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匆匆,两年转瞬,未迟立于窗前看庭中美人独舞,心生怜爱。无痕跳舞的样子是极好看的,但半边脸上映着雪光的金色面具还是深深刺痛了未迟的眼睛。
两年前,若是他在身边,结果是否会不同?若真如此,南楚也许不会乱,阿信也许不会死,妈还能好好活着,林妹妹也不会受伤;若是如此,“宁川之役”也许不会发生,如玉也许还能回到岺朝,长公主也还在夏宫苦苦支持;若是如此,或是长公主,或是凤哥儿,他们中必有一人要魂归黄泉。选择也许无关正误,若一切重来,只怕还会是现在的样子。他只恨阿信随了自己一辈子,到头来却连他的尸骨都没找见!更恨自己负了他的仗义舍生,终究也没能救林妹妹逃脱既定的宿命。
未迟不知道自己手底下出了叛徒,想要富贵,终失性命。若他们知道是这样的结果,是否还会背叛自己?可怜林妹妹伤得太重,身上的伤好了,心却永远病着。
她一定很害怕。只差一点点,自己就要失去她了。
“想什么呢?”软糯中夹着一点淡淡的忧伤,未迟闻言莞尔一笑,抬手将美人抱到了长廊上。无痕环着未迟的脖子轻轻吻了他,看见他眉尖微蹙,忍不住抬手替他揉平,心疼问道:“昨天晚上肩伤又痛了是不是?现在还疼吗?”未迟摇头笑道:“没有,你不要担心了。”无痕刮他的鼻子佯嗔道:“还瞒我,你当我不知道?昨晚你一直不敢翻身就怕压着伤,起来好几回,还诓我说出去走走,分明是找药去了。”未迟笑道:“白鹭那丫头和你说的?”无痕道:“我们夫妻这么多年,我还能不知道你?”
未迟听说只微笑不语。无痕叹道:“抛官弃爵,困居他乡,我实在对你不住。”未迟道:“说什么傻话?你能陪着我,就是人生第一等快活事。何况还有月儿。贤妻美妾,无疾无忧,可是连求神仙拜佛祖也难得的福气。”无痕噙泪笑道:“傻瓜。”
一时白鹤白鹭进来,无痕忙拭干眼泪从未迟腿上下来,未迟问道:“你不是在黎州查案吗,怎么跑这里来了?”白鹤道:“案子早结了,陛下让歇一阵。这不云哥哥有事,请我们兄妹替他看房子。”白鹭拿出一张单子给无痕,道:“这是郝爷爷才叫人送来的,请姐姐过目。”无痕疑惑问道:“那个郝爷爷?”未迟笑道:“皇后身边的。”无痕笑道:“嗐,忘性越来越大了。”未迟揉她的发笑道:“要什么紧?没事谁记那些个。”无痕听说微微一笑,把单子还给了白鹭。
未迟让白鹤到屋里搬了几张椅子出来,兄妹俩坐下,白鹤谈起了庭商说的喜事。无痕笑道:“皇后给过我们信儿,让我们回家吃喜酒,偏我这身上不得劲儿,实在没办法。”白鹭道:“那这样,三郎岂不成驸马爷了?那还能带兵打仗吗?”白鹤道:“没这个规矩。”未迟点头道:“且兵权与皇权不该在我们家结合得这样紧密。三妹妹是国母,我曾是定远将军,三弟降一等袭祖父爵位是镇关将军,六妹妹也在军中做事,如今七公主成了我们家人,皇帝若不动兵权,恐怕天下人要说‘谢与夜共天下’了。”
白鹤道:“据我所知,三爷心性最高,又酷爱戎装,他甘心当棋子?”未迟道:“这一次也奇怪,竟是他自己求家里做的亲。”无痕道:“这不更好?七公主嫁过去也不委屈。”白鹤笑道:“这话说差了,就算是御赐婚姻,谁还敢薄待公主不成?”白鹭道:“举案齐眉好,如鱼似水更好。”无痕听说,笑指她道:“你这丫头,心里想谁?还不从实招来!”白鹭听说羞得扑在哥哥怀里撒娇,众人笑个不住。
吃过饭,未迟夫妻送兄妹俩离开。白鹤躲开二女子,悄向未迟道:“我过来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溜进了无园。是谁倒没看真,不过我记得那园子荒了有四五年了,难道还有人住着?”未迟道:“那是林妹妹家的祖产,谁会搬去住着?左不过是看房子的人罢了。”白鹤道:“那好像是个年轻姑娘。”未迟笑道:“想是你眼花了。”白鹤听说信以为真,果然从此不问。只是未迟心里一直记挂这事,恐怕长公主惹上麻烦,遂与无痕商量,或派人或亲自走一趟,好歹知会长公主一声。
