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夜深了,歇息吧。”
司轻音晃了晃神,一时有点分不清刚刚是思绪太过,头脑混乱了,还是真的睡着了。时间仿若一眨眼就过去了。
她身子下滑进被里,由红酥给掖紧了,“红酥。”
“公主,奴在。”
司轻音却又摇了摇头,红酥只是公主身边的宫女,所以曲辛威的事情,她并不知晓,“睡吧。”
“是。”红酥又整理帐子,灭了灯烛,才出门去。
出乎意料的,司轻音竟入睡的极快,而且睡的很好,连个梦都没有做。第二日早晨被宫女轻轻唤醒的时候,还有一瞬仿若不知身在何处的怔愣。
“殿下,昨夜祭酒从假山上滚下来了,伤了腿还发了热。”
司轻音猛然坐起身来,掀开纱帘看着红酥,睡梦中那丝酣甜立刻当然无存,“你说什么!”
红酥上前重复了一遍,“殿下,祭酒是今日大典的主持,他这个时候病了,想必已经回禀了陛下,只是新派来的人不知道又会是谁,殿下可要提前招来见见?”
司轻音缓了缓神,方才继续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现在才来秉我。”
红酥一边招呼宫女鱼贯而入,服侍公主梳洗,一边回道,“回殿下,都是刚得来的消息。这个陈大人也是的,明知道今日有这么重要的典礼要主持,昨夜出宫以后还要喝酒,喝酒也就罢了,还偏偏要登高,结果给摔了下来。他受伤事小,要是连累了大典不能顺利进行,那他的罪名可就大了。”
司轻音拿着帕子搽脸的手一顿,抬眼去看红酥,“宫外登山摔的?”
红酥自然的接过公主手里的帕子,又在水里洗了,再递过来,“陈大人昨日给公主讲过大典流程,早早就出宫去了,自然是在宫外摔的。”她笑起来,嘴角弯弯的,“不然能在哪呢?难不成他一个外臣,还敢去爬公主院子里的假山?”红酥顿了顿,又问,“那还要见见新来主持的大人吗?”
司轻音点了点头,被人扶着站起身来,坐到镜子边去。
是她糊涂了,这宫里头跟外面原本就是不一样的。她有法子逼迫大臣,大臣也有法子逃避。只不过,她昨晚用的法子是外头的,而陈纲对付她的法子,才是宫里头该用的。
陈纲受了伤,就主持不了大典,一顿责骂自然是跑不了的,但至少有违规制的事情,他就不用做了。这一个来往,是她司轻音输了。
司轻音透过雕花铜镜,看着镜中的红酥正全神贯注的给自己梳头,一抬眸对上自己的眼睛,便笑起来,夸一句公主真是顶美的人儿。
红酥不是凝云,不会先问她饿不饿。但司轻音明白,如果想在宫里更轻松一点,还是要按着红酥的节奏来。
“殿下?”红酥掀起眼皮看人的时候,一双眼睛就大得有些吓人,“这个发式可还喜欢?可会觉得紧吗?”
“不紧,你梳吧。”
红酥就扶正她的头,在镜子里细细的打量,然后开始往头发里上钗。
等一套妆容完毕,日光已然大亮了。司轻音只觉得脖子又疼,肚子又饿,整个人都有点蔫蔫的。
红酥就吩咐人去端醒神的茶来。
这时有宫人来秉,说皇帝派了人来关心公主,问昨日睡眠可好,身子可舒爽些了,又嘱咐不要紧张,也无须担忧,一切都有陛下安排,是不会委屈了公主的。
这边刚送走了他,新的主持大典的大人又到了。
司轻音恹恹的靠倒在矮榻上,宫人落下重重薄沙,隔在外臣与公主之间,但其实除了能增添些朦胧的美感,实在遮不住什么。
“臣,天师府天师白宴,见过公主殿下。”一袭白衣的年轻天师跪倒在地,便是这般匍匐姿态,也掩不住他谪仙般的仙仪。
“起来吧。”司轻音懒懒的抬眼,可眼睛才搭在天师的脸上,眼睛就忽然瞪圆了,身子也坐直了,“是你?”
