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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我无为,人自宁?帝不去,留镐京!

七半七半 IffyC 6485 2024-11-12 18:30

  天越来越凉了。

  五州的棺材铺都陆续开张了。

  荆州边境的骚乱愈演愈烈,每日都有新的士兵伤亡讣告发到京里。

  今日赵婆婆出门买菜,发现了菜市场的告示上有一张写着自己儿子的名字。

  她拉着周围的人问道:“这张纸上写的是什么意思?”

  周围的人跟她说:“您今日又出来买菜了?”便离开了。

  那张白纸上写着赵奇肃的阿娘今日又出来买菜了?

  越想越觉得不可能,赵婆婆走着走着就哭了出来。

  哭着哭着,她就遇到了一队穿着孝服的人抬着棺材在她身旁路过。

  他们哭的嗓门可比赵婆婆大。

  吴氏的丈夫出海,为了躲避海盗,更换线路,出了船祸,躺在了棺材里。

  天越来越凉了。

  五州的棺材铺都陆续开张了,青州的店铺生意尤其好。

  青州的洪水,淹了房子,淹了农田,又带来了瘟疫。

  服尽都熟练地处理着瘟疫,熟练地绝望着。

  他在官府的书房里批着文书,手臂酸痛。

  放下手中的笔,他卷起袖子,露出了早已被腐蚀地不堪入目的手臂。

  手臂上的伤早已连到了心脏,每一次动作都会扯得心疼。

  服玉抱着一堆文书走进来,默默移开了眼。

  他把文书放到书桌上,劝他:“你该告诉她。”

  服尽都揉着手臂拒绝着:“美人面前,可不能失态。”

  这伤是白玄给他的“诅咒”。

  每一世,只要他靠近安末一次,就会加重一分。

  最终,伤口腐蚀掉心脏,他便会永远消失。

  他放下袖子,问服玉:“京里情况怎么样?”

  天变凉了,京里情况也不好。

  许多灾民流入京中,外忧内患,国库空虚。

  曾经,千寺觉得万事都有解决之法。

  可如今,这百姓疾苦该如何解决?

  粮食歉收了,京中也没粮了。

  战乱瘟疫,人死不能复生。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什么都做不了,当了缩头乌龟,这几日一直待在七半。

  “这门怎么关着?”

  安末从后院走过来,就发现今天前门没有开,千寺正坐在桌前走神。

  他回神,解释道:“若是开了门,定会有灾民过来求施舍,一个救了,便其他的也要救。很快七半就会被吃空。”

  “你倒是挺看透人性。”安末说着走向了大门,“就因为随意揣测的麻烦,便无视眼前这个灾民的痛苦吗?”

  她打开门,门前还真的躺着一个骨瘦如柴的人。

  “居孟?”

  她看向千寺,他解释道:“刘大人为了缩减开支,释放了一批犯人。”

  居孟出了狱,可如今这世道,他反而饿晕在七半门前。

  安末走向后院喊道:“快来人帮忙!”

  后院的桂花正是香味正浓的时候,香味弥漫着后院,香甜也危险。

  居孟在床上躺了许久,终于睁开了眼睛。

  一睁开眼睛,他便看见许多人正围着他看。

  他看到了一个叫白玄的人,吓得直往后躲,头撞到了墙壁。

  落尘医坊的先生说病要静养,他们就都出去了,只留了安末一个人在房里。

  居孟张了张还是干渴的嘴,问她:“安老板,尽都大人可劝过你不要再犹豫了?”

  安末轻轻点了点头。

  他也点了点头,仿佛了结了一桩心事。

  不一会儿,他又想起了什么,激动地劝着安末:“安老板,你该去青州看看尽都大人!”

  “为何?”

  安末问他,他仿佛没有听见,只是又喃喃了一遍那句话:“安老板你该去青州看看尽都大人。”

  窗外的那棵树,却是叶子都要落光了。

  是被风吹的。他也想像风一样,一下子便吹到尽都大人身边。

  “咳咳!”

