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熹九年,腊月十二,昔扶城,锦光殿,早朝。
诸事议毕,章龙绍揉了揉眉心:“众卿可还有本要奏?若无,便退朝吧。”
六部尚书对望一眼,吏部尚书何逑傣出列道:“臣有本启奏。”
章龙绍望去,静待下文。
“皇上,年底诸事繁杂,相位空悬日久,臣等捉襟见肘,请皇上尽早补缺!”
他奏毕,太半官员相继出列附议。
殿中一时针落可闻,气氛僵凝。
约过一刻钟,龙座上才传来问话声:“众卿可有合适的相才举荐?”
语气平淡,情绪莫辨,帝心难测。
六部尚书复对望一眼,仍由何逑傣道:“文渊阁大学士古溯忞才望高雅,清正廉明,忠厚谦和,可堪此任,臣等一致举荐古大学士。”
他话毕,百官又相继附议。
“古溯忞。”章龙绍叫道。
古溯忞感到一道目光如有实质,落在他身上,他不禁头皮发麻,勉强稳声回道:“臣在。”
章龙绍接而发问:“你比之凤相如何?”
古溯忞如实道:“凤相少而入仕,天资聪颖,惊才绝艳,在翰林院时主笔编纂《全史历鉴》,在刑部时提案设立《四境通捕法》,在相职时促成澧祗与我国互市,革新路引制,夺得粦嶂关,主持推行集佃令……政绩卓著,臣自愧不如。”
章龙绍淡淡道:“既知不如,此事不必再提。”
他再次发问:“众卿可还有相才举荐?”
满殿文武面面相觑,无人敢再接话。
韩引扬声道:“退朝!”
《朱晢帝传》载:“九年,止殁,帝哀,久悬相位,群臣共谏,驳之,终朝无相,乃立丞辅司,设员五人,同分相责,相职由是废。”
章龙绍回到旻德殿,批起奏折,韩引侍立一侧,半个时辰过去,见他仍未批完一本,不由开口道:“皇上可是在想慧王?”
章龙绍沉默半响,低声道:“朕至今仍无法接受凤卿已……”他声音一哽,未完的话湮灭在喉头里。
韩引正欲劝慰几句,殿外值守的內侍忽而入禀:“皇上,靳将军求见。”
章龙绍平复下情绪,清了清喉咙,开口道:“传。”
內侍躬身退下,靳无射随后入殿,他正欲行礼,章龙绍道:“无射免礼,可是案子有了眉目?”
靳无射垂首:“暂无,今日朝堂上百官联手进谏补相缺,臣担心皇上……”
章龙绍未接此话,又问:“你与刑部查案可是遇到什么困难?”
靳无射回道:“臣惭愧,凤……慧王遇害一案千端万绪,至今仍无线索,一疑为前象户国武林人士所为;一疑为先太傅符竑祎后嗣所为;一疑为奸臣程试简故旧所为,坊间众说纷纭,皆……”他欲言又止。
章龙绍道:“但说无妨。”
“慧王曾下令屠杀象户战俘,逼死符太傅,族诛程试简……百姓私下皆对”靳无射咬咬牙,接道,“对慧王之死拍手称快。”
章龙绍闻言悲愤交加:“符竑祎是三朝元老,晚年畏死,妄求长生,暗地以乞儿脑做药引入药,我与凤卿顾念他曾为先帝师,欲全他声名,且顾虑真相爆出会造成恐慌,故而拿到葛时的供词便私令符竑祎以死谢罪,不曾想,竟让凤卿因此饱受诟病。”
靳无射不知符太傅之死竟有如此内幕,闻后动容:“皇上与慧王顾重大局,臣心感佩。”
章龙绍犹有不甘,忿忿道:“就算对符竑祎一案,百姓不知其中曲直,程试简结党营私,挟势弄权,蓄养私兵,贪赃枉法,他已供认不讳,十余条罪状皆具列公告,百姓何以仍怨咎凤卿?”
靳无射道:“程试简极重清誉,民望甚高,加之慧王任刑部尚书时曾被风传问讯手段残酷,百姓对慧王印象不佳,即便详列程试简数条罪行昭告天下,天下亦以为是慧王为博上位构陷同僚,屈打成招。”
“荒唐!”章龙绍握手成拳,击向龙案。
君王一怒,有如泰山压顶,殿中二人忙跪伏下地。
“朕居于九重宫中,不知百姓竟是如此看待凤卿。凤卿为国为民殚精竭虑,岂能受此冤屈?朕要禁令百姓非议凤卿!”
