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你,这几天上奏求娶的人里,有没有去天师府找过你的?”莫如归重复了一遍。
自然是没有的,司轻音摇头,就笑,“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求娶我,你自己怎么不去见我?”然后又说,“你不来找我,也是对的。”
她心里想着,既然莫如归心里有白宴,不论白宴的态度怎么样,到底也是不应该轻易去见别的姑娘,嗯,好看的男子也不行。
却没想到莫如归还真的点点头,神色颇为认真,“我这也是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今日才有力气出府的。你那边还有那贼子的其他消息吗?可派人去查了?”
司轻音想了想,没把钟毅枫把自己截到严府的事情说出来,只摇头。
莫如归接着道,“我们几个自然不用说了,那些跟风的也不去管他。但不是还有严家那个二郎,和苏宁乐吗?苏家家主原本没有官职,本不必去参加祭天,传闻他最是疼孩子,尤其把苏宁乐捧得跟眼珠子一样,他忽然当众求娶你,听说言辞恳切,还差点哭了,也没去找你?”
马车缓慢向前,司轻音随着马车起伏摇摆,看着莫如归的脸,没什么表情,“你是在挖苦我吗?”
莫如归眉梢一挑,“这话怎么说?我只是觉得奇怪。你知道为什么世家里都没人愿意娶你吗?”
司轻音嘴角一瞥,“还能因为什么?我得嫁九次,丢脸。娶我的搞不好还丢命呗。”
莫如归就瞪大了眼瞧她,忽而笑了,“看来你是真不知道。一句预言而已,真的能打消所有人做驸马的想法?虽然说是九位驸马,但也必然是以一位为主,其他不过是摆在府里做样子罢了,但就算是样子,那些小门小户的,不也是削尖了脑袋往里钻吗?”莫如归凑近了些,声音也压低了些,“最近那首大街小巷都传遍的歌谣,你知道吗?”
司轻音没想过,在世家心里,竟然是这么随意的看待自己九嫁这件事的。她也压低声音,“冬月回暖日,凤凰登高台,九家织锦羽,蛟龙下了台?”
“对,就是这个。这个歌谣其实再早些年就有了,各家世族都传遍了的。原本都是压着消息,不知道最近怎么又传开了。”莫如归微微眯起眼睛,“这后头,是肯定有人推波助澜的。”
“什么意思?”小公主神色也严肃起来,“这首歌谣,跟娶我又有什么关系?”
莫如归轻轻笑了一声,“这是有人在做局。这首歌谣传出去,若是哪个世家还上赶着要娶你,那他们的心思,可就值得好好揣测了。”
司轻音明白了,歌谣是暗示自己会取代皇兄的位置,如果执意要娶自己,就是摆明要跟自己站在一条战线上。而这条战线的敌对面,就是当今的皇帝。
但是世家大族,若真的这么在乎皇帝的心思,有怎么会事事对皇权掣肘。
莫如归似乎看出司轻音仍有不解,索性一次说透,“你若是男子,无论是皇子,还是皇弟,自然都无所谓。但你是女人,你若坐了江山,这天下会成什么样子?”
莫如归见她脸上有激奋之色,伸手按住她的袖子,继续道,“你先别急,我没有看不起女人的意思。好,咱们先不说女人到底能不能治理江山。也不提百姓会不会接受女皇的存在。单说一件事,女皇一事,会不会长久?你做了女皇,会不会往后代代都是女皇?”
司轻音把袖子从他掌心抽出来,示意他继续。
“也许这世界上,真的有以女皇传世的国度,但是大盛,绝对不会如此。在大盛,男尊女卑是千古流传下来的规矩。是根植在所有人心里的教理,不会轻易动摇。”
“那你想想,就算你做个女皇,你有九位夫婿,不,九十位夫婿,但最终能继承你帝位,还需是你的儿子。”
莫如归语速放缓,“那你儿子的父亲呢?是谁?他在谁的扶植下长大?他是谁家的儿子?等他登上王位,给生父一个追封。到那个时候,这天下,可还是你司家的?纵然他身体里是流着你的血,但天下人,可还信这天下,是你们司家的吗?”
