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出竹林,再过两道拱门,就到了温泉的所在。温泉一共两处,一大一小,大的将水引入室内,小的建在室外。只在上头搭了棚顶,从顶上垂下来无数遮帘,厚实挡风的毛毡,随风而舞的轻纱,氤氲着翻腾的温泉水汽,层层叠叠仿若诸多阻碍般,挡住了向内窥探的眼。
此刻,毛毡没有放下来,寒风一来,吹起层层白纱,海浪一般,隐隐约约能看见池子里的那道人影。
凝云一路撩着纱帘护送公主过去,直到水池旁边,才看清倚在水汽中的人。
府里的仆役沿着池子围了一圈的灯烛,火影在风里摇曳,把池中的景致照的即清楚明亮,又昏幽暧昧。
桑诺闭着眼,脸上既不是一贯的清雅,也没有半点悲愤在面上。他就像一个刚在外头打了一架的纨绔,回到家来,惬意泡一会儿松松筋骨,又疲惫又放松又惬意。
司轻音站在池子边上,正对着他的脸。
桑诺没像她预想的那样,她心里竟也并不觉得失望,好像桑诺原本就应该是这样,懒散的随意的,眉眼间又是放肆的。
那些清雅都是装的,那些悲愤也是不存在的。
“不下来泡泡?还不错。”桑诺眼都没睁,声音很轻,语气油滑。司轻音在他眼里好像既不是抓住自己战胜自己的对手,也不是需要多加利用的工具。
甚至不是一个女孩子。
司轻音没出声,也没让凝云出声,她就那么在池子边上看着里头的人。
桑诺的身上有些地方还是被仆役弄伤了,破损的皮肤在热水的浸润下特别的红,一道道,一片片。桑诺的脸也红,胸口也红,嘴唇也是红的,是被热气熏的。可搭在池边上的手却白,细白瓷一样,比楼子里花魁的臂膀还要白皙细腻。
桑诺终于肯睁开眼,一丝丝烛火跳跃着映在他的瞳仁里,他缓慢掀起眼皮的动作,就像是一只正在勾引少女的狐狸,妖媚而诱惑。
“好美。”凝云倒吸口气,小声感叹。
“是吗?”桑诺勾弯起殷红的唇角,目光散乱而专注的放在司轻音身上,“你觉得呢?如果你能得了大盛皇位,我到也不介意入了你的后宫。”
是调戏还是试探?
桑诺靠在池子边上,两只手臂大敞着向后搭在池子沿上,胸怀敞开,是不设防的脆弱姿势,也是胜券在握的强者姿态。
司轻音眉梢动了,嘴角也动了,但都还是压制住了。
两人又对视了一会才开口,“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我若想要你,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
桑诺笑了,那笑容跟楼子里调戏到姑娘的风流客,一模一样。
“那来呀,都洗刷干净,等你很久了。”
凝云怒道:“放肆!”
桑诺看都不看她,一双带笑的眸只盯着司轻音看。
司轻音也盯着他看,但目光却越来越澄澈起来。
司轻音抬脚把脚边的灯烛踢到水里去,发出好大一声,都惊动了候在外头的仆役护卫。
司轻音看着那烛火湮灭,灯台沉底,忽然笑了,很轻,没声音。
然后她当真脱了鞋袜,拎着裙摆坐到池边,把脚跑到热水里,然后舒服的打了个哆嗦。
“你多大,我多大,你跟来我这套?还要不要脸?”司轻音已经完全反应过来。
她这是又被桑诺给带着跑了,她是来干嘛的?是来痛打落水狗的,是来审讯的,不是跟他在男女之间,玩什么魅惑与定力的。
司轻音心里有些不爽,她刚刚就真的被桑诺压了一头,她是抓人的,也是被调戏的,要不是她从小跟着师父在楼子里混,刚才还不得脸红心跳的就跑了。
“这样放肆不敬的人,主子,直接打死吧。”凝云小声说,可又不够小声,保证不远处的桑诺能够听得清楚。
司轻音心口那股怒气忽然就散了。
如果不是自己,换一家贵女,他这样的早直接拖出去砍了。
所以,他这么干,都是针对自己。
真是没品啊,跟小姑娘耍这种手段。
桑诺自然把小公主脸上的表情看得真切,忽然叹息一声,语气里都是可惜,“看来你是真的把毒解了。”
他又变回原本清雅的模样,笑容都端的是文雅士的风骨,即便光着身子,面上眸中也都是清冷之姿。
“刚才废那么大力洗刷我,就是怕我身上再有药引?放心吧,你即已经解了,我就不会再用了。这一局是我输。敢问公主,要怎么罚我?”
