头，看不清父亲脸上的神色。

　　张华悄悄伸出手，指尖微颤，却在即将碰到女儿头顶的时候又触电般地收了回去。

　　终究是他对不起她们母女的。

　　“进屋去吧，外面凉。”

　　“是。”

　　屋里燃着炭盆，从临安带来的龙井弥漫着清香，茶梗在杯中沉浮。

　　“听说今日你进宫受了皇后的刁难？”

　　张冉冉摇头，把泡好的龙井茶递进了父亲的手里：“也算不上刁难。”

　　张华轻抿了一口茶水，沁人心脾地茶香就灌进了身体里，好不满足。他徐徐放下茶盏：“这事交给我，我不会让你平白受了委屈去。”

　　“在临安的日子如何？”张华却不再提宫里的话题，转头问起了别的。

　　“临安风景宜人，安静闲适，自然是极好的。”

　　可也清冷孤寂，礼仪规矩上管教嬷嬷比宫里的还要严厉。

　　张华深深地看了一眼张冉冉，想起了多年前和皇上的那一场谈话。

　　“冉冉，你且放心，和八皇子这桩婚事定不是委屈了你。八皇子虽贪玩好动，却也知孝悌，懂仁义，你嫁过去，安稳度日，也是不错的。”

　　“若真有什么事，也不必忧心，你身后还有张家呢。”

　　张冉冉微怔，眼前这个说着不会让她受委屈的父亲和十年前那个逼着她回临安的父亲好似不是同一个人。

　　“是。”

　　想不通父亲用以，她只能低头应声。

　　张华也没坐太久，一盏茶的功夫，也就走了。张冉冉瞧着他的衣角消失在门口，迷茫地绞着手里的帕子不知所措。

　　“阿青，你说父亲这是什么意思？”

　　碧青一个小丫头哪懂这些，只能摇头：“我也不知，或许是老爷想要补偿小姐？”

　　倒也不像，父亲的眼神里藏着些她不懂的深沉。

　　还没想明白，就听见下面人来报：“小姐，不得了了，宫里传消息来说八皇子被罚跪了！”

　　张冉冉立马就站了起来。

　　顾明磊确实被罚跪了，为的是今天在凤翔宫前教训皇后手下奴才的事。但要说是惩罚，那未免轻了——毕竟皇上让他跪在祖宗祠堂，又有软垫，又有零嘴的。

　　实在算不上惩罚。

　　“父皇——我膝盖疼——”

　　半炷香的时间都还没过去，顾明磊就揉着膝盖喊疼。顾弘安来的太快，他护膝都还没绑上呢，失算了，不是说父皇还在前朝议事吗？

　　顾弘安坐在一旁，边批奏折，边盯着他跪，听着他喊疼，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胆子倒是大了，还去皇后宫门口撒野？”

　　顾明磊委屈地瘪了瘪嘴：“那不是皇后娘娘先欺负张家妹妹的嘛……”

　　“还敢说！”顾弘安一个毛笔就飞了过去。

　　顾明磊头一偏，就躲了过去，连连求饶：“不说了，儿臣不说了。皇后娘娘是后宫之主，是我母后，我不能没规没矩，以下犯上……”

　　这话说的，满肚子的怨气。顾弘安都被气笑了：“你还委屈上了？”

　　在顾弘安面前，顾明磊向来大胆，他低着头，念叨着：“儿臣就是不喜欢皇后娘娘……她老师抓着我的错处不放，就想着罚儿臣。大哥维护儿臣，她还骂大哥，我和大哥才是同胞兄弟……”

　　“怎么？还是朕把你大哥交给皇后教养的错了？”顾弘安好笑地看着耍脾气的顾明磊，“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耍小性子，要不是朕拦着，你这会儿已经被皇后打板子了！”

　　听见这话，顾明磊可就高兴了，他用膝盖蹭到了顾弘安边上，脑袋搁在顾弘安的大腿上：“我这不是就因为有父皇在，才敢作威作福的嘛。父皇你就饶了我吧……就算不饶了我，也让我吃口饭吧，我都饿坏了——我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呢。”

　　从顾明磊出生，顾弘安就受不了他撒娇。

　　忍着嘴角想要上扬的弧度，他故意板着一张脸，拿着奏折打了下顾明磊的头顶：“想得美，给朕跪回去！”

　　顾明磊又可怜兮兮地爬回了软垫上。

　　“皇上，大皇子来了，跪在外头要给八皇子求情呢。”赵顺亦步亦趋地走了进来，低声提醒顾弘安到。

　　顾明磊也听见了，立马就要起来：“大哥来了？！”

　　顾弘安一奏折砸过去：“跪好了！”

　　这回可砸中了。顾明磊捂着胳膊重新跪了下来，顾弘安还没说什么呢，就见这小崽子红了眼睛，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期期艾艾地喊疼。

　　得，他真是上辈子欠他的。

　　“让大皇子进来吧，正好朕也要去一趟凤翔宫。”

　　顾深进来的时候，就见自己弟弟抽着鼻子，惨兮兮地盯着他看。顾弘安无奈地揉着眉心：“你在这看着三石罚跪。”

　　让亲哥哥看着亲弟弟罚跪，那跟放水有什么两样。

　　看来父皇没有真生气，就是碍着皇后的面子，随意做个样子罢了。

　　顾深连忙低头应下：“是，父皇。”

　　等顾弘安一出门，顾明磊就收了眼泪，拉着顾深的袖子晃了晃：“大哥，你给带什么好吃的了！”

　　顾深简直是哭笑不得，在兜里摸了摸，摸出盒糕点：“你最喜欢的绿豆糕，母妃让我带来的。她在宫里可吓坏了。”

　　顾明磊随手捻了一个，吃的开心：“母妃就是瞎担心，我罚跪的还少吗。”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这么大胆子，敢在母后宫前头打母后的人。”

　　“大哥！我这叫英雄救美。”

　　“得了吧，还英雄救美。”顾深弹了下他的额头，“膝盖抬起来点。”

　　顾明磊撑着地抬起了膝盖。

　　一个上好的羊绒软垫就塞了进来。这下子跪着就一点也不疼了。

　　“嘿——谢谢大哥。我就知道大哥最好了！”

　　顾深笑着摇了摇头，环顾四周，本该阴冷的祠堂里生着不少炭盆，暖和的跟春天似的。

　　父皇果真是宠爱八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