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五日，靳无射风寒之症渐减。

　　这日晨起，他见秋高气爽，心头兴起，遂持红缨枪在院中习练。

　　候在一旁的阿署见他一支长`枪在手，意气勃发，身姿轻灵，跳跃腾挪，刺、挑、插、扫、打……变幻万端，如能开山，似可裂石，利器破空之声霍霍入耳，他看在眼中，不禁热血沸腾，恨不得立马随他入伍上阵，大杀四方。

　　一套枪法练毕，阿署忙捧汗巾上前：“少爷的身子看来是大好了。”

　　靳无射擦去额上细汗，目光清亮，语调轻快道：“我明日便销假还朝。”

　　他正拭汗间，忽然瞥见院门处立着一个人，那人沉默无言，眼中神色复杂，不知在那处已站了多久，往日时刻挺直的脊背罕见有些微伛偻。

　　靳无射连忙疾步上前将老人扶至院中木椅坐下：“祖父是何时来的？为何不出声唤我？”

　　靳矍轻轻一拍身旁的椅子，待靳无射坐下，他淡淡开口道：“我看了你的枪法，很扎实。”

　　老人管束严苛，自幼至长，从无口头夸赞，靳无射蓦然获得如此称许，心中喜极，口中仍自谦道：“祖父过奖了，这套枪法是孙儿摸索所得，尚有诸多不足之处。”

　　少年人喜形于色，靳矍心中有感，忽而问：“我严禁你舞枪弄箭，将你放入纨绔堆中养，你可曾怨怪过我？”

　　靳无射忙道：“孙儿心中从无怨言，孙儿私自偷习兵法，说来有愧于祖父，祖父最终准允孙儿投军从戎，孙儿不胜感激!”

　　靳矍开门见山道：“听闻你主动请去边地守关。”

　　靳无射闻言一惊，他原欲先斩后奏，未料祖父竟已得讯，他一时未答话，思绪电转，仔细斟酌着措辞。

　　靳矍接而淡声道：“我已求请皇上驳回你的请命。”

　　靳无射听罢，大急，恳求道：“祖父，孙儿求去守关只为历练，现今天下承平，四境无烽火，孙儿去守关并无性命之忧，请祖父放心由孙儿去边地磨砺吧。”

　　秋风骤急，扫落院中梧桐树叶，靳矍望着身前那片黄叶，沉默良久，缓缓道：“我活至今日，为你大伯送过终，为你二伯送过终，为你三伯送过终，为你大堂兄送过终，为你二堂兄送过终。”

　　靳矍神色平静，声无波澜，续道：“你父亲于战中落下重伤，终日病痛缠身，药石续命，强撑廿载，为靳氏一门留下你，我亦为你父亲送过终。”

　　旐烈侯戎马一生，傲骨铮铮，刚毅不屈，从未与人如此推心置腹，几缕华发被疾风吹乱，时而起落，靳无射忽然觉得祖父仿佛转眼苍老十岁。

　　靳矍闭了闭眼，语调苍凉道：“当今国无战事，望你深藏远志，以全你我此生祖孙之情。”

　　靳无射立起身，在老人脚边跪下：“是孙儿不肖，请祖父万勿伤怀，孙儿愿长留祖父膝下尽孝。”

　　靳矍又开口道：“话已至此，祖父仍有一愿，盼你成全。”

　　靳无射连忙接话：“祖父请讲。”

　　靳矍声线平直，复道：“请你早日成亲吧。”

　　靳无射跪在老人脚边，寿斑当眼，华发刺目，他惟觉如鲠在喉。

　　靳矍端坐如山，神色坚决，安静等候答复。秋风过处，梧桐叶飘零无尽，靳无射忽而觉得今岁入冬似比往岁更早。

　　他开声劝道：“此处风大，祖父先回屋吧。”

　　靳矍未动，执着道：“我不冷，你先答复我。”

　　靳无射握紧双拳，垂眸稳声道：“是，孙儿遵命。”

　　至此，靳矍饱经风霜的脸终见笑意，他温和询问幼孙：“这满城文臣武将，你可有看中哪家闺秀？”

　　靳无射沉默良久，低声回道：“没有。”

　　靳矍心中似早有所选，随即接口道：“古溯忞大学士家的古二小姐知书达礼、蕙心纨质、婉婉有仪，可为良配，若你无意中人，我们便去求皇上赐婚。”

　　靳无射道：“但凭祖父安排。”

　　靳矍出身行伍，惯于速战速决，当即站起：“你去换身衣服，随我一同入宫。”说罢，迈步离去。

　　靳无射仍旧跪在原地，良久未动。

　　阿署上前轻唤几声，他方回过神：“哦，阿署，我要更衣。”

　　待靳无射换衣出府，马车已候在大门外，靳矍亦已换过一身衣服，端坐车内，靳无射在他下首坐定，马车起行。

　　菡献宫中，章瑄洱蹲在廊下，手中一根胡萝卜，逗弄身前的小狐狸：“小灰，吃啊，很甜的。”小狐狸扭头躲避，连连拒绝。

　　伺立在旁的宫女太监皆掩嘴而笑，红红忍不住道：“长公主，这是狐狸，又不是兔子。”

　　章瑄洱坚持将胡萝卜递到小狐狸嘴边：“小灰，不能挑食，尝一口给他们看看。”

