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颜色渐淡,北风忽起,枯木萧条,寒冬转眼即到。
这几个月以来,阿丑的身体虽然调养得不错,但她的心结始终没有打开。萧南对她再好,她都无动于衷,不曾对萧南笑过,也不主动与萧南说话,更是不许萧南碰她的身子。
面对阿丑的倔强和冷漠,萧南只能日复一日的克制和忍耐。
东宫,萧南着一身白色披风立于亭阁,望着满院含苞待放的红梅树,他满目痴迷,心中念道:大寒将至,这红梅花很快就会盛开了,阿丑,你可欢喜?多希望你能在红梅花下再给本王跳一支舞啊!
赵云琛缓步前来,对着萧南调侃道:“殿下今日好兴致啊,被殿下这样紧紧盯着,这红梅花都不好意思开出来了!”
萧南扭头盯着赵云琛,问道:“派去北朔的暗探可有消息?”
赵云琛扫视了一下周围,靠近萧南小声道:“有。”
“随本王来酬勤殿。”
萧南双手背后,领着赵云琛来到酬勤殿。
两人进了殿,萧南命所有奴才退下,关起门来和赵云琛谈正事。
萧南不慌不急的坐了下来,对赵云琛问道:“都打听到了些什么?按理说,凌风大哥死后,北朔应该有所动作,可这几个月来,北朔那边一直毫无动静,奇怪得很呀!”
赵云琛脸色严肃道:“因为,凌风大哥根本就没有死。”
“没有死!”萧南既震惊又欣喜,“消息可属实?”
赵云琛点点头,如实汇报道:“我们派出去的暗探传回来的消息是,不仅凌风大哥没有死,江梅心也没有死。当时,他们俩并没有坠下山崖,而是挂在了崖边的一棵大树上。因为凌风大哥身负重伤,毫无反抗之力,自然就被江梅心带回了北朔。”
萧南锁紧眉头,嘴里念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我们找不到他们俩的尸体!”
赵云琛接话道:“可不是,江梅心这个妖女的命还真是大!那么高的悬崖竟摔不死她!幸好凌风大哥也还活着,不然就便宜江梅心了!”
萧南心中一紧,问道:“凌风大哥现在如何?他既然活着,为什么不回来?他该不会心安理得地当起了北朔皇子了吧?”
赵云琛面色凝重道:“当时凌风大哥伤势过重,又痛失双亲深受打击,他被江梅心带到北朔虽然养好了伤,但同时也失去了记忆。他是胡太后唯一的儿子,自然把他藏得紧。所以,我们的暗探才花费了这么长的时间打探到这些消息。”
萧南的眉头越皱越紧,心中不安道:“正如你所说,凌风大哥是胡太后唯一的儿子,这北朔的皇位,总有一天会是凌风大哥的。他若当了北朔的皇帝,岂不是与本王为敌!”
赵云琛维护着李凌风,说道:“不会的!凌风大哥至死都说要效忠于南启,他怎么会与殿下为敌呢?他现在困于北朔也是身不由己。”
萧南摇头否定道:“不,他会的。他已经失去记忆,自然不记得他在南启的身份,更可怕的是,他的身边都是北朔人。这些年,胡太后废帝成性,如今,她找到了亲儿子,她一定会废了北朔现在的傀儡皇帝,推自己的亲儿子登上帝位。”
赵云琛听罢担心道:“听殿下这么说好像是有些道理,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不如我们把凌风大哥救回来吧!”
萧南忧虑重重道:“北朔皇宫关卡重重,何况还有一个天女阁,想要救回凌风大哥谈何容易?再加上凌风大哥的身上本就流着北朔人的血,他的身份一旦暴光,这南启又岂能容他?当前,我们只能敌不动,我不动,静观其变吧。”
赵云琛问道:“那凌风大哥还活着的这件事情要告诉太子妃吗?”
“千万不要把此事告诉阿丑!”萧南叮嘱道。
“为什么?”赵云琛不解道,“这几个月来,太子妃一直郁郁寡欢,她若是知道凌风大哥还活着,肯定高兴,说不定还会因此原谅了殿下呢!”
萧南面色严肃道:“没有为什么!阿丑原不原谅本王,已经不重要,只要她安安静静地待在本王身边,本王就很满足了。”
赵云琛轻叹一声:“殿下这又是何必呢!”
萧南转开话题道:“可有子陌前辈的消息?”