韩引见章龙绍似有失理智,不由劝谏道:“皇上息怒,皇上固然与慧王君臣亲厚,不愿见慧王蒙垢,但慧王胸有丘壑,抱负不凡,想来亦不会与升斗小民计较区区虚名。皇上下旨为慧王正名,难保百姓不会以为此举是欲盖弥彰,恐怕结果只会适得其反啊。”
章龙绍满心颓唐:“道理朕明白。”
他忽而泄气:“你们且退下吧。”
靳无射与韩引二人领命而退。
殿外飘起雪花,满城披白,又是一年冬令深,四时如旧,世事无常。
城西,晅昌街,孙家酒馆。
四名狱卒围桌而坐,桌上一盘水煮花生,两碟下酒菜,几坛烧酒,每人一只粗瓷碗,你来我往,痛快畅饮。
白玎亮举袖一抹嘴边酒渍,道:“这大冷天灌几口酒下肚是真暖和啊!”
丁试剥开一颗花生,丢入口中,边吃边道:“可不是么?隆冬里的一口酒就是身上的一团火!”他又感慨,“这就一年到头了,都中无大事,今年应该能过个安稳年吧。”
张器痛饮一口酒:“岁月不饶人啊,蹉跎又一年!”
白玎亮道:“张大哥还想着升官呢?我无甚大志,不求高升,做个小狱卒,风平浪静过一辈子就心满意足啦!”
丁试点头附和:“别看做大官很了不起,可大官都没好下场啊,符太傅,程大人,葛大人,钱大人,郑大人……还有那姓凤的,哪个不都死得凄惨?”
张器立马接口:“呸,姓凤那小人也配跟其他大人相提并论,他是受天道报应,死有余辜!”
丁试道:“说的是,姓凤的害死符太傅,程大人,葛大人,他是活该!”
一直闷头饮酒的陈何仲开口道:“不是这样的,凤大人是个好官,姓程的才是大奸人,他所犯之事,自己已经亲口承认了!”
张器伸手一掌拍向陈何仲肩膀:“我说你小子莫不是喝醉了吧?说什么胡话呢?这城里谁人不知程大人关心民瘼,为官多年清贫如洗,平日过路见到街上有乞丐,都会亲自下马车布施。程大人认罪,那是被姓凤的小人耍手段逼迫的!”
陈何仲努力分辩:“不是这样的,在那程奸人行刑前一晚,凤大人来过狱中,我当时就守在牢门外,我亲耳听到的,程大奸人自己承认了所有的恶行!”
张器又重重拍一掌陈何仲:“你这小子喝醉了,居然颠倒黑白,好坏不分!我都懒得跟你费唇舌!”
陈何仲红起眼,着急道:“不是这样的,凤大人真的是个好官,你们相信我啊!”
其余三人未再理会陈何仲,行起了酒令。
陈何仲被隔绝在高亢的酒令声之外,孤独灌完碗中酒,他不禁又想起程试简行刑前一晚。
程试简与凤行祉二人相对而立,他在牢门外只听凤行祉问:“你因何要见我?”
“我尚有几句话,不吐不快!”程试简道,“凤行祉,想不到我历经两朝,最后竟栽在你竖子手里。事已至此,我不会再作无谓挣扎,所有罪名我都如数承认,但我刻意经营数十载,‘好官’形象已深入民心。”
程试简声音一顿,随后得意道:“而你?我早已派人在坊间将你传成酷吏,你以为我亲口认罪,百姓就会信吗?”
牢中一时静默,程试简逼近凤行祉,缓缓道:“我虽身死,你亦不得安生,我死后仍享万民敬仰,而你生受万民唾骂,哈哈哈哈哈……”
凤行祉待他笑停,才开口道:“在刑部办事,‘酷吏’之名倒是更便于审讯。名声不过外物,百姓敬我仇我,且由百姓。你触犯国法,罪当伏诛。”
陈何仲满腔痛苦,他曾为此事辩解过千百遍,但信者竟无一人!良臣含污,奸人得逞!他实在意难平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