  服尽都终于还是撑不住了。他已经无法再下乡视察。他已经在病床上躺了十几天。

  服玉坐在床边,喂他又喝了一碗药,他又劝他:“你该去见她一面。”

  服尽都又拒绝了:“不可以,美人面前,可不能失态。”

  “你也听见了,他不愿意见我。”

  门外传来嘈杂的声音,服玉放下药碗过去开门,一开门便看见居孟拉着安末站在门前。

  他们一群人从京城赶过来,在路上走了十几天。

  安末看到服玉,赔礼道:“我们不是故意在这里说话的。”

  居孟着急地问他:“我们可是来晚了?”

  服玉看向安末,劝她:“安老板,你该去看看他。”

  她踏过了门槛,走进了里屋,看到服尽都背过身钻到了被子里。

  她转头对身后那两人说:“他不愿意见我。”

  她身后传来闷在被子里的声音:“我愿意见你。”

  她转头问他:“那你为何蒙在被子里?”

  他告诉她:“因为我怕你看到我。”

  她问他:“你怎么了?”

  他没有说话,应该是暗自想了想,还是把头从被子里伸了出来,转过了身。

  她看着他,他面相上写着四个大字:将死之人。

  她突然感到害怕:“你要死了。”

  身后居孟的声音告诉她:“尽都大人是神,不会死。”

  她松了一口气,又听着居孟说道:“他只会炸掉。”

  “炸掉?”

  是的。这篇小说里,神不会死去,只会连着肉体和灵魂一起炸掉。

  安末听完了一整套神如何爆炸的理论,本想吐槽一下小美的设定,却只是张了张嘴,又接着静坐在服尽都床边。

  服玉拉着居孟出去了,关上了门。

  窗外有一棵弯着腰的枯树,蚂蚁不停地侵蚀着它。

  安末就坐在服尽都床边,她不高兴,也哭不出来。一切都像是假的。

  上个月袁臣死了,她也一直觉得是假的。

  现在她才想起来,像她梦里一样,她身边是会死人的。

  她看了一眼服尽都,他像块枯木一般。

  她问他:“你在想什么?”

  服尽都告诉她:“城隍庙的那个晚上。”

  她知道服尽都说的是哪个晚上,她梦见过,第二天他夸过她漂亮。

  她觉得想这种事情对她有些冒犯,可是她决定由着他去想了。

  她记得那本来是他以为她要死了的一个晚上。可是今天是他要……炸了。她也开始想起那个晚上,红色涨到脸上。

  “安末,这条围巾是我阿娘亲手织的。”

  她看向服尽都,他又说道:“安末,对不起。”

  他又看着屋顶,说道:“安末,这么多日子……”

  她知道,他已经不是在跟她说话了。

  “……你于我而言,便是……”

  便是……她知道她再也不能知道答案了,因为他已经跟着屋顶上的她……炸了。

  服尽都炸了,他的身体和灵魂都滋滋作响,变成白光,消失了。

  服尽都炸了,很多神仙都过来祭奠他。他们为他致辞,她觉得一点都不真实。

  吸血鬼之神为他致辞,不合适的假牙让他一直流着口水:“尽都大人炸了,在此……吸溜我们为他默哀。我尼古·拉丝……吸溜会永远记得尽都大人的教诲……吸溜,人可以变态……吸溜,人可以傻逼……吸溜,但是人不可以傻逼却把自己……吸溜当成变态。”

  美丽之神为他致辞,可是他一直盯着自己手里两元一件的小镜子:“尽都大人炸了,我感到十分的惋惜。(渍)我纳西·擦丝会永远记得尽都大人的教诲:人只有高*的时候漂亮,才算是真正的漂亮(渍)。”

  五仁之神为他致辞,伤心至极,头上的瓜子仁忍不住地掉落:“今天,我们相聚在这里(哗啦),因为我们相聚在这里。今天,我们为尽都大人默哀(哗啦),因为我们为尽都大人默哀。尽都大人已经炸了,因为,(哗啦)尽都大人已经活过了。”

