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雩姊弟以白梅祭过兰蝶,回来的路上,惹尘劝道:“八妹妹来信了,她很担心长姐。让我派人送长姐去行宫避一避罢。”舞雩摇头道:“该来的躲不掉。这件事把皇后也卷进去了,你身边连个可心的人都没有,我怎么放心?让我留下罢,好歹能替你分担一些。”惹尘闻言心下一动,垂眸自责道:“让姐姐为我担心,我太不该了。”舞雩听说,还像小时候那样拉起他的手,用温热的掌心摩挲他的脸,微微笑道:“我永远是你姐姐,这些都是应该的,不必自责。”惹尘点头道:“事不宜迟,明儿我就让向心去接景姐姐和凤哥儿。”舞雩道:“把卧阑梦阑兄妹一起带过来罢。”惹尘摇头道:“不。”
舞雩道:“你若是担心阿景分身乏术,那就罢了。拣个可靠的人儿,把他们送到谢家避一避也好。”惹尘依旧摇头道:“不。”舞雩叹道:“虽然担心小七,这事她早晚也会知道。”惹尘道:“不是这样的,卧阑不能离开帝京。”舞雩听出了他的话意,不禁心头一寒,还是勉强挤出一点笑意,安慰他道:“会没事的。”惹尘抬头看着长姐,轻轻点了点头。姊弟二人各怀心事,再无他话。
前脚还没踏进谨心斋的门,就有人来报。舞雩默默从后门出去了。惹尘这才示意那人进来说话,人说:“反贼已攻破斐城,直袭屏玉关。若屏玉关破,帝国之军将无险可守。”惹尘道:“知道了。”那人便退下。向心独自进来,安慰失意的皇帝。皇帝幽幽问道:“阿昉和小秀呢?连他们也走了吗?”向心道:“他们去江南募兵了。”惹尘听说这话,心里五味杂陈,缓缓坐到炕上,一手捂住眼睛长叹了一口气。道:“走罢。”向心道:“七驸马爷进京了。”惹尘没有吩咐,他便自己出去了。
却说舞雩原来没走,站在屏风后面瞧见皇帝坐在炕上呆呆睁着一双眼睛,心里已是郁痛难消,又想到凌霄进京,馥仙恐怕已猜出了帝国有难,万一她扛不过,自己要怎样?愈想愈痛,因怕惊扰惹尘,只好抽身回去。
好在谢家也有这样的担心,故上下几百人竟没人敢把这事告诉馥仙。奈何馥仙禀赋聪颖生性细致,但见众人如此,也只不问。这天便是凌霄离家去京的日子,长安书信频催,他为馥仙原已多耽搁了一日,眼下虽天色未明,也只好上路。
馥仙替丈夫整理了战甲,含笑送他出了朱门。凌霄只不肯撒手。馥仙因笑道:“放心去罢,家里有我。”凌霄凄婉抬眼一瞥,咬紧牙根不肯说话,半晌才紧紧搂住她。馥仙把脸埋在丈夫肩上,一眨眼睛就眨下了无数血泪。战甲厚重,眼泪滴不穿,兵戈……总不会比离人泪更伤人罢?
凌霄的声音沉沉的,馥仙料他是红了眼眶:“七姑娘,我真的很怕,浑身都在抖。”馥仙笑道:“怕什么?”凌霄道:“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馥仙道:“胡说。”又道:“日头要出来了,就走罢。”凌霄沉默了半晌,轻应道:“好。”说毕丢下她跨上马背,含泪嘱咐道:“等我。不许食言。”馥仙笑道:“我从不食言。”
军机不可耽,凌霄终是狠心走了。他不忍再多看一眼,却也止不住要多看那一眼,愈看愈不舍,不禁滚起泪来。馥仙见状温柔劝道:“不要哭。”凌霄答应道:“好。”遂纵马远去。
馥仙一直站在最后的黑暗里,直到曙光初升照亮天地,心里惦念的人儿再见不着,也是时候回去了。于是一步步往院里挪,松枝要搀她,被翠袖拉住。她终究没能跨过那道门槛儿,扑倒后就再没醒来。
战争却在继续。你问打什么仗?原是谢寻反了。如今他在东都沂阳自立为楚皇帝,更启用年号“建元”,大有代岺之势。谢家不堪其辱,傲臣英臣一为国二为家执枪上马,不幸战败被俘。谢老不得不忍痛披甲,仍败。数月后谢英臣负伤而归,带回了楚国退兵的条件——谢寻要谢芳臣只身去见他。
惹尘听罢拂袖而去,舞雩一言不发,只有丽华神态自若。自她知道大哥哥反了,便戒断荤腥,省去一切富丽闲妆,终日于宫内纺绩,今既听说这话,便将一应事体交代汀雁等人,预备出宫。方至谨心斋向皇帝辞行,不料皇帝命人传出话来:不许皇后离宫。丽华听了,一径回到自己宫里,按品大妆,从新来见皇帝。皇帝只好起身相见,丽华拜倒在皇帝跟前,晓以理动以情,循循劝道:“妾身兄长犯下弥天大罪,妾身更有失察之责,合该赐死,或迁入长门,或遣回本家,犹得为人,盖陛下有天地好生之心,故旁开用命之网,愿兹未死之年,皆是再生之日,罪深责薄,感极涕零。愚妾自为中宫,日夜难安,深恐辜负陛下厚望,历此一事,理当解冠而去,然念及陛下往日恩情,不忍我主独行风雨,故忍耻留下。今贼兄欲愚妾一人前往,或可使天下太平,愚妾自义不容辞,望陛下成全愚妾一片痴心。”