这是要开始聊正事了?司轻音在心里咬着那个输字,觉得刚刚见面那一轮,虽然她是看破了,但说破跟认输也没什么两样。
司轻音又把目光放到桑诺身上,奶白的池水漫到他胸口,其实并没露多少在外头,但司轻音还是找到了可以攻击的地方,“你也太瘦了,看不见一点肌肉轮廓,太弱了吧,都不像个男人。不过好在长得美,能跟花魁比得。”
桑诺一双清明的眼眸看着小公主,忽而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出来,“是不是男人,要不要我站起来给你看看?”
桑诺这一次是真的笑,声音很大,笑起来没完,他是真心觉得这个要争一口气的小公主,实在是可爱的紧,鲜活,灵动,稚嫩,又洒脱。
司轻音面上有些挂不住,她还没开口,桑诺又抢着说,“想来我这副身板是入不了公主的眼,还是不站了。”
这是愿意退一步相让的意思了?
小公主咬着嘴唇,歪头看他,最后也觉得是自己幼稚了,也不怪别人笑。
不过今日出师不利,一句正经话没说,反到被人踩了两脚,算了,改日重整旗鼓再来会他吧。
想着就扶着凝云的手站起来要走。
“殿下?”她要走,桑诺却又喊她。
司轻音没顶住好奇回头,就听桑诺问她,“下次见面,能还在这么?怪舒服的。”
司轻音愤而甩袖,连鞋袜都是凝云捡着追出去穿的。
桑诺这一次却没有笑话小公主的落荒而逃,他眸色深沉的看着公主离开的方向,心中思索,也许当初是他用错了法子。
这个小殿下,值得他花费更多的心思。
司轻音一出来,就见着白日里的车夫,身边还跟着两个平民打扮的人。
司轻音在风里待得久了,身子有些冷,就带着几人去了就近的院子。
“主子白日里回府时,曾让小的着人去查民间对公主的闲话,这就是那两个派出去的人,现在来回话了。”车夫匍匐在地,说完才肯起身。
那两个也还跪在,被凝云瞪了一眼才起来。
“小的去仔细问过,事情的最开始,是因为一首歌谣。”
“冬月回暖日,凤凰登高台,九家织锦羽,蛟龙下了台。”
这首歌谣司轻音是听过的,她不由得颦起眉头来。
“这首歌谣最开始是何人传出,尚未查到,但却是在殿下及笄大典前后,忽然被传唱的多了起来,街头巷尾的小孩子好像都会说上两句。而且民间关于这句话的解释,也传播的甚广。”
“这首歌是首预言,歌中预言,公主高登祭台的时候,会是一个咋冷还暖的日子。的确,公主及笄那日,天气的确转暖。”
凝云道,“初冬时节,天气乍冷乍热本就正常。”
仆从道,“凝云姑娘说的不错。但老百姓却不这么想,他们本就喜好这些奇闻轶志,只要有人稍加煽动,哪怕就是一阵风,也能信是妖怪来了。何况那一日的确如歌中所说。”
司轻音点点头,“你继续。”
“前头将公主比作凤凰,后头的九家,指的就是九嫁。真正有问题的,是最后一句。有人将歌谣与老国师的预言联系在一起,说是大盛要繁华昌盛,须得是九嫁的真凤凰,把台上的那只假龙,给换下来。”
蛟龙是还未飞升的真龙,是假龙,如果王座上的是蛟龙,国运自然无法长久。
这歌谣把公主当成真凤凰,把帝王唤做蛟龙。
在结合当初的老国师的预言。
还有桑诺曾经的那一番话。
这个散播谣言歌谣的人要做什么,就已经非常清晰了。
有人想借用她这个公主的身份,来拉皇兄下台。
其心可诛!
司轻音随手将案边的茶杯茶盏都挥到地上去,气得直喘大气!
一众人在她脚下跪了一圈,呼吸都是轻的。
凝云小心的跪到她腿边去,拉着她的手查看,确定没被热茶烫了,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来,“主子,对方是有备而来,我们也得沉住气才好应对。”
司轻音缓缓闭上眼睛,“老国师的预言也传开了?”
那仆从依旧跪着,头埋得很低,“是。”
“还有什么别的吗?”