赵云琛的脸色更加惆怅了,回道:“子陌前辈死了,他的遗体被柳天英悄悄存放在天女阁的冰棺里。”
“此事也不要告诉阿丑。”萧南表情淡定,随后,他站起身来,准备出门。
“殿下要去哪儿?”赵云琛急忙问道。
“天气愈加寒冷,父皇的病又加重了,本王去看看他。”萧南回道。
“刚好我无事,我陪殿下一块儿去吧。”赵云琛说道。
随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酬勤殿,朝着紫宸殿的方向去了。
刚到紫宸殿外,两人就碰到了从紫宸殿里跑出来的四公主萧晴,萧晴的双眼红肿,明显哭过。
“公主,你怎么哭了?”赵云琛走上前关心道。
四公主泪眼婆娑的看着赵云琛,见萧南在此不好多说,转身跑开了。
赵云琛担心四公主,请示萧南,萧南也不阻拦,说道:“你去陪陪四姐吧,她一个人也怪可怜的。”
“谢殿下。”赵云琛说着就丢下萧南一人,追着四公主去了。
萧南轻叹一声,独自进了紫宸殿。
皇帝萧坚卧在床榻上咳嗽不止,他已经病入膏肓,时日不多。见萧南来了,他润了润喉,指了指床边,示意萧南坐下。
萧南看着日薄西山的父皇,心情沉重,他握紧父皇干瘦的手,叫道:“父皇,儿臣来看您了,这几日,您的身体可有好转?”
萧坚努力的坐了起来,气喘吁吁的应道:“儿啊,父皇恐怕是好不了啦!你是东宫太子,这南启的江山,就要托付给你了!”
萧南难过道:“父皇,您别这么说,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萧坚摇摇头,眯起眼睛回想道:“朕一直记得,你从西蜀回宫的那一天,你昂首挺胸的迈入朝堂毫不怯场,当着满朝文武说,民心齐,则国家齐!朕希望你能永保初心,替朕守护好南启这片江山,做到真正的救民于水火,解民于倒悬!南儿,你能做到吗?”
萧南听罢,双膝脆于萧坚的床边,言词切切道:“儿臣定不负父皇嘱托!儿在,南启在!儿亡,南启依在!只要萧氏血脉不断,我大南启定会青山长河世代绵延!”
“好!有你这一句话,朕就放心了!地上凉,快起来吧!”萧坚心中踏实了许多,伸手去拉儿子的手。
萧南继续坐在床边,想起方才的四公主,问道:“父皇,儿臣刚才来的时候看到四姐了,她好像哭了,她到底怎么了?”
萧坚轻叹一声说道:“朕给她找了一门亲事,她不愿意嫁。”
萧南眉梢微微一提,说道:“四姐在宫里生活习惯了,自然是舍不得离开,她实在不愿意嫁,就不嫁吧。”
萧坚深感无奈道:“不愿嫁也得嫁!哪有女孩子不嫁人的!总不能让她待在这深宫里做一辈子的老公主吧!晴儿本是宫里最得宠的公主,皇后去了,朕也活不久了,以后没人护着她了,还是嫁了好!”
萧南问道:“父皇是准备把四姐嫁到乌塔国去吗?”
萧坚点头:“是乌塔国没错。晴儿是朕最疼爱的公主,自然要挑最好的给她,朕定不会害了她。”
萧南笑道:“那是自然,乌塔国虽小,但也是礼仪之邦,不仅与我朝往来密切,与周边小国的关系都还不错。听闻那乌塔国的王子也是草原上的一只雄鹰,四姐嫁过去,定不会吃亏。”
萧坚嘱咐道:“公主出嫁不是小事,此事还得让你去费心安排啊!”
萧南应道:“放心吧父皇,一切交给儿臣即可,儿臣定会让四姐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好!朕相信你。朕累了,你就退下吧。”萧坚说罢又躺了下来。
“儿臣告退。”萧南起身告退。
萧南走后,萧坚长叹一声,半睁着眼睛盯着旁边的承恩公公问道:“承恩啊,你跟着朕有多少年啦?”
承恩公公看着气息不稳的萧坚,抹着眼泪道:“回陛下,老奴跟着陛下快四十年啦!”
“四十年......”萧坚闭上眼睛感伤道,“四十年前,朕还在东宫当太子呢!这一转眼,朕的脖子就已经埋进黄土里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呀!”
承恩公公听罢,双腿一曲跪了下来,哭丧着脸道:“陛下,您可一定要好起来呀!”
萧坚没有理会承恩公公,脑袋里全是挥之不尽的回忆,老泪纵橫的叹道:“还是年轻的时候好啊!那个时候,有李征和陆明伴随于朕的左右,当初若没有他们的拥护,朕也不会轻而易举地登上帝王之位。现如今,李征走了,陆明瘫了,朕也快死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待朕死后,这南启的天下就是南儿的了!”
承恩公公越哭越伤心:“陛下,您快别说了,老奴的心里疼啊!”