司轻音听得后背渗出层层冷汗,手指不自觉的缩进了宽大袖袍。
“反正我莫家是没有什么篡权的野心,也做不出这种欺世盗名的明堂。”莫如归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何况,单凭一个预言,就真能扶持一位帝女上位?哪里那么容易。还不如安安稳稳的守住自身的清明,不去招惹这趟浑水。其他世家,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
司轻音瞧着莫如归的脸,都有几分不真切起来,她缓了缓,还没开口,又听莫如归问,“贺冬衡是受了重伤被抬回去的,你知道吗?”
司轻音还没从之前的震惊里缓过神来,这可比当初桑诺的话,要让人震撼得多了。乍然听到这一句,便是一愣,“我知道,他二弟到天师府来找过我,说过他重伤昏迷,又中了毒,一直不曾清醒。”
“我也觉得奇怪,不知道多重的伤,才能让他这么多天神志不清。”司轻音继续道,“按理说,断魂的毒,并不会那么快发作,只是这毒当真阴险,若是人十日之内不能发觉,就叫他……”司轻音看了莫如归一眼,把断子绝孙给咽回去,想着当着当事人的面,说出来还是有些别扭,“按道理来说,中毒的症状应该还没显现出来才对。”
莫如归眉头一皱,“什么症状不明显?我中毒后疼痛难忍,几次三番昏死过去,直到得了解药还在床上躺满了两日才能起身。等等,你说那毒叫什么?断魂?你怎么知道毒的名字?”
司轻音此刻也意识到事情不对,“那日之后,我也中了毒。不过听你描述,我们可能中得并不是同一种毒,或者,你们比我多中了一种毒。”司轻音眼睛忍不住向他腰腹处瞟,然后又看了眼坐在一边的白宴,“我们在这想多少都没有用,我得先带你去看看。不然都对不起天师。”
莫如归虽然不明白,自己身上中毒跟天师有什么关系,但还是同意立刻去把事情解决清楚。
“去天香楼。”司轻音对车夫吩咐。
莫如归上车之后,因为空间有限,红酥就一直坐着外头,并未进去。此刻眼看着就要到天师府了,这时候又吩咐去天香楼,便回头劝道,“殿下,公主的车架实在不好一天晚上,去两处花楼啊。”
其实一处都不应该去。
司轻音低头看了看身上装扮,这个样子,也实在不适合去天香楼。
此刻她身边只有一个红酥,找阿姐帮忙的事情,还得她亲自出面。
“好,先回天师府。”
红酥还没来得及高兴,又听见小公主对莫如归道,“还麻烦你再找一辆低调些的马车,我进去换身衣服就出来与你汇合。断魂解毒有时间限制,制药又需要时间,我们最好今夜就去把这件事情搞清楚。”
很快马车就到了天师府附近,莫如归下车之前,最后又问了一个问题,“断魂解毒时限是多久?”
司轻音看着他,语速飞快,“十天。”
莫如归下车另寻车架,司轻音跟着马车进了天师府,下车之后一路飞奔,结果到了地方才记起这里不是公主府,并没有穿惯的男服。
最后没办法,找着身高相仿的小童,买了一身干净衣裳。给那小童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的粗布衣服原来也可以这么值钱。
莫如归的马车,停在天师府外一处僻静的暗巷里,他叫车夫盯着天师府出来的锦衣公子,可是车夫等了许久都不见什么锦衣公子,反到是有个布衣小子,从大门出来,东张西望的不知道在找些什么东西。
司轻音心里着急,不知道莫如归寻辆马车怎么这么费时,她又不敢走远,怕莫如归回来找不到自己。就来来回回的在大门口打转。
马车里莫如归也等的厌烦,但他也知道,女人出门向来都是麻烦的,她的那些妹妹就不提了,就连院里头得脸些的丫头,早上起来都得费一番功夫才肯出来见人。
“公子,”车夫撩开帘子,“没见着锦衣公子,倒是出来一个小子,在门口一直转悠,会不会是那位公子的下人,出来传话的?”
莫如归闻言就跳下马车,几步走出巷子口,往大门口去看。
果然见着一个身着布衣的小子,头发都绑在脑袋上,用粗布包着。许是等得久了,身上发冷,一边往手里哈气,一边换着脚的蹦跶。
忽然那小子往这边一看,立刻哒哒哒的跑过来。
天色暗,莫如归认不出小矮子就是换装后的公主。
可司轻音却是认得莫如归那一身,在夜色里也鲜艳依旧的衣服,也不知道织匠是怎么做到了,近看不过是寻常墨绿,虽然有些光泽却并不张扬。想不到在远处瞧,那绿就像会发光一样,反而越发的显眼起来。
莫如归直到她跑近了才认出是小公主。噗嗤一声直接笑出来,“你怎么这身打扮?这是要给我扮小厮?怎么了?曲辛威的身份不能用了?”