  尽管最后一个上场致辞的人是居孟,安末还是觉得一切都不真实。

  居孟走到台上,低头默哀三秒,眼神中充满了悲伤:“是尽都大人告诉我们,如果饿了就去吃个馒头,如果感到快乐就要咧开嘴笑。尽都大人没有教我们屈服于命运,尽都大人没有教我们与命运斗争,尽都大人教我们鄙视命运。尽都大人身先士卒告诉我们:如果鄙视命运,你就会炸掉。尽都大人的灵魂虽然滋拉滋拉,但是他鄙视了命运。”

  安末想起了为什么她觉得一切不真实,因为她不愿意。

  她甚至又一次原谅了白玄,对她给她们带来的痛苦装作一切不知道。

  可是服尽都……炸了,提醒了她,梦里的一切,都曾真实过。

  她今天知道了,原来她一直在逃避自己的命运。

  服尽都的追悼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结束了。

  她还是静静地坐在原处,听着身旁千寺和服玉讨论国事。

  千寺的声音苍凉又绝望:“蛾美说会帮我们。他们来派兵镇压蛰盆海盗,他们国内还有余粮,可以低价贩卖给我们。”

  可是蛾美为何突然那么好心?服玉问他:“他们要什么?”

  千寺惆怅地望了望天,回答他:“通商。”

  服玉不解地问:“咱们不是一直在和蛾美通商?”

  天上一缕红光闪过,千寺的声音绝望又苍凉:“可是从今以后,五州的货币只抵蛾美货币的十分之一。”

  天上一闪而过的红光是从青州官府发出的信号,千寺和服玉快马加鞭赶回府里,收到了荆州的增兵请书。

  荆州战事吃紧,请求再次增兵十万。

  千寺突然觉得挫败,忍不住眉头紧皱。

  “先朝时,能以十万兵力抵挡蝇吉百万进攻,如今蝇吉不过十万的兵力,可这日益增兵却要百万了。”

  想起先朝,服玉想起了安末,心里升起那么一丝的愧疚。“君主,平丁开不是在这吗……”可是他却又动起了坏心思,“平将军不是曾经号称一将抵万兵……”

  是啊,病急乱投医,千寺他现在也在想着:“怎么让前朝的将去打新朝的仗啊。安末定然会……”

  “不行!”

  安末拒绝了,拉着平丁开摔门而出。身后传来了千寺不满的声音:“你为了他一个人,便置万千百姓的安危于不顾吗?!”

  安末不明白,明明平丁开也是一个百姓,他为何能不顾他的安危?

  她只想快速逃出这个地方,并不想思考。她拉着平丁开的手越走越快,直到他拉住了她。

  她回头看他,如今平丁开一头黑发,和很多年前的样子一样,她有时分不清他们现在是在何处,以什么身份。

  平丁开平静地问她:“你记不记得,不远处有我们常去的一片草地?”

  她记得,那片草地是一个悬崖,姚珽胆小怕高从不敢过去,所以那曾经是平丁开很喜欢和她一起去的一个地方。

  那里有一条路通向悬崖,周围都铺满了薰衣草。

  他们又一起坐在了路的尽头,像很久很久以前一样。

  悬崖的彼岸开着四季常春的樱花树,还有着清澈的瀑布。

  最近他们身边死了很多人,可是平丁开不得不承认,此刻,他的心情很好。

  “君主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天,你的长剑划破了我的皮肤。”

  他们对视了一眼,平丁开看着她的眼睛,默默笑了:“那时候,我想着,你这个女人太没有礼貌了,可是又想着,万一以后要娶回家做媳妇呢,还是算了,原谅你了。”

  安末好像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姚珽那么害怕悬崖,她突然也开始害怕,转过了头,看向悬崖。

  悬崖的彼岸开着四季常春的樱花树,还有着清澈的瀑布。

  不一会儿,平丁开原谅了她的害怕,又开始说话:“我从小生长在豫州。豫州靠海,常年和外国通商,是富饶的地方,也常有不太平。七岁那年,我家遭了强盗,我躲在一个大草笼子里,听着全家二十三口人死于非命。”