惹尘听毕,潸然泪下,口不能言。忙扶起爱妻,点头答应。丽华谢过隆恩,自回宫卸妆。一时汀雁领着奶子进来,奶子怀里抱着梦阑。丽华一见女儿,眼底顿时涌起慈爱,抱着哄了一会儿,惹尘也进来了。夫妻二人说笑一回,自熄灯睡下。
次日天未明,丽华便悄悄起来梳洗了。及收拾完备,命小丫头子进来倒水,自站在廊下与汀雁说话。慎儿等随后跟来,一一与主子别过。送出主子,回来又哭一回。不知惹尘披着衣服临窗而立,握住嘴咳了几声,依旧回去睡觉。
天色未明,生死未卜。
未迟刚刚起来,丫头回:“三姑娘来了。”未迟命请,自取了宽衣穿上,丽华进来,就见他斜跨在炕上倚板壁而坐。见了她,笑曰:“妹妹坐。”丽华于是在西首炕上坐下,并不言语。未迟命取荔枝出来,笑道:“我记得妹妹爱吃这个。”丽华道:“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大哥哥还记得。”未迟笑道:“是啊,一晃都长大了。当初若非妹妹,我在家的日子更难过呢。妹妹怎么不吃?”说着命丫头剥荔枝。
丽华吃了两个,再不肯多吃。未迟见了,笑道:“想是这丫头倒了妹妹胃口。来人,拖出去乱棍打死!”丽华忙道:“这是祖宗规矩,与她何干?”未迟闻言便将一盘晶莹剔透的荔枝推到她面前,微笑不语。丽华看了眼那边跪倒的丫头,咬牙拿了一个放进嘴里。见状未迟仰天笑起来,一下一下敲着炕桌,说道:“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你可以坏了祖宗规矩,当年那可是你亲姐姐,你怎么就只讲规矩不讲情分了?”
丽华道:“行一不义、杀一不辜,吾不为也。情若以私害公,当以法理正之。”未迟冷笑道:“说这话,你自己相信吗?”丽华道:“这丫头没犯死罪,因我而杀身,即我杀一不辜;大姐姐看了杂书移了性情,竟学崔莺待月西厢,即行不义。我并没有做错,就算大姐姐在这里,我还是这句话。”未迟闻言冷哼一声,道:“你就没有错了理的时候?”丽华道:“没有。”未迟问道:“为了理,什么都可以?”丽华道:“法理情,更有一个‘义’字在头上。依法该杀,论情该活,即须问义。事之无害于义者,从俗可也;害于义,则不可从也。”
未迟听罢鼓掌赞道:“好,说得太好了!足够不近人情,足够冠冕堂皇,才配叫‘大家闺秀’,才配叫‘岺朝皇后’。”说着挺起身子,越过炕桌凑到丽华眼前,冷冷说道:“你和你的岺朝一样,腐烂恶臭。”丽华微微侧过脸,笑道:“就算腐烂恶臭,也好过为一人杀天下人。”未迟道:“你很聪明。”说着坐了回去。丽华道:“放了祖父和凌霄。林氏的命,我来抵。”未迟淡淡问道:“这么说,皇后肯认了?”丽华道:“我认或不认,并没有分别,‘屈打成招’也不是今人的创举。”未迟道:“并没有人逼你。”丽华道:“也没有人逼她。她自己寻死,你又怨得着谁?”未迟怒喝道:“住嘴!”丽华笑道:“林妹妹,到底是谁?论理她早该死的,为什么还活着?当年到底为什么皇室非要杀她?大哥哥不比我明白?”未迟道:“果然是你捅出去的。”丽华道:“我不知道哥哥说什么。”
未迟闻言冷哼一声,拿出了那半块鸳鸯玉佩,甩在丽华面前。丽华瞥了一眼,问道:“这够说什么的?”未迟道:“死鸭子嘴硬。”丽华道:“就是要我死,也该叫我死得明白。”未迟笑道:“好。我来问你,你把倚风弄到你屋里,居心何在?”丽华道:“这事岂是光彩的,她有什么忌口,一旦嚷出来,谁能捞到便宜不成?”未迟笑道:“所以你又绑又打,逼她闭嘴;又留着她一条命,好叫人夸你宽柔待下。”丽华道:“从你疑心我时,人就是我害死的了。我还说什么呢?”果然不语。未迟道:“我看你是没什么可说的。”丽华仍不语。
未迟道:“既然你不肯认你的规矩是错的,那我就杀了你的皇帝推翻你的帝国,到时候咱们再看一看,到底是谁错了?”说毕,命丫头道:“请三姑娘下去休息。”丽华起身就走。未迟道:“从今儿起,祖父和凌霄的吃穿和你一样。你是明白人,知道该做什么。”丽华不语,快步走了出去。未迟狂笑一阵,戛然而止,关月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站了站,一句话没有,转身从后门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