仆从顿了顿,“最近这几日都在传,公主嫁满九次之后,就会登临大宝。届时普天同庆,大盛会三百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司轻音猛地睁开眼睛,咬牙切齿道,“是不是还说,皇兄登基以后的天灾涝旱,都是因为他是假龙占位,惹得老天爷发怒?”
仆从额头紧贴着地面,“殿下圣明。”
司轻音揉了揉额角,“还有吗?”
两个仆从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下去吧。”
司轻音在未掌灯的屋子里又呆了一会儿,直到外头的天色都暗下去,入目一片漆黑,才重新起身,“走吧,该回天师府了。”
这京都夜色是司轻音最熟悉的了,哪条巷里有哪些好吃的,好玩的,哪家楼子里有什么漂亮姑娘,谁的曲儿好,谁的舞好,她心里都是最清楚的。
只是还没摸清楚哪家的酒最好喝,就招了这么一身的烦心事。
司轻音坐在车里,撩着帘子看着外头繁华的街道。到底是都城,有钱人多,就算每日里买粮的队伍站了半个街巷,这灯红酒绿里,也从来不会缺少销金客。
这一程,凝云和空山都没被带回来,陪在身边的还是红酥。
大宫女一坐上公主的车架,又恢复成了沉稳端持的模样,时刻观察着帘子拉开的缝隙,不能太大,不能叫外头窥视进来。
“等等,”司轻音忽然将车帘拉开,在红酥还没来得及阻止之前喊了句,“停车。”
红酥心知自己是不能阻挠公主了,便也顺着那窗子向外望。
一座挂满灯笼的高楼,门口站着数位姑娘,挥舞着的手帕上簌簌落下香粉,那香味都飘散到马车里来了。
无名楼,这家新开的花楼也挂上了牌匾,牌匾往下,红酥瞪起一双大眼,疑惑道,“那是,白宴天师?”
白宴换掉了仙姿飘逸的宽大天师袍,身上的一身也是白的,只是在这冬夜里显得有些单薄,他抱着把琴立在寒风中的门口,夜风吹起他单纱的衣袖,露出他已经被冻红的手臂。
花楼中进进出出的人,路过他身边总要看上几眼,说笑几句,更有那醉酒的,直接把手伸到白宴脸上去,白宴侧头躲过,自然有揽客的姑娘去扶那醉的。姑娘得了生意,白宴得了清闲,两相得宜。
马车在街道对面停了许久,那白宴就那么在门口抱琴吹风,冻得指尖发青,即不像等人,也不像办事,反到是像得罪了人,被赶到门外去罚冻。
红酥细细盯着对面男人的脸,清雅俊秀,面容沉静,眉目清明,即便是灯光昏沉,也绝对不会认错,但是白宴天师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红酥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才肯收敛她那双大到吓人的眼,缩回身子来,一脸迷惑的看着自家主子。
不止是红酥,司轻音又何尝不会迷惑。
她虽确定那人就是白宴,却疑惑在,堂堂天师为什么会反复出现在这样的地方。
“殿下,你瞧天师身后,阴影里的那个人。”红酥指尖朝着白宴身后一指,“抱着手臂的那个短衣打手,一直盯着天师的,好像是在监视。殿下,天师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司轻音回忆起与白宴的初次相遇,也是在这里,他好像还真的是容易遇见麻烦的体质。
当日的自己,对琴师而言,应该也是个麻烦。
红酥见公主不语,忍不住又问,“要不要去帮忙?”
司轻音看看自己,又看看红酥,两个人都是宫装扮相,一个公主一个大宫女,无论谁下去都太过显眼。
但转念一想,公主的马车停在花楼门口,久久不去,就已经非常醒目了。
司轻音忽然笑了一声,暗道,这可能就是天意吧,天意要她做一个名声不好的公主。名声不好的公主,在百姓眼里,应当也不会是一只真正的凤凰了吧。
“拿我的腰牌,请天师同行。”司轻音声音很轻,“别叫破身份,直接领到车上来吧。”
上车?公主腰牌领人?这太过僭越。
“殿下这……”红酥自然要驳,这也是她身为大宫女的职责,但那边小公主已经闭上了眼,态度坚定。红酥回忆起前不久才发生的事,知道自己这个主子不是一般公主,便只能咬了咬牙,掀开帘子下车去。
又听见司轻音补了一句,“不怕人知道是我,气势摆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