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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投湖

浏世录 雪如暖 2563 2024-11-12 18:29

  晟霄宫,旻德殿。

  章龙绍清朗的声音在殿中响起:“你欲求去守关?”

  靳无射身姿挺拔跪在殿中,悫诚回道:“臣闻粦嶂关已于日前竣工,粦嶂地势险要,我国与前象户国相争四十余年而不下,去岁因象户大败而终归我国,今成粦嶂关,扼襟控咽,立为东方门户,臣愿请往守之。”

  “你起来说话。”

  靳无射立起身,章龙绍沉思半响,正欲开口,忽有内侍跌跌撞撞奔至殿门外,顾不得御前失仪,破声道:“皇上,长公主落水了!”

  小枇子话音未落,突有劲风袭面,眼前人影疾闪而过,倏忽不见,他竟来不及看清那人。

  章龙绍满心焦灼,急步走出大殿,直往御花园而去,他边走边下令道:“快传郭太医!”

  小枇子领命急去,殿外两名当值内侍紧随章龙绍而行,二人一路疾跑,竟追之不及,眼看被那道明黄身影愈甩愈远。

  汶瀮湖水波翻涌,姳骊、蓝蓝、红红等一众菡献宫人在岸边忧心如焚,人人面有躁色,蓝蓝急得连连跺脚道:“这小谷子不是会浮水么?怎么下去这么久还没动静?”

  她说话间忽有一人破水而入,身手利落,一闪而没,蓝蓝瞪大眼:“这人是谁?”

  红红摇了摇头,姳骊一副心神尽系湖中,半边身子探出湖面,全然没留意身边言语。

  秋候寒凉,湖水侵骨,章瑄洱呛下几口水,呼吸窒息,胸口疼痛,意识渐散,恍惚间似乎见到了父皇。

  她在父皇怀中,被父皇抱在膝上,父皇的怀抱温暖,身上似有墨香,笑容宠溺:“朕的小瑄洱,你可要慢些长大!”

  她揽着布老虎,吃着最爱的莲蹄酥,不解问:“为什么呀?”

  父皇语声温柔:“因为长大后有新衣裳穿也不会像现在那么快乐了,有莲蹄酥吃也不会像现在那么快乐了呀!”

  她越发迷糊:“为什么呀?”

  她依稀听到父皇轻轻叹了一口气,语声温柔依旧:“因为等你长大后就会有比新衣裳,比布老虎,比莲蹄酥更想要的东西,但不是所有你想要的东西都能得到的呀!”

  章瑄洱意识混沌间似被一双手抱住,她犹自疑是父皇,那手在她口鼻处来回动作,随后有软物贴近她嘴边,渡来一口气,她顿觉胸闷稍减,意识略有清醒,睁眼看到身边多了一人,那人一手抱紧她,一手划水,向上蹬去。

  章瑄洱胸口如受锤擂,既闷且痛,又呛入几口水,那人身形一顿,用手托正她后颈,复渡来一口气,继而抱紧她,奋力上浮。

  菡献宫人找来的几名擅泳内侍已相继入水搜救,章龙绍在湖边来回踱步,余众跪了一地,心乔意怯。

  皇后姬谖闻菡献宫报讯急至,未料皇上已比她早到一步。章龙绍见到姬谖,心头躁乱略平,伸手握紧她的手,帝后二人并立湖边,章龙绍凝望茫茫湖水,往事翻涌,眸底灰暗,他开口道:“怪朕。”

  姬谖听他声音沉郁,只觉心痛如绞,却无从分担,正心潮起伏间,又听见他道:“当年三弟不慎失足溺亡,朕就该下令平了此湖。”

  姬谖默默回握章龙绍的手,与他比肩而立,同临凉风,共面吉凶。

  太医郭亝背着药箱随小枇子急赶至汶瀮湖,上气不接下气,见气氛肃杀,他渗出一身冷汗,默然随众跪在一旁静候,仍自粗喘不已。

  湖面突然哗啦声响,靳无射带着章瑄洱破水而出,章瑄洱双目紧闭,似已人事不省。

  章龙绍回头高声道:“郭太医!”

  郭亝连忙上前作准备,俟靳无射靠岸,立即对长公主施救,湖边众人皆屏息凝视。

  少顷,先前入湖的几名内侍亦陆续出水,见长公主已获救上岸,纷纷松下一口气,相继上岸,其中一名内侍捞起了水下失力的小谷子,携同上岸。

  章龙绍蹲在幼妹身旁,见其面白如纸,心头怜意大盛。郭亝见长公主口鼻处淤积物已被先期清理,他暗叹那人处置得当,当即动手微微仰起长公主头部,上抬下颌,在她胸口心脏处数度按压,并指导一名宫女对长公主实行口对口人工呼吸。

  胸外按压及人工呼吸相互交替多次,瘫软如死的章瑄洱总算有些动静,吐出几口水,连声咳嗽,缓缓恢复自主呼吸。

  章龙绍见其气息微弱,犹难心安,低声细语详加问询,姬谖见兄妹二人在轻声对话,未作打扰,转身命菡献宫人去备姜汤热水让长公主驱寒,宫女内侍各领差事,有条不紊交错来去。

  靳无射始终站在外围,见长公主无恙,默然退出御花园。

  他浑身淌水,一步一水渍,秋风吹过,遍体凉意。

  侯府马车候在宫门外,车夫见靳无射这副模样,关切道:“小少爷,这进去时还好好的,怎么出来就湿透了?”

  靳无射敏捷登上马车:“无碍。”

  车夫心下焦急,正欲驾车纵驰回府,靳无射又挑帘道:“无需慌张,权当我洗了个冷水浴,此事不可让祖父母及母亲知晓。”

  “是。”车夫按下马鞭,驾车驶上翾虹道,佯装如常,不疾不徐往靳府方向去。

  菡献宫中,章瑄洱热浴毕,饮下姜汤,沉沉睡去。

  总管太监韩引前来禀报户部尚书急事求见,章龙绍摆驾晟霄宫,姬谖留在菡献宫,召宫人去前殿训话。

  待众人尽散,章瑄洱复睁开眼,赤足走出寝殿,径向汶瀮湖而去。

  她在湖边默立半响,忽而纵身一跃,跳入湖中。

  湖水灭顶,寒身冻体,她双目紧闭,越沉越深。

  在意识涣散之际,她口中忽而吸入空气,可惜仅得一口,那人移开,她随即接连呛水,满腹饱胀,然后嘴巴再度被封堵,复又吸入几口空气,那人再无稍离,边为她持续渡气,边全力向上游去。

  眼看即将破水而出,忽有湖中水草,长如藤蔓,重重缠身,将他们牢牢拖向湖底,她用劲发力一挣,醒了过来。

  少女惊坐而起,长发披垂,满额细汗,更深人静,室中安神香淡淡缭绕。

  她未唤宫人,独自静坐片刻,噩梦詟悸渐退,复又躺下。

  一日之内险死还生,夜半梦回,虚实相叠,心神纷杂,乃至今下再难成寐,一忽是湖底泥土腥味,一忽是梦中缠足水草,一忽是窒息闷痛,一忽是呛水饱胀,一忽是湖水裹身之冰凉,一忽是大口呼吸之舒畅……思绪飘来荡去,她不自觉伸出手,怔怔抚上唇边,似有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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