司轻音冻得牙齿打架,可不跟他啰嗦,直接拉着人往车边上去,按着他肩膀就上了车。结果这马车找得低调,配置的也不全面,司轻音哀嚎一声,吓得莫如归一步跃到车上去掀开帘子,急声问道,“怎么了?”
小公主憋着笑脸,好生委屈,“怎么连个火盆都没有啊,我要冻死了!”
莫如归就又笑起来,哈哈哈哈的没完没了。
这小公主做曲辛威的时候,完全一副纨绔做派,可现在这副样子,又真是傻得可爱死了。觉得比他家里那些,素日端着清高的妹妹们,有趣多了。
莫如归笑归笑,还是把自己身上的外袍扒下来,扔过去,“你先披上,一会儿转到街上,再给你买披风和手炉。”
司轻音把袍子接住,连忙把自己裹进去,衣服还带着莫如归的体温,很温暖,烘得小公主的脸都有些热。
她舔了舔嘴唇,装作不在乎的样子道,“你看着瘦,跟我差不多似的,没想到这衣服我穿着还挺肥大的。”
莫如归刚吩咐了车夫去处,掀帘子进来,听见这话,脚下一个趔趄,“没这么埋汰的人的吧,我好歹也是把衣服脱给你,自己冻着的。你不说谢也就算了,”他指指司轻音,又指指自己,“咱俩?怎么就差不多了?”
司轻音扯了扯衣服,刚要开口,又见莫如归大手一挥,“行,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他笑着摇了摇头,“刚才你进去的急,我没来得及问,你刚刚是说你也中毒了?”
司轻音就把自己中毒的经历讲了一遍,当然是跳过桑诺与幻导术未提的。
莫如归听完,沉默了一阵,“你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中的这个断魂毒。也许是跟我们一起,也许并不是。但我们中的毒,你却没事。”
司轻音点头,她有些犹豫,一时拿不准要不要把自己是换了苏宁乐这件事告诉莫如归。
“无论如何,还是去看一下吧。”司轻音道,万一真的中的,那么几个前程似锦的公子哥,从此变成太监,就真的太可怜了。
莫如归点头,神色依旧沉重,“如果我们真的还都中了断魂,那下毒人的心思,真的就太过歹毒。”
司轻音眨巴下眼睛,在心里捋顺了一遍。
那贼人逼他们求娶自己,如果不是只为了败坏自己名声,嫁祸自己,而是真的希望这些人能娶自己。但是娶了以后,世家公子却都“不能用”,偏偏这种事,又是无法说出来的。
再结合刚刚莫如归的解说,如果真的有人动了扶植她做女皇的心思……
这个人又排除了其他驸马生下皇子的可能,那么最后能生出皇子的那个,就极有可能,靠着这个孩子完成皇族的交替。
司轻音与莫如归对视一眼,微微有些喘息,“好歹毒的一盘棋。”
莫如归眉梢一挑,“你倒是聪明,才跟你讲一点,后面的东西就自己都能想通了。”
司轻音扯扯嘴角,这时候马车停下,车夫下去买东西了,是莫如归吩咐的手炉和披风。
“要真是这样,还得去看看,是不是所有人都中了这毒。”司轻音声音很轻,“希望是虚惊一场吧。”
莫如归笑一声,未对小公主的单纯期望给予评价。
车夫把东西送进来,又继续上路。
司轻音把身上的袍子还给莫如归,侧过身,不看他穿衣,自己裹着大氅抱着暖炉,感觉冻得缩到一块的筋骨,都舒展开来。
“其实,也不是所有求娶你的人,都是被威胁入局的。”
司轻音一惊,扭过头来,莫如归已经穿好了衣服,大敞着腿靠在车壁上,身子跟着马车的摇摆而轻微晃动着,语言里全是笑意,“你还真是有意思,我没穿外衣的时候,你盯着我看,我穿衣服,你倒是躲开眼了。”
司轻音眉梢一立,“谁盯着你看了!”
要不是天冷舍不得手炉,否则定要把手炉丢到他身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