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熹九年,腊月初八。
小寒过后,凤行祉经几日卧榻休养,终能下榻小坐。
这日晨起,菩提照料他吃完粥,喝过药,便出门上山去拾柴枝。
凤行祉坐在桌旁,脚边放着火盆,他手持匕首,剔削一根荔枝木枝。
约过一个时辰,菩提背着一捆枯枝回转,放在院内。
她回到屋中,见凤行祉仍在削木枝,便道:“你伤病未愈,不宜长时劳作,歇息一会。”
凤行祉依言放下手中活计,提起水壶倒出半盅温水递给她:“你也歇息一会。”
菩提在他身旁坐下,喝着水,忽想起一事,放下水盅,起身拿来一件衣裳:“这衣裳昨夜做好了,当时你已睡着,穿上试试看合不合身。”
凤行祉接过衣裳,菩提转身去掩上门,搭手帮他褪去外袍,穿上新棉衣。
菩提打量片刻,脸颊倏红,迟疑道:“衣裳虽合身,但这针脚有些难看,穿出去怕会被人笑话。”
凤行祉抚摸着袖口细密的针脚,含笑道:“我倒不觉难看,我……”
他话未说完,屋外忽然传来叫唤:“菩提姑娘,在家么?”
菩提应声出屋,凤行祉坐回原处,叠起换下的外袍。
屋外传来对话声,只听她问:“刘大娘,找我何事?”
一把妇人声音道:“今日腊八,家里磨了些豆腐,是用自己种的黄豆磨的,送两块来给你尝尝。”
“多谢刘大娘。”
“不客气,我先回去了,还要送两块给老周家。”
菩提端着豆腐回到屋中,对凤行祉道:“你坐会,我去做午饭。”
她将豆腐放在灶台上,到隔壁王大娘家买回半只老鸭,剁成块,加入红枣、枸杞、生姜、芡实,熬烫。待烫熬开,便洗米煮饭,又到院子摘下一把生菜,生火炖豆腐,炒生菜。
将近午时,菩提把饭菜端上桌,唤凤行祉吃饭,她起筷先夹一块鸭肉放到他碗里,凤行祉刚拿起羹匙,屋外又有人叫唤:“菩提姐姐。”
凤行祉循声望去,见是上次那名送鱼的小童。
小童手里捧着一个海碗,碗里牛肉炖萝卜热气腾腾,见菩提来到面前,便伸手递去:“菩提姐姐,我阿娘叫我送碗牛肉来给你,是刚做好的。”
“多谢。”菩提接过海碗,又问,“你吃饭了么?”
小童与菩提较为熟稔,不似面对凤行祉那般害羞,他稚声回道:“我阿娘还在做饭,等我阿爷放牛回来就可以吃了。”
“菩提姐姐,我回家啦。”小童挥挥手,告别菩提,蹦蹦跳跳走出院子。
菩提端着牛肉炖萝卜走回屋中,在桌边坐下,重新起筷。
凤行祉捏着羹匙,问道:“今日过节,我能否喝几口酒?”
“不能。”菩提坚决回绝,夹起一块牛肉放到他手里的羹匙上。
两人吃完饭,菩提洗净碗筷,清理好灶间,回到屋中,见凤行祉又削起那根木枝,她便坐在他身旁,安静看着他做簪子。
凤行祉手指僵硬,木工费劲,进度缓慢。
菩提看着他做了半个时辰,便催他去午休,待他熟睡,她又背上背篓出门去采药。
凤行祉一觉醒来,日已西斜,屋中无人,他起身下榻,见菩提正在院中分拣草药。
菩提拣好药,转身见凤行祉立在门边看着她,她开口道:“你醒了?泡个药浴吧。”
灶间已备好半桶水,炉中炭火尚旺,菩提滤去药材,舀出锅中水,凤行祉入桶中泡上半个时辰,菩提捧来干净衣物,手里拿着干巾。
凤行祉从木桶中出来,接过干巾,擦干身上的水,穿上里衣,菩提上前帮他系衣带,凤行祉这才看见她左眼角划了道口子,他动作一顿,哑声问:“怎么受伤了?”
菩提手上系着衣带,不甚在意道:“上山采药时不小心被荆棘刮到。”
凤行祉继续问:“疼吗?”
菩提低头为他系下摆的衣带,随口回道:“不疼。”
凤行祉伸手抬起她的头:“我看看。”
菩提顺从抬头,凤行祉贴近细看,只见划口约长二寸,利刺刮破皮肤,伤口上凝起一串小血珠:“出血了。”
菩提未料到凤行祉靠得如此近,他身上淡淡的药味飘入她鼻端,温热的手心托着她后颅,一缕长发散下,落在她下颌处,触感微痒。
凤行祉见她蓦然沉默,面部浮起红晕,清淡的眉目间似有慌乱,他一时忘言。
两人静默相对片刻,他忽而俯身,吻上她的唇。
菩提呼吸一窒,心跳如雷,他们虽已同榻而眠,却从未有肌肤之亲。
唇上触感柔软,是平生未有之体验,菩提不由屏住呼吸,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身处何处。
时间仿佛凝滞,似是仅过一瞬,又似已过一生,屋外忽而有人叫唤:“菩提姑娘。”
两人倏然分开,菩提扬声应道:“在。”
她应完,仍立在原处,目光避开他,呼吸紊乱,极力平复。
王大娘等在院中,约过半刻钟,菩提从灶间出来,反手掩上门,问道:“王大娘找我何事?”