那天师也露出同一般的诧异来,继而笑道,“原来竟是故人。”
这白宴,正是那新开花楼的琴师,那日司轻音醉了,只记得这人琴技了得,骗人的功夫也娴熟,不知道从哪找来的曲子,就当成梁上燕弹给她听。
“你……”司轻音觉得有趣,“天师怎么会在……那种地方?”
白宴笑颜不改,“自然是有些缘故的,就如公主也出现在那里,必然也是另有因由。”
意思很清楚:你不是也在?我不问你,你也别问我了。
司轻音哼笑两声,心道这哪里一样?自己男装去喝花酒,是耽于玩乐,少年胡闹,可他堂堂天师跑到花楼去弹琴,可就太过奇怪,而且与天师清名也太不相符了。
不过此刻在司轻音心中,白宴的过失越大越好,最好能被当做把柄,落在自己手里,也好让他按着自己的要求做事。
所以,司轻音把她想省略登阶环节的要求,就直接提了出来。
白宴依旧笑着,清风朗月一般,淡然疏阔,可说出来话,却并不让人满意,“不登阶则礼不全,礼不全则大不敬。公主身体不适,即便是要将及笄大典延后,也不可有不敬天地之举。”说完还双手高举过头,遥拜了一下天地。
司轻音撑着下颌,咳了两声,虚弱不堪的又叹息几次。
白宴又道,“公主可由人背负登阶。准驸马,或者是在下,又或是其他天师,都是可以的。”
司轻音盯着白宴的目光沉了下来,这个小天师竟是比陈纲还要坚决。
白宴再拜,“即便是将天师府并礼部的官员都请来询问,也不会再有其他的说辞了。”
“殿下,”红酥忽然端茶过来,轻声细语的,截住了司轻音的话头,“刚才陛下不是说了,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无须公主担忧。”
司轻音侧目去瞧她,只见她眉目带笑,便缓缓点头。
司轻音忽然觉得有点累,她真的是在外头待得太久了。
白宴又把简化过的流程给公主讲说了一遍,才离开先去现场准备。
而司轻音也这才有早膳可以吃。
为了维持住她这个病弱的人设,她原本是不想吃东西的,但是想到登阶不能省略,她说不定还要自己爬上那四十九级台阶,所以还是吃了早饭,而且吃得还很多。
吃过了饭,红酥细细的给公主补上胭脂,换了外袍,也便到了出门的时辰。
参加大典的人并不算很多,皇亲与百官之外,也不过来了些年长的勋贵与贵妇来观礼。若她不是个有天命加身的公主,原本还应该有许多年轻的世家子弟来凑这个热闹。
大盛与别朝不同,祭天的高台,就建在皇宫中的东面。祭台高耸巍峨,白玉打造九九八一级台阶,巍然神圣,直插云霄。台下百官俯首,皇帝在第三十二阶处,对着盛软轿而来的公主,伸出手。
司轻音扶着帝王的手下得软轿,抬头看了看剩下的,须得她自己爬完的四十九级台阶。
皇帝司沉律满面笑容,声音却低,“皇妹不要担心,不会叫你一个人登上高阶的。”
司轻音眉梢一挑,这是皇兄有了驸马人选,而且这个人还会在大典上向陛下求娶自己。
是谁?
皇帝眼中笑意狡黠,明显不打算提前告诉她。她又去看台下观礼众人,乌泱泱的,也是分辨不出,谁会是陛下安排好的驸马。
大典在苍远的舞乐中开始,天师祭祷,钟鼓鼎鸣。
帝王无后,由宫中位份最高的贵妃为公主及笄,帝王观礼毕,下招婿召,自此公主成年,天下的好儿郎,可以从今日起,向陛下求娶公主。
大盛历来公主及笄,台下或真或假的求娶儿郎,多得时候甚至有数十之数。即便是地位最末的公主,求娶的人数也不会少于十。又不是求娶了,皇帝就会把公主嫁过去,不过是为了天家颜面做做戏而已,反正也没什么损失。
但是司轻音知道,她与别的公主是不同的。
驸马会不会死,暂且不提。单单世家大族里,又有谁愿意娶一个将来会嫁九次的媳妇。成全了皇家颜面,却在其他家族面前,丢了自家的脸。须知,落一个奴颜媚主,讨好皇权的名声,面对的将是其他家族的排挤。
大盛世族权盛势大,多数人是宁可得罪皇帝,也不愿承受世族冷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