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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为义抛生愧对闺妇 借力入宫又欠风流

桃都 沈寓颦 3319 2024-11-12 18:28

  却说无痕被看守起来,一日三餐只由大长老派人端到她房中去吃,也不许人和她说话,流霞等一众丫鬟也不许再服侍,另拨了两个面生老实的给她使唤。倚风贪玩,时常在各处走动,女孩儿都和她好。今听说桑葚儿在自家主子跟前伺候,喜得忙来找她,想给主子传个话。桑葚儿怕长老,不肯帮忙,倚风转头去磨她姐姐桑叶儿,桑葚儿架不住姐姐劝,只好勉强应下。于是那天趁着送晚饭的时候,桑葚儿把话带给了无痕。无痕也回了一句,随手抓了一把钱给桑葚儿,因此倚风等与桑叶桑葚姊妹更加亲厚。

  后来的某一天,阿信终于找到了流霞。流霞偷偷领他见过关月,又找到倚风,托桑葚儿给无痕带了一个字条,约定三天以后逃走。于是三天后的晚上,南楚林家的灯点了一整宿。

  妹妹护着无痕,骑马一路向西逃命。无痕已经听说了阿信这些天的遭遇:阿信他们中计了,当初那密报是假的,在舂石岭他们遭到了伏击,无数弟兄丧命。阿信侥幸逃回来,却得知奶奶行窃被抓,林家翻了天了。阿信自然不信这套说辞,但不敢擅自去见关姨奶奶,只得暗中埋伏等待时机,直到前儿通过倚风才确定了这个计划。只是这一战,恐怕一个也回不去了。

  无痕哭道:“是我害了你们。”阿信妹妹都说:“奶奶说的那里话?真真折煞我们了。”阿信道:“奶奶不怪我们失职就是大恩典了。我们一定拿命护着奶奶。”无痕忙道:“呸呸呸,什么话!爷视你们为手足,你们都得好好的。况竹溪还在等你呢。”阿信闻言只不语。

  无痕这边正叹竹溪命苦,眼底渐渐涌起一层泪意,抬手想抹眼泪,却瞥见了指尖的一点惊红。心头划过不好的感觉,缓缓看向了妹妹的手,果然伤痕累累。一时眼泪流成大河,乘着耳畔呼啸而过的风打在了妹妹脸上。妹妹不问。

  无痕哭了一阵,问道:“关月现在那里?”阿信道:“奶奶放心,关姨奶奶是咱们家的人,林家不敢对她怎样。我来以前,关姨奶奶已经收拾东西准备上京了。”无痕道:“那就好,那就好。幸而她不是流霞阳雪倚风,不必受我牵连。只可怜桑葚儿和凉蟾,我这一跑,长老一定不会放过她们的。”妹妹劝道:“奶奶还是先保住自己要紧。这就是他们的命,谁都帮不了。”

  忽然阿信断喝道:“小心!”与此同时,一支箭射断了马腿,妹妹眼疾手快一把抱住无痕跳下了马。无痕撞得心口闷疼,一抬眼就看见受伤的马儿驮着阿信冲进了汜水河里。无痕急着要去救,被妹妹一把拉住,二人拉扯间,妹妹嘴角咳出了血。彼时远处攒动的火把汇成的一条长龙已经向他们张开了血盆大口。

  可怜无痕还背着弑君之名。

  一片火光里似有什么腾空而起,是浴火涅槃的凤凰吗?无痕不知道。眼看着火箭射来,妹妹用身体护住了无痕。更有一个人挡在了她们面前。妹妹疾呼“大哥!”无痕也抬头去看,就见鲜血从阿信的两股之间缓缓滴下来。无痕愣住了。

  阿信淡淡说道:“快带奶奶走,不要回头。”并把长虹剑交给了无痕。无痕抱着那柄滚烫的剑,心头闪过一股掺杂着惊恐和绝望的复杂情绪,脱口而出道:“不,要走一起走!”妹妹却咬牙说道:“走!”阿信莞尔一笑。那是无痕第一次看见他笑,也是最后一次。

  几分羞怯,几分坚定。

  那笑容转瞬即逝,无痕都没来得及看清。妹妹腾得站起身拉她,要她快走,无痕就不肯,僵持一阵妹妹终于恼了。阿信不管她们,缓缓转过身,就见数只箭矢没入了他的脊背,鲜血顺着脊柱流下来染红了他的戎装。那一刻无痕哭成了泪人,妹妹看见那边林家人又在搭弓拉箭了,也顾不得什么,扛起无痕就跑。

  奇怪!在那样乱的时候,无痕还是听见了那声轻响。抬头,看见一点寒光从阿信的右臂上划过。紧接着眼前一红,便下意识捂住了眼睛,那声尖叫也被掐断在了喉咙里。无痕看见了阿信惨白嘴唇上挂着的那点不成笑意的笑意。