萧坚长叹一声,合上双眼不再说话。
且说赵云琛追上四公主萧晴后,两人四目相对,有太多的话想要说,却不知如何说起。
“公主,你伤心成这样,是不是陛下的风寒越加严重了?”赵云琛主动开了口。
四公主红着双眼盯着赵云琛,轻声说道:“云琛,我要嫁人了。”
“嫁......嫁人?”赵云琛呆若木鸡,问道,“还是那个乌塔国的王子吗?”
四公主点点头,又哭又笑道:“是啊,还是他。父皇说这个乌塔国的王子是草原上的雄鹰,是最适合我萧晴的男人。”
赵云琛喉节微动,眼眸一闪,问道:“那么你呢?你会这么认为吗?”
四公主定睛看着赵云琛,反问道:“你呢?你觉得他适合我吗?”
赵云琛埋下头去,满腹心酸道:“你喜欢草原,喜欢自由,他应该适合你吧。”
四公主破涕一笑,笑得极为苦涩,向前走近了一步,抬起赵云琛的脸满目痴情,大胆告白道:“你为什么不敢看着我?我是喜欢草原没错,但我更喜欢你呀!我根本就不想嫁什么乌塔国的王子,我只想跟你在一起。只要你一句话,我立刻去找父皇退婚,赵云琛,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你愿意娶我吗?”
四公主这翻肺腑之言让赵云琛又惊又喜,问道:“晴儿,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喜欢我?”
四公主哭道:“你看我像骗你吗?自从母后去世后,在这深宫里,只有你对我最好。赵云琛,本宫主从未这么主动过,你到底愿不愿意娶我?”
“我......”赵云琛想到自己与公主的身份,不免犹豫了起来。
“你不愿意?”萧晴满眼失望。
赵云琛表情难堪道:“晴儿,不是我不愿意,而是我根本就娶不了你。你是公主,我只是一名小小的将军,陛下又怎么可能把你嫁给我呢?就算陛下愿意,太子殿下也会反对的,我父亲也不会同意的。”
萧晴牵起赵云琛的手鼓动道:“我们可以私奔啊!只要我们离开了这里,谁都不能阻止我们在一起!”
“私奔!”赵云琛简直不敢相像,连忙摇头道,“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就算我们逃到天涯海角,太子殿下也会把我追回来的!更何况,我答应过殿下,要一直效忠于他,我又怎么能够弃他而去呢?”
四公主听罢,心中陡然一空,甩开赵云琛的手,大失所望道:“在你心里,太子殿下比我重要,对吗?你宁可选择他,也不选择我,说明你根本就不爱我!”
赵云琛急忙解释道:“不是这样的!你和太子殿下......你们都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我......”
四公主没心情听解释,打住道:“好了,你别说了!我只问你一句,你要不要娶我?”
赵云琛沉默不语。
四公主苦涩一笑:“我明白了。我不为难你,你就守在萧南的身边做你的大将军吧!三日后,我便出嫁,你若有心,就来送我一程吧!”
“我......”赵云琛左右不是,很是难受。
“怎么?不想送我出嫁呀?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都不能答应我吗?”四公主颇为难过。
“不是。”赵云琛的心纠着一团,终是握紧了拳头,点头应道,“我答应你,我送你出嫁。”
“好,一言为定!”四公主强装笑脸,与赵云琛挥拳约定。
说罢,四公主就扔下赵云琛走了,刚一转身,眼泪就涌了出来,她身后的男人,本是她想要嫁的人,转眼间却成了送她出嫁的人,心里好不悲凉!
赵云琛神情呆滞地站在原地看着萧晴走远,萧晴对他真情告白,他却胆小如鼠。他心爱的女孩子就要嫁人了,他没有勇气去阻止这一切的发生,更没有勇气带着心爱的女孩远走高飞,他用沉默的方式亲手斩断了这份情谊。
此刻,他的心痛如刀绞,更可笑的是,三日后,他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送她出嫁。
三日很快便到,四公主如期出嫁。
这一天,南启下了第一场雪,雪花漫天,红梅争相开放。
正如萧南所应,四公主嫁得风光体面,长长的出亲队伍像一条长龙,从宫门排到了街巷,领队的人正是送嫁人赵云琛。
待送亲的队伍出了关,皇宫的丧钟沉重的敲响,四公主风光大嫁之日,南启的皇帝萧坚含笑殡天了。
大家还未从四公主出嫁的欢喜中跳跃出来,就要脱下常服,换上素衣,头带白菊,为帝王送行。
帝王驾崩,前朝后宫皆是一片哀泣。
哭得最伤心的人,不是兰贵妃,亦不是太子萧南,更不是躺在病床上苟延残喘的丞相大人陆明......而是太子妃李阿丑。
在阿丑的心中,萧坚不仅是一代明君,还是一位慈祥的老父亲。她犹记得,元宵之夜初见萧坚时,她在他面前,就像一个淘气的孩子,毫无拘束,毫无惧怕。
而如今,天子陨矣,她再也没有父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