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昭宁进宫去了,过中不归。府里的丫头们因饭后无事,闲坐困倦,便都躲在水榭里逗水禽玩,屋子里只有苏晴看着小子们调弄风轮。严喜坐在廊下的大青石上,新来的黛儿站在她身后,良儿蹲在地下,嘁嘁喳喳的说话。如玉原坐在树荫底下的凉榻上纳鞋底,因天热气浮,胡乱扎了两针,便随手甩在了笸箩里。见公主不在家,丫头们只顾玩闹,十分看不过,霍然起身笑骂道:“你们这起蹄子忒没心肝,府里出了这样大事,还有心思耍玩!连带着小的也不学好,一个个反了天了。”良儿听说,嗔道:“景姐姐不在家,由你称大王。”如玉也不恼,指她怀里问道:“是什么?”黛儿忙抱与她看。
如玉定睛看时,便吃一大惊,想起苏晴爱猫,忙唤她来。苏晴果然捧在手内抚弄,喜欢的什么似的,迭声叹道:“可怜见的,还没睁眼睛呢!”黛儿蹲身细瞧了一瞧,这猫娃娃通身纯黑,才刚抱在手里轻得像一团棉,只会吱吱的叫,附近又不见母猫,若不救,定活不长的。于是商议道:“花奴正好下了崽儿了,不妨充养,好歹是条性命。”严喜听说,笑道:“你也太泛爱了。”
良儿站在背后,悄悄拉如玉的袖子,道:“我听我娘说,黑猫是邪祟,不吉利呢。”如玉戳了她一指头,啐道:“胡说。公主不喜这些混话,仔细你的皮!”幸而并无第三人听见。苏晴道:“黛儿说得有理。公主时常教导我们要多行善事,我的意思,快抱它去吃奶是正经。”如玉也道:“正是这话。再者,大毒日头的也不怕中暍,不如散了倒好。”几人都是小孩子心性,闻言便走开各处闲耍,不久就将这事忘记了。
眼见天渐渐的黄昏,苏晴倚门伫望,与如玉随便搭着话儿。如玉虽不知昨日之事,为着苏晴这一日愁眉不展,也觉察了些不妥,待要问时,又怕苏晴不肯说,反叫她愁上添愁,莫若先做了开解,便打趣道:“前儿我听见五公主念书,说什么‘望穿他盈盈秋水,醋酸他淡淡春天’,也不知是怎个意思,如今见了你,可算明白了。”苏晴道:“你记性好,难怪五公主最喜欢你。”如玉道:“说起五公主,我倒想起来去年咱们一块儿粘知了的事情。嗳呦!弄得一头灰不说,还挨了景姐姐一顿骂呢。”又屈指算景从回来的日子,口内念道:“是时候了。”苏晴点头。
正说话之间,一个宫里的老嬷嬷跟着昭宁公主从外进来,二人见了慌忙上来搊扶主子,问是怎么了。如玉向外瞧了一瞧,只见地下站着一溜侍卫,皆盔甲佩刀,气势肃然,不由的心中忐忑,与苏晴相视而骇。就听那老嬷嬷道:“公主病得糊涂了,即日起闭门养息,任何人不得擅扰。你们都是贴身伺候的人,务必仔细,倘再有半些儿差池,决不轻饶!”众人不由色变。
昭宁独神色自若,安慰几语,因七日后便是女儿节,遂打发他们开库房取出七夕穿针的大插屏,张挂《芭蕉仕女图》。又问:“闲枰回来没有?”众人摇头。至于进宫到底发生了何事,她只字不提,旁人也不敢过问。
晚间昭宁更衣时,如玉开了妆奁取出夜容膏来,服侍主子搽面后睡下;又向睡鸭香炉里换了沉香。昭宁从镜子里看见她闷坐着,一笑说道:“你不是一个心里藏得住事的人,有什么话便问罢。”如玉咬咬牙,道:“我是替公主不值。”昭宁道:“这话怎么说?”如玉道:“这些年公主一心为百姓,却落得一身埋怨,天子尚不能保全天下人,公主所做过天子万千,却被如此薄待,真该遭……”“天打雷劈”四个字还没出口,唬得昭宁忙喝道:“放肆!”如玉跪下,咬牙不语。
昭宁叹道:“何苦说这些?知道的,是为我;不知道的,倒成了我挑唆你,叫我白白落下一个不忠不孝的骂名儿。”如玉抬头问道:“我有一句该死的话,公主告诉我,我再不说别的。”昭宁点头。如玉道:“有景姐姐娘的事儿在前,公主的心还和当年一样么?”昭宁没有说话。如玉又道:“这些天景姐姐家去,我代她管了几件事,心里每常想起初入府时公主的教导,‘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总是不平。今人之性,奸邪狡猾,好弄是非,就算横死街头,也是阴司报应,原不与我们相干。公主纵出于责任,也尽了全部心力,弄的一身病,还落了骂名儿,依我的意思,也太不值。倒是撒手不管,那起小人才不敢吭一声儿呢!既如此,就该自私些,只管保养身体,何苦为他们得罪权贵,再有一两个心胸狭窄,保不齐不架桥拨火、‘墙倒众人推’,公主自恃光明磊落,也总有个生老病死、不得力的时候。到那时,又要怎样?公主总说,‘民为邦本’,我冷眼瞧着,可是有人活该困苦,一时不如意,就怪这怪那,总不说是自己没能耐。不是天倒了他的霉,就是别人夺占了他的运,只有他是干干净净的大好人、大圣人,日久怕是连他们自己都骗过了。谁知道内里有多龌龊!不是现在我说丧气的话,横竖咱们是不愁吃喝,谁管他们死活!只把眼儿一闭,把手儿撂开,凭他们爱死不活。谁是不会受享的?”