  平丁开的往事,他曾经跟她提起过,为什么今日又提起?这个悬崖实在是太高了,安末觉得十分害怕。

  “我发誓要替他们报仇,去崔良拜师苦学武艺。之后在五州四处游荡,本是寻找仇人却遇到了君主。那个时候,君主还和我一样,还有姚珽,我们都是四处游荡的江湖人士。君主看到人间疾苦,看到有些人明明身怀一技之长却成了贼,看到外国不停骚扰边境,看到当时的皇帝不作为,君主想要自己做人间的君主。”

  “我跟姚珽,还有默兹将军,还有许多人,跟随君主,广招志士,平定战乱,夺取政权。我们真的成功了,有些人却被成功的喜悦吞噬。君主的纵容,让我们最终也成了恶龙,而千寺却成了曾经一腔热血的君主。”

  “君主舍不得曾经跟随自己建功立业的朋友,舍不得五州的百姓,最终只能自己承受错误,下令不许我救君主,眼睁睁看着你死去。”

  “君主,你今日拉着我离开,就和往日我们次次进谏肃清朝堂时你的拒绝一样,五州承受不起再一次的……”

  远处的青州官府,服玉站在窗前叹了口气:“五州承受不起再一次的战乱了。”

  千寺坐在桌前,处理着服尽都未能处理完的文书。

  如今他已经完全冷静了:“服大人,为了江山社稷,我们自己可以粉身碎骨,可是我们不能要求别人牺牲。当初袁臣的事件我们就早已这样告诉自己了,可是今天我们却忘了。”

  服玉转过身看向他,他想起了自己……炸掉的弟弟,眼中含泪:“可是君主,五州是一个国,一个国,只有朝廷里几个人粉身碎骨是没有用的。我们需要百姓的付出,需要百姓的帮助。”

  狠狠心又给青州拨了一批赈灾款,千寺叹了口气:“是啊,可是我们不能强迫他们。我们是一个国,无论曾经我们的祖先因为什么聚集到了一起,如今让我们成为一个国的人,不是恐惧而是彼此的信任。我们聚在一起,是为了更好的生活,而不是算计彼此,折磨彼此,压迫彼此。君主,在国之中,不过是坐着“君主”的位子,负责了管理朝政的职责,他和皇帝不同……”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服玉走到门前,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穿着黑底银白色盔甲的一个人,他走进了书房,朝着千寺单膝下跪拱手行了一礼:“末将平丁开,请求领兵支援荆州。”

  这些当君主的人,无论是安末还是千寺,他们都有一个坏毛病,什么事情都喜欢自己扛。既然国家不是一个人的,他有什么理由看着别人粉身碎骨,却自己被别人保护着。

  平丁开踏上了战场,他可以一个人离去,却还是征求了安末的同意。

  安末放弃了自己的坚持,可能最终她还是相信了平丁开的自信:为何她会认为他是去战死沙场的,而不是将来有一日大胜而归的。

  她总是无时无刻记得自己是一个小说角色,她总是担心白玄会怎么处理她身边每一个人的命运,她已经忘了如何身为五州的百姓过好五州的日子。

  上帝无论多么强大,无非她也像服尽都一样,回想着城隍庙的夜晚,鄙视命运,滋滋拉拉。

  平丁开领兵十万,从青南路过崔良支援荆州边境。

  他骑着马站在高台上,大声宣扬:“没有一场战争是正义的,可是投降也一样。我们想要胜利,不是为了宣扬强大,是为了百姓安稳。我们想要胜利,因为我们问心无愧没有挑起过任何一场战争!去他*的落后才会挨打,我们为何要为他人人性的卑劣付出代价?!我们需要胜利,为了告诉他们,人性的光辉永远站在至高之地,我们要给相信于此的人希望!”

  战鼓敲响,战士们踏上了战场。

  战场不乏血腥与死亡。生命如此珍贵,倘若有些人愿意惨烈地失去,他必然想着其他人的未来,才选择自己永远留在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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