王大娘笑道:“今日是腊八,我家里备了好些菜,想叫你们两口子上我家去吃晚饭。”
菩提婉辞道:“这恐怕不太……”
王大娘未待她说完,打断道:“今天大过节的,你们只有两口子,懒得生火了,一起上我家去吃吧,人多热闹些。”
王大娘盛情,菩提不再推拒,答应道:“好,我收拾一下便过去。”
“那我先回去做饭了。”王大娘离去。
菩提返回灶间,凤行祉已穿好外袍,她让他先回屋,她将药炉中的药倒出,搁在灶台上晾,动手收拾好灶间,又收好院子晾晒的草药,将今日拾回的柴枝抱入灶间,见药已凉温,便端到屋中,待凤行祉饮完,她再将空碗拿去洗净。
诸事忙妥,两人临出门前,菩提担心晚间风大,又给凤行祉多添了一件外袍。
他们去到王大娘家,王大娘正在院中自掘的水井旁拔鸡毛,一名十六岁模样的少年坐在屋檐下剥花生,膝上摊着一本书。
王大娘见他们到来,忙招呼他们进屋坐,菩提见少年身旁有一把空椅子,安置凤行祉坐下,她转身去帮王大娘打下手,两人数番谦让,王大娘终是推之不过,只好让菩提择菜、洗菜。
王大娘初见凤行祉,不由频频偷眼打量,但见他品貌非凡,粗衣布服难掩一身风仪,只可惜瘦骨伶仃,发色半灰,病容憔悴,瞧着像是命不久矣。
凤行祉见少年膝上摊着一本书,粗略扫去,似是《左传》。
王大娘见凤行祉看了一眼大郎的书,忍不住开口搭讪:“这是我家大郎,说起来很骄傲啊!他可是我们村里唯一一个读书人,我家那口子平时都不舍得让他下地干活,他已经考中了举人,明年是要去参加那春什么……春闱的!”
少年似有些难为情,低低叫了一声:“娘。”
王大娘并未理会他,叹一口气,又继续道:“说来惭愧,家里太穷,离县城又远,请不起教书先生,又进不了私塾,大郎平日都是靠自己琢磨这些书。”
凤行祉微微一笑,哑声搭话问:“平日都看什么书?”
王大娘目不识字,一时被问住。
少年低声接口答道:“平日看的是《大学》、《论语》、《孟子》、《中庸》、《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左传》、《公羊传》、《谷梁传》……这些书都是家父从县里买回来的。”
凤行祉接而问:“平时会做文章么?”
少年王山右答:“多做诗赋。”
凤行祉又问:“《左传》有言‘无德而禄,殃也’,何解?”
少年王山右答道:“无德者,人之蠹虫也,不可以为公门表率。无德而享禄,易使世风日下,礼乐崩坏,乃致民心向背,因此谓祸也。《周易》有云‘厚德载物’,《礼记》亦有云‘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晚生以为人立于世,可以无才,可以无成,不可无德,朝廷取士,乃为国办事,承民所望,亦当慎以量德。”
凤行祉并未表态,再问:“自长徵三年起,国中承平已数十载,何以继续久安?”
少年王山右答:“依晚生拙见,以为要义在固内睦外,大略有三:其一,仁惠明刑,仁惠以聚民心,明刑以抑奸恶;其二,文武并重,文以治国,武以强国,国治则靖河山,国强则慑外敌;其三,和邻防邻,和邻以能免战,防邻以可应变。”
少年王山右说完,见那男子亦未表态,他观其神色似有鼓励,又见其谈吐不俗,非寻常山野村夫可比,他嗫嚅道:“晚生日后倘有不明之处,可否向先生请教?”
“可以。”凤行祉顿了顿,又道,“诗赋咏物抒怀,终不及策论务实,日后多做策论。”
少年王山右恭谨道:“是。”
王大叔带着四岁小儿在地里挖回一篮子小土豆,见客人已至,他笑着打过招呼,便着手处理起那篮小土豆。
小儿跑到兄长身旁,挨在兄长腿边,看着凤行祉,满目好奇。
凤行祉含笑伸出手:“过来。”
小儿并不怯生,应声走到凤行祉身边,偎进凤行祉怀里,磨缠片刻,突然转身跑进屋中,捧出一梳粉蕉,放到凤行祉手里。
王大叔夫妇与菩提三人合力做了一桌子菜,花生炖猪蹄,酱焖小土豆,淮山杞子煲鸡汤,韭菜炒蛋,清蒸冬瓜,蒜蓉油麦菜,腊八粥。
六人共桌,虽有拥挤,倒也和乐,吃过饭,凤行祉与菩提又小坐一盏茶光景,菩提见凤行祉面有疲色,于是向王大娘一家告辞。
天已黑透,王大叔为二人准备了一盏灯笼。
凤行祉提着灯笼,两人走出王家院子,寒风扑面,凤行祉见菩提衣着单薄,不由伸手探一探她的手温,未料自己的手比她的手更为冰冷,手指刚触到她手背又连忙缩回,菩提反应迅速,抓住他的手,蹙眉道:“你的手怎么这样凉?你觉得冷么?”
“不冷。”凤行祉担心冻着她,仍欲抽手,菩提用力抓紧,另一只手亦握上他的手,两手包合,拢紧他的手,一路未曾放开。
二人回到屋中,凤行祉躺回榻上,菩提为他揉搓双手劳宫穴及足底涌泉穴,直至他手足渐暖,她才下去烧水沐浴。
菩提沐浴过后,回到屋中,擦干头发,熄灯上榻,见凤行祉仍未睡着,以为他有心事,转念又想到他与王大郎的对话。
静夜黑暗中,她低声开口道:“等来年开春,天气暖和,我们便回帝都吧。”
良久,凤行祉才哑声道:“我一身残损,心力不足,于国已无用,不回也罢。”
屋外寒风呼啸,榻上两人抵足而眠,凤行祉合起双目,强自收敛思绪。社稷江山,国计民生,弊制改革……他空负诸多未竟之志,至今只能统统都卸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