　　小狐狸抗拒半柱香光景，终是避之不过，当真张嘴咬下一口，狐眸盈水，委屈如诉，楚楚可怜。

　　章瑄洱扔掉手中胡萝卜，抱起小狐狸，狐毛触手柔软，熨帖舒适，她笑道：“小灰真乖，我知道你是不吃胡萝卜的呀，逗你玩儿呢。”

　　姳骊忽然赶回宫中，红红见她面有急色，气喘不止，不禁问道：“姳骊姐姐，发生了何事？”

　　姳骊望向廊下的少女：“长公主，奴婢得讯，旐烈侯带着靳将军来向皇上求娶古大学士家的古二小姐，现正在培瓴殿。”

　　章瑄洱怔愣片刻，猛然将怀中狐狸塞给身边的红红，匆匆而去，当值的蓝蓝、青青及小枇子、小谷子忙跟去伺候。

　　姳骊目光追随少女飞扬的石榴红裙摆远去，沉默不语，心有所望。

　　红红抱着小狐狸立在原地，大惑不解：“靳将军求娶古二小姐，长公主去干什么？”

　　培瓴殿外值守的两名内侍见漱平长公主直奔而来，身后几名侍从趋步紧随，二人对望一眼，同感为难，齐步上前阻拦：“长公主，请留步，皇上正在接见朝臣，未经宣召，不得入内。”

　　章瑄洱被挡住去路，殿内章龙绍清朗的声音隐约可闻：“少将配才女可谓一段佳话，朕亦乐于玉成此事。韩引，着人去传古溯忞觐见。”

　　章瑄洱心下焦急，提声道：“让开!”

　　她伸手推开二人，直闯入殿：“韩公公，不许去!”

　　韩引行至半途被喝住，一时不知进退，章龙绍望向贸然闯入的幼妹，沉声道：“漱平，老侯爷在此，不得无礼。”

　　章瑄洱目光投向坐在章龙绍下首的祖孙二人，见靳矍欲携靳无射起身行礼，忙开口道：“侯爷请坐，不必多礼。”

　　她举步上前，行至龙案前十步之距处停下。坐在一侧的靳无射始终默然垂首，那袭石榴红裙摆落入目中，明如彩霞，远在天边，高不可攀。

　　章瑄洱道：“皇兄，不要给靳无射赐婚!”

　　一语出而满殿皆惊。

　　章龙绍蹙眉，开口斥道：“靳氏满门忠烈，安`邦定国，功若丘山，你不得造次!”他接而扬声唤道，“萁维，萁钧。”

　　殿外值守二人应声入内听差，章龙绍吩咐道：“带长公主回菡献宫。”

　　章龙绍转望韩引，韩引领命而去。

　　两名内侍逼近眼前，告罪一声，便欲用强，章瑄洱见韩引即将走出殿，情急脱口道：“我要招靳无射做驸马!”

　　韩引已走至殿门口，闻言吃一惊，连忙停步，立在原处，听候圣裁。

　　殿中一时静默，章龙绍挥手，两名内侍复退出殿外，他问道：“你说什么？”

　　章瑄洱恐再度生变，急忙回道：“皇兄不要把靳无射指婚给别人，我要他做我的驸马。”

　　章龙绍沉默，目光审视，章瑄洱忙又补道：“我没有胡闹，我是认真的。”

　　章龙绍开口追问，语气平和而语意冷酷：“你骄纵任性，刁蛮成习，四德不全，何堪为功标青史的旐烈侯孙媳？”

　　少女孤身立在殿中，面对兄长的质问，竟无从反驳，平日一张利嘴，一时哑口无言：“我……我……”

　　天之娇女，琼枝玉叶，生来金贵，何曾被人贬损至此？

　　靳无射忽而立起身，行至龙案前跪下，伏下身：“臣愿尚长公主。”

　　靳矍坐在椅中，望着静伏于地的背影，目光幽深，默然不语，那话音传入耳来颤抖难抑，又字字坚定，他终得以从中窥见少年隐秘的情愫。

　　章瑄洱回到菡献宫中，抱着小狐狸坐在美人榻上，犹自觉得迷糊：“我怎么就求皇兄让靳无射做驸马了？我明明喜欢的是凤哥哥啊!”

　　姳骊立在一侧，闻言，引导发问：“长公主心里到底愿意下降靳将军还是凤大人？”

　　少女左右为难：“我万万不愿靳无射娶别人，但我从小喜欢的就是凤哥哥啊!”

　　姳骊声线平静，继而问道：“心有钟情，则日思夜梦，长公主平时见不着靳将军可会想念？”

　　章瑄洱莫名脸红，她顺着狐毛的右手猛然一缩，仿佛狐身生刺，赶忙把怀中狐狸放开，连连摇头否认：“那自是没有。”

　　姳骊状似诚恳建言道：“如此便好办，看来长公主对靳将军无甚难舍，一旦圣旨晓谕百姓便无法反悔了，长公主需尽快求请皇上收回成命。”

　　章瑄洱立马否决：“那不行，我一退婚，靳无射就要娶别人了。”

　　她倒卧美人榻上，满面苦恼：“真让人心烦!都怪靳无射，莫名其妙去求娶什么古二小姐!”

　　姳骊立在一旁，唇角含笑，似已言尽，未再接话。

　　境熹九年十一月廿三日，诏曰，旐烈侯之孙无射年少英勇，为国冲锋，不避斧钺，铁中铮铮，较德焯勤，品行端直，兹择为漱平长公主婿，封驸马都尉，责有司选吉日完婚，布告天下，咸使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