昭宁听她字字句句情切,虽有过逾之处,无非痴心一片,己且不忍苛责,乃叹道:“你说的很是,我全明白。只是事情难得,落到人性上头,便更纠缠不清了。上天极公道,不以富贵贫贱故生人,因此平常人家必有经世奇才,然时运不齐,只能仰赖天恩。我幸生于天家,若一味安富尊荣、诸事不理,使明珠蒙尘、黄锺长弃,不但天地祖宗因此蒙羞受辱,我也不配你们叫我一声‘公主’了。经济之道,既是立身之道,更是忠孝之道。依你的法子施行下去,往后才知道这里头的厉害呢!该你任事,你就得任事,不任事,就缺了一角,就损了大制。富贵人家因有祖宗基业,一时还不觉怎样,贫穷人家呢?下到市井,有礼法管着,尚不能够息淫绝盗,一旦没了礼法,霸王仍是霸王,倒更行恶的逍遥大胆。恶不治害善,受苦的到底是百姓。这便因小失大了。所以我做这些,非弘释氏普渡之道,况释氏恐动人,皆从利心上起,难免自私;人有赞天地之化育的责任,我自觉应顺天命而当大任,岂有为小恶而弃大善之理?治国理家,赏善罚暴,须好恶不愆,刑宪有章,而后民知所适,天下定矣。举直错枉,法正天下;激浊扬清,德厉风俗;而民服。要使满街皆圣人,本就是痴心妄想。”
如玉道:“不读书之人不明理也罢了,怎么……就算天下无一人知道你的心,都辜负了你的心,这样也无妨么?”昭宁笑道:“天下岂无知己?”那是一双灼灼如日的眼睛,如玉看见,又乍听了这话,登时心神震荡,痴痴地说:“我不懂得什么大道理,公主说什么,我遵命就是,这便是我的‘平生之言’。”昭宁摩挲她的脸,微微笑道:“我自然不辜负你。”如玉听说,一点红从耳朵边起,忽又想起这些日子的变故,不觉一叹,忍不住问道:“那日进宫,究竟怎么了?”昭宁摇头,仍旧不肯说,只是吩咐她:“无论如何,三日后我要见到太子。”事已至此,其难可知,出此下策,实不得已,事体成否,全凭天意。如玉虽不明白主子的苦心,然凭一腔赤忠,必定竭力办成。
三日后,太子果然来了。他从窗外看见长姐静静坐着,一把青丝随意绾成髻,簪一根素钗,明眸皓齿,分明还是儿时教他读书识字的模样。因触动往事,自打起湘妃帘,但闻得一缕幽香,开口轻轻唤道:“长姐。”昭宁闻声放下书,命他坐了。苏晴捧上茶来,屏退左右。
定非道:“听说长姐旧疾复发,皇上也颇悬心,如今可好些了?”昭宁点头,问过了皇上太后的身体,便直言潘氏有负皇恩,理应杀之,以儆效尤。定非乍乍听了这话,心中一惊,又因天生的慧性,略一思量,便猜着了八九分,不免疑惑道:“为这样一个贪得不知义的人,太后何以动怒至此?”昭宁道:“潘复之母系陇西李氏出身。”只此一句,定非再没什么不明白的。正为领会了长姐的这番苦意,便不肯多言。
见他答应,昭宁说道:“此事做成了,未必有功劳,反开罪于太后。但你是储君,我只能托付你。”定非道:“长姐何须多言。”又劝保重,告辞而去。
这里昭宁心力交瘁,独坐窗前出神。苏晴端来一盘枣糕,她吃了一口,尝不出什么味儿,便放下了。苏晴劝道:“公主且歇一歇罢。”不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