  右臂被人生生砍下,阿信的痛无痕不能身受。一声尖厉的哨声响起,一匹黑马穿越箭雨朝她们奔来。妹妹一点不啰嗦,抱住无痕蹿上马,猛踢马刺,马儿便如离弦之箭般飞射出去,也拉动了身后的箭雨。无痕顶着凌厉的风往后看,看见阿信的身下流淌着一条黑色的河,那里面既有他自己的血,也有她的族人的血。妹妹不敢回头。

  阿信也没有回头,因为他相信妹妹不会辜负自己。他就那样笔直如山地站在那里,手里的剑抵在地上,眼瞅着万箭离弦却不躲开——他已抱定了必死的决心。

  无痕不记得自己策马逃了多久,只觉得长夜漫漫没有边际,每次环顾四周总是漆黑一片。这一夜好像是朗月高照的,只是无痕看不见。还有一晚,漫天星子,却减不掉无痕心头的恓惶,耳畔的风吹得她头痛欲裂,眼角也干涩得流不出一滴眼泪,无痕靠着心一次又一次挑战生命的极限。眼前反复闪现出一朵血色玫瑰,那是阿信伤口里喷出来的血。无痕不清楚自己脚下究竟踏着多少白骨,留在记忆里的只有阿信亲口说的那一幕幕血淋淋的屠戮场面。

  所有人都死了……

  天际终于吐露鱼白,在经过一处断崖时,马儿被不知何处射来的箭刺破喉咙死了,无痕和妹妹也就跟着马儿的尸体跌落到了悬崖底下。

  身边的景物模糊了本来轮廓,触手可及的枝丫一眨眼竟到了遥远的天边,在意识消失的最后时刻,无痕看见了白昼的第一抹曙光。老人们常说人之将死所有的往事都会次第重现,可无痕什么也想不起来,唯一出现在记忆里的只有这处被叫做“不归崖”的地方。身子仿佛不是自己的,轻得怕人,想来一片羽毛的重量也不过如此罢。一切都结束了,只是见不到未迟哥哥最后一面终究不太甘心呐。

  岺朝初升的太阳亮得刺眼、红得火热,可惜再照不进断肠人的心里了。

  夏国平城。

  心头微微的颤动引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感弥漫心头,未迟抬起眉眼让目光跨过茫茫人海望向岺朝的方向,终究是山高水远放眼不见。林妹妹还好吗?未迟得不到答案,只有一声“寒蛰”回应了他。

  低着头扯开一抹自嘲的微笑,再昂起头时又归复平静,未迟稳步走出了人群。判官是个粗犷的汉子,只抬头瞥了未迟一眼就叫了下一个。未迟微笑问道:“理由?”

  岂料那汉子闻言竟狂笑起来,抬手要捉他,未迟皱了皱眉最终没有逃避。那汉子就这样提着未迟的手探过头来,两眼中射出不屑的光,以同样不屑的语气说道:“你这样细皮嫩肉的经得起几下折腾?这可是个肥缺,钱烫手,想要啊?你还不够格!”

  闻言人群爆发出一阵讪笑,未迟听着受着并不恼怒,只微笑。那汉子见了忽然从心底腾起一股寒意,即刻大喝一声从那侧翻身过来欲擒他,未迟一个闪身避了开去,袖间的手暗暗蓄力正要出招,那边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正疑惑,人群分开了一条道儿,只见一美人款款走了出来。

  举止风骚,目空一切,未迟在那双眸子里看见了一抹熟悉的高傲情结,猛然忆起了某个至今仍困顿无依的人。眼底染起悲伤,他随人群跪倒在地,不承想那双漂亮的脚就停在了自己身前。

  美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未迟对曰:“寒蛰。”听到他声音的美人眼底有了一刻的恍惚,轻轻答应了一声,命众人免礼。未迟站起来的时候有意往后退了半步,不料这小小的举动竟引起了美人大大的兴趣,她开始用正眼细细打量起了未迟。

  趁着这当儿未迟也有了辨清美人身份的机会——狐裘光鲜,修长的骨钗挽着乌发,所戴配饰皆非俗物,体态婀娜既不失水乡女子的温婉灵动,线条分明也不差漠地中人的干练果决。只一眼未迟便认定了她就是夏王的宠姬乌曲嫩哲。果然媚骨天成,名不虚传。

  面上只不动声色,心里却暗生欢喜——若幸得她领自己进宫,不仅可以免掉盘查的麻烦,说不准还能套出长公主的消息。可惜了乌曲打量一番后并没有那个意思,管自己扭着腰走到了另一个人身前。未迟的嘴角勾了勾,转开脸以掩饰过眼底的失望,这时候一个媳妇挤开人群走到乌曲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就见乌曲脸上露出了不屑的神色。又环视一圈,将目光定在了未迟身上。未迟也不畏惧躲闪,平静回望了过去。乌曲嫩哲见状倒露出了一点惊讶,向身边的汉子指了指未迟就离开了。望着她的背影,未迟莞尔一笑,抬头将高高的夏宫城墙打量了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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