无痕点头称是,二人约定明早过去。至次日,二人敲开园门,却有童子说主子们都出去了。未迟听说,笑道:“那可太不凑巧了,本来还想你可以回家看一看的。”童子听了这话,忙问道:“你是林姑娘?”无痕一愣,呆呆点了点头。童子道:“我家主人吩咐,只要林姑娘来,要请姑娘吃一杯茶。姑娘请进来。”未迟笑道:“姑娘进去了,爷们怎么办?”童子问:“你是林姑娘什么人?”无痕笑道:“这是我外子。”童子道:“主人没有提你,不过既是姑娘的人,你也请进来罢。”
未迟闻言忙作揖道谢,无痕笑着捶了他一拳。沿着粉墙一直走到尽头,童子开了山墙门,说道:“花园不许进去,别处二位随意。”无痕道谢,拉着未迟穿过游廊迫不及待就进入了从前自己的屋子,不想竟落了满头灰。未迟也被呛得咳了好一阵,劝道:“就在外头看一看罢。”无痕含泪点头,如此看了一阵,忽然想到了一个事情,也来不及和未迟细说,管自己着急忙慌跑开了。未迟跟着来到上房,就见无痕在屋子里东摸西找鼓捣了大半天,终于弄开了消息,那边床头一块木板应声落地。
里头躺着一个匣子,无痕捧出来的时候顺着带出了一阵香霭。未迟能感觉到香气充塞于心之内,却不知系何香,于是走过来蹲在无痕身边,看着无痕开匣拿出了一本泛黄的书。随手翻了几页,无痕哽咽道:“是妈写的,我认得这个字。”说着滚下泪来。未迟心疼,无痕微笑摇头,拉他坐在门槛上,把那书一页一页仔细过目。
满纸上都是那个名字:林秉寒。无痕只偶尔几次听母亲提起过这个大哥哥,并不知道他的模样儿。遂往后翻,却看见了林淆寒。无痕心头一动,连着翻过几页,那段岁月里藏着的惊天秘密让她眼前一阵阵黑,忍不住丢开了书。未迟见状哄她回去,无痕答应,二人告别童子,慢慢往定远将军府走。
一时舞雩等回来,凤哥儿不肯回屋,景从就带着他在月洞门外玩,舞雩一个人站在园中那棵最大的桃花树底下。褪尽了绿意的光秃秃的枝丫上凝着白雪,舞雩伸手轻轻一碰便将雪碰到了地上,遂微微一笑,叹道:“秉寒哥哥,二十年了,你还记得当年的公主妹妹吗?她写给你的寄外信你都收到了吗?不过她现在已经嫁给别人了,你会怪她吗?”
青丝飞扬,偶见白发。
“二十年啊,我花了二十年的时间守着我的这颗真心,到头来却功亏一篑,落得如此狼狈的声名。我不甘心。可不甘心又能怎样?我是岺朝的长公主,是兄弟姐妹们的大姐姐,我没有办法。他们都骂我,骂我用‘不得已’三字推委,骂我是又当又立的狐媚子,非逼我死名死节,可他们不也口口声声批判礼教吃人吗?为什么又要那样来要求我呢?我就算委屈,那里又能说呢?那里又说得明白呢?若当真能一死百了也是好的,可我不想死后再给人戳脊梁骨,而且我也怕死,我也不想死。明明我有治国平天下之才,为什么非要以死明志?他们又可以为他们的‘志’付出什么?
你说的对,死很有魅力,死也很潇洒,死了就可以不被生前的罪恶审判,死了也就随那些问心无愧的判官把莫须有之罪名刻在棺材板上或写进人物传记里,都没有分别。可是死了,我撂下的担子谁来挑?我不想别人步我的后尘,我宁可阴司报应只报应我一个人。是啊,我遗臭万载了。可好歹也在史书上留下了名字不是吗?百代子孙如有明眼者,或许会替我鸣冤鸣不平,或许我能重见天日一洗冤屈。不,还是不要了,替我这样的一个人说话,会害死他的。还是让他们把脏水都泼在我一个人身上罢,这样靠近我的人就能在天上熠熠闪光了。嗐,我当然也想流芳千古啊,可我的心不许我沽名钓誉,若为博史官一个好名声就忘了大义,让我的子民被兵刃荼毒,美名于我何加焉?
常言道‘君子慎其独’,可笑不管我做什么,他们都会骂我虚伪,骂我是伪君子。难道他们就都是真君子吗?那一个真君子是背后伤人的?我这一生坦荡荡,事无不可对人言,可终久也没有人来问过我,俗情抑扬雷同一响,何以无妄之灾降临到我头上?难道我放下尊严,只为救一群禽兽吗?”说着滑下了几滴眼泪。
等泪儿风干的时候,景从抱着凤哥儿回来了。凤哥儿闹了一天蔫蔫的,舞雩和景从闲话了几句,景从就抱着凤哥儿进屋了。舞雩自己站了一会子,景从出来,和她说“谢大爷和奶奶来过,小童开了门,他们在前面屋里坐了一会就走了。”舞雩点头说“知道了”,二人往王谅屋里坐了一回,各自出来。

